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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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老到走不遠了,至少樓下散步,有我呢……你說你沒安全感,習慣了孤單,我會讓你習慣,多一個人陪伴……”

陳眠皺著眉頭,像聽到了上個世紀的老歌,才驚覺原來高中已經是那麽遙遠的事了。

他問:“怎麽放了這首歌?”

“你不知道嗎?這是他倆的定情神曲,不然你以為楊振東那一言難盡的唱歌水平怎麽敢上臺的!那tm是奔著浪漫去的!”曾慶幸無能狂怒中。

“其實不止是他們的。”陳眠很小聲的說著,沒有人能聽見,但他下意識攥緊了手機,翻開了10年前的唱歌錄音,戴上一只耳機,循環播放著。

他似乎有些醉了,人影全都模糊不清,隱隱重疊。

臺上的新郎和新娘在交換對戒,他看著別人的幸福觸手可及卻無動於衷,別人都在鼓掌,只是他也學著裝模作樣拍了一下,被酒精麻痹大腦後,他覺得自己有點呆滯,於是猛的又灌了幾口酒。

觀眾們紛紛起身,陳眠也被曾慶幸他們簇擁著向前,準確來說是所有未婚的人都在向舞臺靠近,而陳眠只恍惚了一瞬,捧花就落在了他的手裏,不偏不倚。

他聽到了很多掌聲向他襲來,四面八方,似乎也在向他送的祝福。

尤其是曾慶幸,離得近的人就他鼓的最響。

“陳暮,早日尋得良緣呀!”

“陳暮,結了婚記得請我喝喜酒啊!”

“陳暮,什麽時候帶嫂子回來看看啊……”

陳眠的腦子明顯已經不清醒了,但一聲又一聲的“陳暮”砸在他的身上,他無端的又想起了那天陳暮毫不留戀的割腕遠去。

他撂下一句:“我不結婚。”便匆匆走了出去,甚至不小心撞到了曾慶幸。

倒沒有人覺得不正常,不婚主義的人太多了,他們似乎並不意外有人會這麽做,只有曾慶幸被他撞了個酒醒,隨後沖了過去找他。

等到他發現陳眠的時候,他已經自顧自拿著酒灌了一半,把自己喝成了爛醉。

“為什麽不結婚?”曾慶幸其實不懂,因為他有女朋友,並且準備結婚了。

“我找不到他了……”他喃喃道。

或許是因為10多年的相處,讓陳眠對他不再那麽戒備,他也是發自內心認可了曾慶幸和楊振東作為他的兄弟。

“誰?”

“陳……暮。”

有些事情壓抑在心裏太久了,就會趁著主人不清醒的時候脫口而出。

這份思念太沈太重了,每過一年都在膨脹變大,沒有人能扛得下。

“你不就是嗎?”曾慶幸想找塊鏡子給他照,可掰開手看到他的臉時,才發現他早已經淚流滿面。

“不是,不是……”陳眠固執的回應著。

他的樣子依舊莊重,沒有一點狼狽,可曾慶慶就是嗅到了他身上的悲傷,仿佛永遠驅不去。

幾天前,陳眠收到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靂的消息,到現在想起來也依然無法接受。他太想說了,而面前的人是陳暮最好的朋友,是他相處了十幾年的人,他願意向曾慶幸敞開那麽一點心扉,就當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麽痛苦。

“陳暮在10年前就死了,我叫陳眠,是他的副人格。他病了,我沒有治好他……”

他的話中帶了許多悲傷的感情色彩,但他不在乎曾慶幸願不願意相信,又或者是將他當做一個精神病一樣在瘋言瘋語。

直到陳眠願意將手環摘下,露出驚恐的刀疤,他才換來了曾慶幸的信任和驚訝。

“後來呢?”信息量太大,曾慶幸呼吸沈了幾分,他根本無法想象那麽開朗的一個人會做出這麽不符合人設的事。

“我一個人撐過了10年……好不容易功成名就……我想試著喚醒他。”

在三天前,陳眠都以為自己這10年不算是白走一遭,他靠陳暮的一句“痛苦”撐過來的十年,卻在那之後像是個笑話。

為什麽當年陳暮能那麽坦蕩的就直面了死亡?因為他看到了人生的盡頭,而現在陳眠也看到了。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三天前才等到了他的調查結果,現如今那位醫生的話仍如同噩夢般不絕於耳。

在醫院裏,他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重覆著:“我是副人格,我希望你們將我抹殺。”

陳眠看著醫生再次露出凝重的神色,對待一個精神性病人的語氣對他說:“可是先生,結合您的檢測報告,以及我們這些月對您的觀察,做出了具體的分析,您並沒有任何患有人格分裂的跡象,您一直都是您自己,不存在什麽主副人格。”

“因為他在高二那一年陷入了沈睡!你們為什麽不能叫醒他!”陳眠等了10年才等來的機會,憑什麽卻要否決他。

“很抱歉,先生,請你冷靜一下。比起您所認為的人格分裂癥,我們更傾向於您患上了臆想癥。也其實他只是你幻想出來的,並不真實存在,就像您先前與我們提到的那只布偶貓,他們的性質是一樣的,是您在某一階段幻想出來的精神支柱。”

他們自始至終都用著審視的目光去打量陳眠,陳眠不否認自己是個病人,但他不允許任何人否定陳暮的存在。想證明自己才是個鳩占鵲巢的壞人,但沒有人願意相信。

都是庸醫……至此他頹廢了兩天。

但陳眠一直都很相信科學,醫生的話在他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只會讓他更加落魄。

行屍走肉10餘年,突然間意義就沒了。

我現在面對曾慶幸,他終於有一個契機可以說出那句話:“我好痛苦,為什麽他回不來了。”

曾慶幸試圖幫他順氣,他沒見過自己這位要好的兄弟哭過,沒想到第1次就這麽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這一代人對於死亡的感受其實不大,多數人年輕氣壯,父母安康。但這次他是真的思慮過了,雖然沒辦法與作為陳暮戀人的陳眠感同身受,但他身為陳暮的好兄弟,他也亦在為陳暮的死感到悲傷。

他知道這麽勸一個人是不道德也不正確的,但陳眠的心跳本就源自於陳暮,沈陳暮已經夠痛苦了,曾慶幸不想這位與他相處了10多年的兄弟也重蹈覆轍下去,而且他知道對方一定也有了這個打算,他只是想在最後讓陳眠得到一個支持。

“你去死吧,如果死能讓你們任何一個人解脫。”

曾慶幸掰開了他握酒瓶的手,與他交握,“10年的兄弟情誼,今天第1天正式認識你,陳眠,一路走好。”他低著頭,生怕淚水掉落。

陳眠終於發自內心的笑了,盡管笑得含蓄,“一定。”

舉杯痛飲,沈默無聲,夜色寂靜。

陳眠其實很想告訴陳暮,在他走後,很多東西都在變好了。

這10年裏,林芳嫁人,生了新的孩子,在事業上也有了一番成就;陳爍有了穩定的工作之後,也有了良配;奶奶還活著,並且很健康;陳森沒有賭博了,娶了新的老婆過門也在開始工作了。

只可惜,陳暮聽不到了,大概率也不想聽。

陳眠回了一趟家,將所有的工作處理好交給別人,再將公司轉交給其他人。

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似乎早就有這方面的打算。

他把自己的錢分成了許多份,奶奶、父親、母親、陳爍、陳陽、陳成各有一份,算是他唯一能留下來的有價值的東西了,除此之外,還有兩封遺書。

一封來自於10多年前的陳暮,寫於第1次自殺前。

另一封來源於現在的陳眠。

跳樓的聲音太大了,沒有人明白,為什麽一個好端端的人就自殺了?還特意挑了廢棄的爛尾樓跳,生怕自己惡心的模樣在第一時間被發現圍觀。

舊的遺書蓋在新的遺書之上,陳森與林芳先看的第1封,這是他們10多年來唯一一次和平相處——為了處理兒子的後事。

遺書一【希望所有我牽掛的人,姐姐,父親,母親,奶奶,兩個弟弟,我的朋友全部幸福安康,歲歲無憂,長命百歲。】

——陳暮留

與第一封遺書相比,第2封信尤其嶄新且長。

遺書二【你們好,

我是陳暮,卻又不是陳暮,或許從醫學角度上來講,我是他的副人格,我叫陳眠。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們,但叫爸媽似乎不妥,畢竟我與他的關系還未被承認,但我必須得說一句,我們是戀人。

我不知道你們在得知陳暮死去的心情該是如何,但我已經接受了,畢竟在這之前,他已經直面過死亡很多次了,是我一直在自私的挽留他,卻沒想過究竟哪樣對他才是真正的解脫。他病了,但沒人可以成為他的藥。他的死與我脫不了關系,因為我同意了他的死去,卻未經你們的允許,可我救不了他,實在抱歉。但沒關系,我確定以及肯定,這對他而言是最好的結果。

我曾經勸過他,讓他帶著我遠走高飛。可很明顯,他連遠走高飛的勇氣和希望也被病情漸漸剝奪,他被永遠困在了這裏,和我一起,並且萬劫不覆。沒關系,我會照顧好他,永不食言。陳暮其實並不難養,他是一個不需要很多愛,就可以肆意生長的人。】

——陳眠留

沒有人會相信這麽離譜的說法,只是他們不說,沈默著將死者的喪事辦好,到某天夜裏,他們才有閑心為死者整理剩下的遺物。

一個陳舊的筆記本從床底被翻出,得以窺見天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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