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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爛柯人(六) 連對她的心疼,也遲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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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爛柯人(六) 連對她的心疼,也遲了百……

問荊峰上, 前去尋找謝淵的弟子繞過一堆花花綠綠、斟茶倒水的仙傀,好不容易才來到山頂長老居所,卻見山頂一片狼藉。

謝淵那座茅草小木屋竟已坍成了廢墟, 唯有一截房梁怒氣沖沖指天, 似根囂張豎起的手指。

待弟子意識到什麽, 哆哆嗦嗦與成蹊匯報, 還未說完最後一個字,便聽得那邊一陣掠風而去的聲響。

當夜, 所有南穹弟子都看見了掌門公然違反宵禁,利箭一般沖向了神機閣。

然而等成蹊推開神機閣的大門,入目唯有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謝淵這廝連一根重明鳥毛也沒給他留!

成蹊險些失笑。

他這掌門當得失敗, 師兄當得更加失敗。

“序清, 何在?”

成蹊一記傳音打出,片刻後, 遠在東方的蒼術峰上亮起一道白光。

成蹊逆風而去。

序清回到了自己的樹屋。

這是她轉修忘情道後第一次回家。

沒有安排弟子輪值打掃, 屋子依舊保持著她少年時期模樣。巴掌大的地方,到處塞滿了稀奇古怪的木雕,打開衣櫃便是滿滿當當的彩衣,滿目絢爛晃得她有些眼疼。

序清小心翼翼走進, 只用目光撫摸那些舊物,並不敢伸手觸碰,唯恐這經年之前的一切被她如今已經陌生的氣息擾動。

她一件一件看過去, 被封存許久的前塵便似溪流一樣, 重新流經熟悉的河道。

最後,她仰頭看上屋頂。

屋頂迎春花藤日夜飲足靈氣,正開得熱烈燦爛。

成蹊降落時的靈氣將這些花兒拂動,屋檐下杏黃花風鈴叮叮當當響起, 序清自高高的紅楓秋千上回頭,隔著一派郁郁蔥蔥與他對望。

她今日未著素衣,一身乍眼鵝黃。

成蹊腳步一頓。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的那日,他一如往常為小師妹備好了她愛吃的杏子糕,卻聽聞她入忘情道的消息。

南穹每代必出妖邪,也必出忘情道君。

他本以為那個人會是自己。

畢竟師兄休屠天生多情,師弟小淵貪戀俗世,小師妹序清更是自入門便愛戀大師兄,全師門都知她的少女心思。

唯他,無牽無掛,活得格外幹凈。

可那樣平平無奇的一日,他天真爛漫的師妹忽地先自己一步,入了那條冰冷的天道。

他揣著那盤杏子糕趕到時,小師妹正獨自跪在血泊中,鮮血將她的白裙染紅,艷麗一如她屋前的紅楓秋千。

可如今眼前的人,臉是雪白,眼是冰冷,全然陌生。

那日山風好冷,待他回過神來,杏子糕已經變得冰涼,他笨手笨腳地調來丹爐重新溫熱甜糕,才敢遞給師妹。

可序清只神色平淡地掠了過去,不接糕盤,亦不接他手。

他眼瞧著從前那樣怕疼的小姑娘,自己撐著被休屠打斷靈骨的腿,一聲不吭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

咆哮的山風吹起她的衣袖,將她身上濃郁的血腥氣送到鼻尖,混著杏子糕的甜膩氣息,難聞得令他想吐。

一晃百年,他已許久未曾記起那樣的氣息,許久未曾見過一身鵝黃的序清。

“師妹。”

成蹊撥開層層疊疊探下的迎春花,站至序清身前時,她一身鵝黃變作素衣。

序清的秋千停了。

成蹊收回手,語氣溫和:“序清長老,此等顏色並不適合你如今身份。”

……

雪域。

幾人已在碑石前轉了許久,此處是謝淵最後標記之處,必定接近魔王居所,他們不敢妄動靈力,然四周都已檢查了遍,也沒有尋到機關或入口。

武靖摳開手臂上的機括,她的小臂中藏了一個匣子,裏面有三枚丹丸。

一顆可於無聲間炸毀一座屋子,三顆一起點爆,蕩平半座小山也不成問題。是她第一次上擂臺時,從一位煉器道師兄那搶來的戰利品。

雪域寒冷,將她身上玄鐵凍得冰冷,她一路行動滯澀艱難,很是難受,如今又在原地兜圈,簡直將她耐心耗盡。

於是她一口氣將三枚丹丸全部掏出,準備先將魔王老巢炸平再說。

柳南絮填回最後一個雪窩時,瞧見武靖舉著三粒黑乎乎的丹藥在眼前端詳,似是苦於沒有湯水送服。

他心道抱歉,竟將還在吃藥的病人拖了過來,趕忙從芥子裏拿出水壺,正要給武靖送去,忽見武靖將丹藥舉得老高,而後用力向碑石砸去。

唯有慕殊瞳孔驟縮。

他常劫掠倒黴的煉器道君們,哪會不識得此物,眼見那三顆雷丸就要炸開,趕忙撲向柳南絮虞北芷。

“閃開!”

三人“撲通”砸出一個大雪窩後,只聽兩聲吃痛,卻沒看見意料的爆炸。

柳南絮方才下意識接著被慕殊推倒的虞北芷,被水壺裏的水澆了個滿面,落水成冰,險些凍裂他的護體靈氣。

他正要去看其餘兩人有沒有被自己波及,卻見慕殊與虞北芷齊齊擡頭望著天空。

一只不知從哪飛來大頭蝴蝶紙鳶,正掀著花紅柳綠的翅膀飛速旋轉著,那旋出的風刃竟將即將炸開的丹丸硬生生撕裂,炸成了漫天黑色的鹽粒子,隨著雪花簌簌落下,很快便被大雪覆蓋,再看不見。

慕殊松了口氣,冷冷瞥向武靖。

武靖同樣冷冷看回去:“是你們非要將我傳送來的。”

慕殊冷笑:"那虞師姐方才給你傳送符你怎不回去?"

“你——”

“北芷?北芷!”柳南絮忽地出聲喊了虞北芷,打斷兩人糾纏。

只見虞北芷正扯著紙鳶,不可置信翻來覆去看了許久,柳南絮一連叫了她好幾聲她都似沒有聽見。

慕殊被那青面獠牙的紙鳶醜得蹙眉:“虞師姐,你識得此物?”

虞北芷手微微顫抖:“這是師父年少時所做。”

慕殊接過那艷色逼人的紙鳶,大眼瞪小眼與它對視片刻,仍是看不出這般頑劣調皮的物件,與那冰雕老怪序清能有什麽關系。

"師姐,你確信這是冰——序清長老的舊物?"

“不會出錯的。”

虞北芷怔怔地回憶:“七年前師父出秋夜獵時曾遇一只魂魄無處容身的蝴蝶小妖,那小妖性子溫和善良,拼死為我們指引了吃人樹妖所在位置,因此被重傷,險些連魂魄也保不住。我那時年紀小,見小妖可憐,便求了師父救它,師父拗不過我,讓我去她從前住的樹屋裏尋只蝴蝶紙鳶給小妖附身養魂。那屋裏便有許多師父少年時所做舊物,這只正是師父親手贈我的,我日日掛在墻上,我絕不會認錯。”

慕殊心道:這種東西掛在墻上這麽久還沒發瘋,虞北芷確實心志堅定,難怪序清老怪想帶她一起修滅絕人性道。

虞北芷卻像是有些魔怔了,接過那紙鳶貼在心口,茫然看向雪域四周:“師父……師父怎會將紙鳶送來……”

序清能如此精準替幾人擋下這一擊,便是早已知曉他們在何處,既知曉,為何不來拿人,反倒護下他們?

她不肯繼承師父的道,如今又私自出逃,公然與她對抗,與整個南穹對抗,她竟還肯認她這個不肖弟子嗎?

“師父。”虞北芷眼中酸澀。

虞家本也是當朝名門,她的父親官至一品,母親亦是將門獨女,她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吃過最大的苦便是提劍,平生也最厭惡提劍。

豈料一朝家族覆滅,她一個千金小姐,竟只能拖著她提不起的劍,茫然地尋求她的覆仇之路。

這一路風霜雨雪,走得極盡艱難,才尋到南穹這條坦途。

虞北芷入南穹時尚未及笄,家裏帶的嬌養氣都未散盡,入門那日與柳南絮比試時,不過淋了些細雨,當夜便發了高燒。

燒得迷迷糊糊時,有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輕哼一支小曲,陪了她整夜。

她以為是母親來接她團聚了,抹幹眼淚後才發現那樣像娘的人,竟然是師父。

後來也是師父,在下山時,默不作聲地將夜獵地點調整到害她滿門的仇家附近,揪出那只背後作祟的狐妖,將最後致命一劍留給她,終結了充斥她大半少年時代的仇恨。

她當然知曉旁人乃至同門,皆私下議論過師父,不解師父為何入這般清冷無情的道。

她也曾疑問不解,然而當她推開那間樹屋的門,再回想起那些從不顯山漏水的關懷,從前所有統統化作心疼。

再至那日休屠的出現,她才知,原來她對她的心疼,遲來了百年。

她也更想問她,問她這麽多年可曾後悔過那日的沖動,可曾緬懷過樹屋裏的自己,可曾想過再造一只蝴蝶紙鳶……

如今,她不需問了。

她已知道了答案。

感受著紙鳶裏的靈力流動,虞北芷忽地將其拋向天空:“紙鳶裏有師父附下對謝長老的追蹤靈力,跟上去便能尋得謝長老。”

此刻不便詢問來龍去脈,眾人連忙跟著紙鳶行進。

不過半炷香時間,紙鳶便在碑石不遠處停下,重明一羽遞出,那處積雪紛紛消融,露出陡峭山石——那厚厚的積雪之下,竟是一處斷崖。

而斷崖下,有一人面色青白的躺在裸露山石下。

眾人心口一怔,隨重明盤旋而下,看清了那人面貌,正是身子已經僵冷的謝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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