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休屠月(九) 百年不見,師兄依舊如此……

關燈
第87章 休屠月(九) 百年不見,師兄依舊如此……

憎惡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是什麽滋味?

阿月從睜眼那日便體會到了。

他透過她在看什麽, 那樣沈淪失神的眼神為誰萌發,他半夜驚夢時輾轉口中的名字是誰,她全都清楚。

那人的所有記憶, 她絲絲縷縷地嘗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憑什麽?

憑什麽她生來便是另一個人的陰影?

憑什麽她只能一輩子呆在那座山上?

有人問過她是否願意如此來到世上嗎?

與愛相比, 她先一步學會的是恨。

恨這張臉, 恨這個名字, 恨他總在透過她想念她。

所以她挑釁似的偏要穿她最無法穿上的羅裙金履,要將那張與她一樣的臉鋪滿胭脂, 要哭要鬧,要嬌氣要打滾,就是不要和她有半點相似。

而於他, 他這樣自私地將她帶來這世上, 那便遂了他的願,將他永遠和這張臉捆在一起。

金丹離體, 休屠便是凡人, 便會生老病死。

可也只有攥著他的金丹,他才能如她一般被做成人偶,被擺布,被引誘。

起初, 她靠在山間撿些將死凡人的軀體給休屠續命,可凡人的肉/體實在脆弱,每過三兩年便要腐爛敗壞。

直至奚國第一任國師隕落時, 她神不知鬼不覺溜進皇宮, 貪婪地吸收著帝王龍氣,對那愚蠢的老皇帝留下一道密旨,其後奚國的每一任國師都是她與他。

再至淩月公主夭折,她接管了她的身體。

她還保持著在山林小屋的習慣, 與他擠在同一張擁擠的小榻上,蠻橫地、親密無間地為他引渡龍氣,看他過於蒼白的臉龐泛起血色後,再狠狠咬住他的脖子,聽他急促的抽氣聲,品嘗他紊亂的呼吸,在他的指尖插/入頭發時,惡意地喊他師父,冷冷註視著他沈淪後猝然清醒的崩潰。

終有一日,她再一次撬開他的唇齒,卻發現龍氣怎麽也無法再引渡進他的身體,自那天後他一日一日地蒼白下去,對於她喊出的師父逐漸沒了反應,如一具脫線的木偶。

他存了死志,龍氣與靈力都被隔絕,灰敗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訴她,那半顆金丹和她,他都不想要了。

她眼見著休屠的生命如水般流逝,恐慌的同時更加憎恨,恨他對她狠心至此,那她更加不能讓他如願。

他不是最悔自己墮入魔道,最恨自己以妖軍濫殺無辜嗎?

那她就偏要讓他眼瞧著一個個生命因他而死。

十年間,每有妃嬪懷孕,她便暗自攝出嬰孩靈元,用著強勁的生命之始吊住休屠性命,再將那些因他飛散的魂魄囚住,高懸在他與她定情般的山茶花樹上,令他日日夜夜對著那些嬰靈輾轉苦痛,懺悔崩潰。

可漸漸的,皇宮鮮有嬰孩再出生,而她也驚恐地發現,她與休屠共用金丹,靈力此消彼長,她愈要提高法力抽取他人靈元,休屠便愈加虛弱潰散,到最後,她連淩月公主這一具軀體都要留不住了,無奈之下才選中了錢如命這個蠢貨為她攝取女子靈魄,堪堪維持兩人性命。

終於,十年之後,顧柔有孕。

那膽小如鼠的婦人如貓般謹慎,一聲不吭地瞞住自己懷孕的事情,直至三月後她才得到消息。

她欣喜若狂的同時不得不更加謹慎,一個嬰孩的靈元斷不能維持休屠存活,若要徹底斬斷兩人共用金丹的此消彼長,轉生是最有效的法子。

她一頭紮進剔換仙骨,與休屠繼續癡纏的美夢,沒註意到他灰敗臉色上閃過的一抹光亮。

待她察覺,顧柔身懷邪祟的流言已在皇宮飛散,山茶花樹的嬰靈更是逐漸成了型,那滿樹的花朵,每一朵都是休屠散去的魂魄。

他幾乎斬斷了所有後路。

要拖著她一同赴死。

阿月怒不可遏,可顧柔即將臨盆,什麽都沒有那個可以令他轉生的孩子重要。

她只能將他搖搖欲墜的魂魄封進幡布,煎熬地等待那個孩子的降世。

卻只等到錢如命失聯,和南穹仙師進宮的消息。

原來,天命原來真的不可違抗。即便她如此努力想要扼住命運的喉嚨,卻依舊阻擋不住世事洪流,沖垮她費盡機心打造的蟻穴,她就這樣被一路拖著滑向無底深淵,命運摁住她的頭顱讓她跪地求饒。

她跪地了,但還是不想求饒。

阿月倔強地擡起頭顱,空洞如點墨的眼珠凝著休屠。

休屠接過柳南絮手中牽著阿月心臟的金線,緩慢半跪下去,與她的視線齊平。

她失神看著眼前人,天誅飄在他的身側,劍刃上森冷綠光不住搖曳,似是有風纏繞,拂動休屠漆黑的發,像是吹拂著一個不知從何而解的結。

她曾經拼盡一切想要解開這個結,可事到如今才知,她與他生來便是無法和解的死結。

天誅劍動。

鋒銳的劍刃劃破空氣。

阿月應聲閉上眼睛,等待懸垂的命刃砍下她的頭顱。

可是一聲布帛撕裂的響動後,意想中的劍刃並未落下。

阿月睜開雙眼,楞楞看著被削斷的發帶,沒了束縛,她的發如花瓣散開,又似烏鳥降落,順垂而下,安靜匍匐在地面之上。

而後,休屠自袖中抽出一支烏木簪子,輕輕攏起她的頭發,似那時在山林小屋一般,冰冷的指節熟練穿過她的發間,綰出了一個靈巧的單髻。

是她那日看木偶戲時,鎮上正盛行的樣式。

阿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口牽動著金線劇烈顫動起來,卻被休屠冰冷的手掌貼住。

“那日,你的手這樣貼著我的心口時,有發現我的心跳有多快嗎?”

休屠掰開她緊攥的手掌,將她的指縫撬開,笨拙地與她十指緊扣。

“你總那樣心急,等不到我回答你。”

許久,休屠嘆了口氣,對著行將就木的神明立下死生之咒。

“阿月,我亦心悅你。”

金線微微一顫。

女孩的瞳孔倏忽放大,怔怔望著懸垂在空中的死生之咒。

咒術毫無反應。

誓言為真。

錯失百年的回答就這樣兜頭落下,她被砸得幾近茫然。

為……為什麽?

“可你分明……”

休屠猛地將她拉入懷中,“可我分明不該對你動心的……終究,人非草木。”

阿月的瞳孔縮成了針尖,茫然地看著他。

百年之間,夏夜初見,山路坎坷,背上甜糖,再到冷榻糾纏,喋血剔骨……一時間紛紛在眼前閃過。

原來細數,鏡月與他相伴不過五年春秋。

而她與他,已經糾纏了百餘年。

如今,這百年與她一同跪坐在他懷抱之中,化為縷縷交錯不清的黑線,終於一道煙消雲散了。

休屠的懷中空了,一支烏木發簪啪嗒落在地上。

他尚未將其撿起,一口血已噴了上去,被強行壓住的咒術之罰這才變本加厲反噬應驗。

“百年不見,師兄依舊如此冷情。”

一道冰冷女聲忽地從門口傳來,眾人一怔,序清已跨過門檻。

南穹派來的人竟是序清。

虞北芷呼吸幾乎停了一瞬:“師父——”

序清像是沒聽見,如一根人形冰雕走進來,素白的袍子行過之處,魔劍氣息蕩然無存,她一路走,身後經幡一路粉碎,及至石臺前,屋中只餘滿臉凝重的幾人。

四周溫度驟降,祈桑桑不禁打了個冷顫。

序清面無表情地將芥子交給柳南絮。

芥子裏赫然便是不知所蹤的顧柔,顧柔太過虛弱,此刻已經暈了過去,但小腹隆起,面色平靜,顯然母子平安。

柳南絮趕忙將芥子收好,恭敬行了晚輩禮:“弟子無能,勞煩師叔了。”

序清朝他一頷首,略過面色發白的虞北芷,轉向休屠。

“師兄。”

休屠已將烏木簪上鮮血擦拭幹凈,妥帖收入懷中,仍跪在地上,擡頭對上序清居高臨下的眼神,笑了下:“我已叛出南穹,受不起你這聲師兄。”

序清八風不動,並不與他糾纏這些。

“一縷殘魂,半生心頭血,並一顆金丹造就的靈偶,你便這樣將它散了。”

休屠哂笑:“少時不懂事,做了這玩意,是汙了她。”

屋裏沒人是傻子,都聽出了他這句話裏的挑釁意味。

可序清早已不是百年前那個會跟在他身後大哭大笑的小師妹,入了忘情道,百年情意都如過眼雲煙。

只是惋惜靈物。

“偶人本無心,她被你做人養了百年,已然生了心,你方才在最後關頭騙她,令她自願魂散心碎,全無生意,她最根本的那縷殘魂亦隨它去了。”

休屠撐著天誅站起來,與序清對視片刻,笑容漸漸褪了。

“我並不欠她。”

序清擡起眼皮。

休屠:“你解了鏡月身上禁制,不過順應天命,我不恨你。你改修忘情道,是你自己抉擇,我亦不欠你。”

序清只是看著他。

休屠忽而嘆了口氣,舉起天誅遞在身前。

虞北芷下意識便要上前,被柳南絮攔下:“無妨,休屠師——他並非要傷害序清師叔。”

休屠:“那日我為下山見她,殺了師兄弟八人,重傷三十四人,師父,師父並非是我所傷。”

序清古井似的點頭:“嗯,師父乃是我與其餘師兄合力斬殺的。”

霎時,屋內陷入死寂。

幾個師兄妹面面相覷,皆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詫。

饒是慕殊離經叛道慣了,也不免眉頭一跳。

序清為師兄間接滅了蒼梧國入了忘情道,休屠更是墮魔多年,如今竟連祖師爺也是幾個徒弟合力殺的,這上輩子的南穹究竟是個什麽風水?

真是,真是……餘下的話太欺師滅祖,他不好說。

休屠卻像是知他所想一般,忽地目光越過看向他們這一群小輩:“是了 ,南穹每代必出妖邪,上一代是師父,咱們這一代是我。”

“那些平白丟了性命的師兄弟,是我欠了他們,我也只欠他們。”

序清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休屠:“今日,我便一並還了!”

他話音剛落,忽地一陣綠光閃過,天誅悍然出鞘,還未等眾人反應,神劍已快成一道殘影,徑直劈向謝溯衍。

他驟然發難,謝溯衍卻早已腳尖點地,騰空而起。

身下神劍斬向之地已坍成廢墟,暴虐的劍風四起,將謝溯衍一身道袍盡數絞碎,露出他獵獵翻飛的玄色衣角。

魔紋絲絲縷縷爬上少年森白的面龐,他於漫天魔氣中睜開雙眼,鮮紅的眸子縈著濃郁的血氣,甫一擡手,天誅劍光盡碎,毀天滅地的魔氣如磅礴大海傾倒,所向披靡蕩開,屋內橫梁木塊應聲斷裂,偌大的公主殿霎時坍塌成一片廢墟。

魔王降世!

濃郁的魔氣翻滾,竟在他身後凝出了一片巨大的龍影 ,幾乎是凝成的一瞬間,一道淒厲的龍吟就響徹天地。

天地驟暗,罩在人間的天上烏雲翻滾,一道道不詳的驚雷炸著可怖的藍光,與魔王龍影迅疾糾纏在一起,大雨轟然降下,兜頭砸向人間。

魔王於一片狂亂中巋然不動,宛如君臨天下。

與此同時,休屠炸開的最後一抹血花被雨水洗去,他白著臉,卻露出了解脫的笑容:“如今,我此生再無所欠。”

密集的雨線如利劍刺下,將他傾頹的身影萬劍穿心。

序清飛身而去,似是要接他,一道魔氣卻已先至,瞬然將她炸開百丈之遠。

驚心動魄的亂世中,南穹上一代的妖邪凝著笑,終於永久合上了雙眼。

散去的虛影化作最後一道風刃,徒勞的拼死卷向魔王。

可惜,太遲了。

魔王身影一閃,就這般在滾滾天雷中憑空消失了。

天地間只留下一道低沈的笑意。

這一聲笑得慕殊險些耳鳴,終於,不知過了多久,他從嘈雜中回過神來,卻肝膽俱裂的發現——祈桑桑消失了!

卷三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