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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疊夢津(五) 只與我呆這一夜,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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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疊夢津(五) 只與我呆這一夜,也不成……

祈桑桑無法安寢, 安神咒使她的身子昏睡,意識卻活躍混沌。

今日入她夢境的不是以往那條鬼哭狼嚎的冰冷河谷,而是一處不見天日的地下。

約莫是與慕殊靈境相連, 她仍感靈力沖蕩, 周身疼痛難忍, 而神識所處地下寒意更甚, 濃黑至極半點不可視物,周遭分外寂靜, 如同一處死地。

幸而如今她只是一抹意識,不會因疼痛而發出聲響驚動什麽,但即便如此, 她也不敢挪動半寸。

她沒由來的恐懼此處, 這份恐慌似是紮根心底許久,令她害怕, 卻並不陌生。

忽的, 前方不遠處,一片白羽出現在眼前,那白羽光亮瑩瑩,淺淡潤澤, 羽片還尚且細密青澀,形狀卻已有半扇大小。

待看清這片白羽後,祈桑桑倏忽松了口氣, 旋即又皺起眉頭。

凡間幼禽絕無如此龐大葉羽, 此羽乃是重明神鳥所生。

這是幼鳥時期的重明,那此處,便是慕殊的境。

許是慕殊對她全不設防,才使她誤入了他的夢境。

只是此處令她不喜, 這裏沒有慕殊身上常有的冷梅香氣,反而彌漫著結境前那日慕殊掐住她脖頸時的那股氣息,隱隱還浮動著鐵銹氣味,令她有些窒息難受。

她仍不敢動,只擡手伸向白羽,重明竟也乖順朝她飄來,白羽入手,如握住一小燈,照亮身周一小塊地界。

桑桑擡頭,頭頂仍舊一片濃黑。原來重明羽無法照亮方寸,只能令人看清四周而已。

此處是何地,為何要如此小心,連一絲光亮也不能透出?

桑桑的意識往前飄去,只覺周遭越發寒冷,鼻尖鐵銹味也愈發深重,直至一處,冷意與銹味陡然濃重至她的意識都無法移動,桑桑不得不停下。

重明羽幽瑩的光亮讓她看清了腳下。

一株草。

一株草葉細長,根莖纖弱的小草,許是缺少陽光雨露,這株小草顏色並不濃郁,呈現幾近發黃的病態的嫩綠,恰如她衣櫃中最慣常出現的那些黃綠衣裙的顏色。

這般無光陰冷的世界,竟有這樣一抹命如草芥,鮮活天真的顏色。

祈桑桑一眨不眨地盯著這株細草,它的生命在此處是這樣輕薄,卻又這樣柔韌,她忍不住意識下沈,又在草根處停住。

這株細草的根莖之下,是銹紅濃郁的泥土,散發著沖天的血腥氣息。

方才聞到的鐵銹氣味,是從這裏傳出的。

此地無陽光雨露,便有人以血種養。

手中重明羽無風自動,祈桑桑心神震顫,此地分明就是……

她難以置信地擡眼,才見細草之外蜷縮著一圈以重明白羽絞成流蘇的鞭頭,視線順溯,此鞭鞭節由極寒冰玉所鑄,以隕鐵銜接,而鞭把是一整塊萬年碧玉雕成。

這鞭她再熟悉不過——長風。

祈桑桑不可控制的顫抖起來。

此刻長風的碧玉握把之上並無鮫紗織成的梔子小花,唯有一只蒼白纖瘦的手松松搭在其上。

這是個只著素衣的女子,周身無一處裝飾,烏發似蛛絲散著,一張曼麗無雙的臉龐盛開在其中,她合著眼眸,發是濃黑,面是雪白,唇卻艷紅,令人想到傳說中無邊艷色的鬼魅。

只肖這一眼,祈桑桑便知這女子是誰。

這般與慕殊無二的臉龐,是他諱莫如深,從未提及的母親。

果真,女人的另一只手,牽著一條冷黑色的鐵鏈,鐵鏈的盡頭,拴著一截極細的脖頸。

這是個約莫三四歲的孩童。

他伏在地上,單薄的肩胛骨似蝴蝶展翅,鋒利地刺在薄衫之外,頭發散落身側,一柄寒意淩然的長劍被掩蓋其中,同他一起安靜伏地。

神荼,傳說中兇戾無比的不得好死劍,此刻乖順地被這孩童握住。

劍光照亮那一雙形狀飛揚優美的眼睛,瞳孔濃黑滾圓,毫無光彩,似是不能視物,唯有煞氣翻湧其中。

滴答……

似是何處滴下了一滴水來,原本匍匐在地的孩童鼻尖聳動,立即手腳並爬,如幼獸一般飛速地朝著細草一旁爬去,鐵鏈在他身後叮當作響,將他的細白的脖頸再磨出一圈血痕,他卻像毫無知覺,倔強伸長了一只手,虔誠地接住落下的水滴。

祈桑桑不敢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眼見他接滿了一小捧水,又如之前一般匍匐著挪向小草。

鐵鏈長度有限,令他與小草仍有一臂距離,孩童奮力一掙,拴著脖頸的鐵圈勒入細白皮肉,濃艷的血色彌漫,他卻不為所動,直至身後牽著鐵鏈的女人被他掙得身子一倒,跌在地上,頭顱彈珠一般骨碌碌滾到了他的身邊,他才終於停了動作,緩慢轉頭看了一眼。

女人倒下的身子僵直,那節斷裂的脖頸處血色早已發黑,顯然頭顱已經掉落了許久了,是有人執拗地一次又一次將其放了上去。

祈桑桑目光回移,意識化作的裙擺被一只滿是臟汙的小手抓住。

幼年的慕殊不知何時趴在了小草旁邊,他仰著頭顱,烏發垂地,雪白的面皮之上,一雙濃黑的瞳孔渙散著盯向了她。

——“慕殊!”

祈桑桑猝然驚醒,她的眼神失焦地望著屋內緩緩轉動的水車,水流細細潺潺地流動著,發出泠然的聲響,讓她的瞳孔漸漸聚焦,看清了伏在床邊照看她的人。

謝溯衍淺淡的眸子微微瞇著,蠟燭爆開燈花,映在其中,卻仍舊冰冷黯淡。

祈桑桑坐起身來,卻被謝溯衍扣住手腕,不許她動彈。

祈桑桑不曾掙脫,只仰著臉冷冷與他對視。

半晌,謝溯衍眨了眨眼,“別去,好嗎?”

他緩慢笑起,神情卻堪稱難受,“只與我呆這一夜,也不成嗎?”

祈桑桑並不言語,依舊定定地看著他。

謝溯衍的笑容僵在臉上,“小師姐,便是在薄君山中遭遇魔物,你也從未以這般眼神看過他們。你當我是什麽?”

祈桑桑冷笑一聲:“你與我提薄君山?那我問你,進山那日你究竟在何處?與我成婚,與我說死了百姓也無妨婚禮的人究竟是誰?”

謝溯衍怔住。

他分明地看見小師姐琉璃珠子一樣的眼中縈著一抹……恨意。

這雙眼睛闊而明亮,從前笑時鬧時如寶珠熠熠生輝,而如今卻變作了一對凍人的寒玉。

一如冰雪,既不潤澤,亦不可愛。

謝溯衍從未想過,第一次在小師姐的眼中看見恨意,竟是對他……

興奮的神經跳動著,謝溯衍垂下眼睛,壓住心中的雀躍,側開身子,讓出一條路來。

祈桑桑飛速下了床,出門時,身後傳來謝溯衍輕輕的疑問。

“小師姐,今夜還回這裏麽?”

祈桑桑並未回頭,門板被重重拍上。

謝溯衍收回眼神,冷冷垂下眼眸,攤開手掌,一方九龍盤繞的玉印於他手中震顫。

***

祈桑桑推門而入時,慕殊已醒來,柳南絮正坐在床邊為他號脈,虞北芷則站在一旁柳眉緊鎖,顯然前一刻她還在說著什麽,如今因祈桑桑突然闖入戛然而止。

兩人對視一眼,虞北芷有些詫異地轉過身子,柳南絮更是直接彈坐起來。

“桑桑……你,你怎醒了?”他的安神咒明明有四個時辰的效果。

“我……”祈桑桑張了張嘴,對上慕殊的眼睛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虞北芷扯著柳南絮悄無聲息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祈桑桑卻站立不動,她咬著唇,突然生出一股近鄉情怯的忐忑來。

她知曉自己看見了慕殊最不堪、最不願啟齒的一面,而她亦知,自己的小師兄最是在意面子。

那些話,她要如何開口……

慕殊覺得有些好笑,他那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師妹,如今如罰站一般立在門口,今夜露重,她應當是奔跑而來,額發覆了一層薄薄的濕意,乖順地貼在額頭,瞧著如一只濕了羽毛的局促小雀。

“你——咳!”慕殊想擡手喚她過來,甫一動彈便牽動了胸口,令他疼痛難忍,咳了出聲。

祈桑桑提著裙子飛速跑過來扶住他,“你動什麽……”

一擡眼,四目相對,空氣瞬間一滯。

慕殊一眨不眨地凝著眼前少女,自幼時別後,他似乎再未這般近距離地與她貼近,他這才發現小師妹一雙眸子雖滾圓可愛,卻比從前天真分明多了幾分倨傲。

而此刻燭火畢剝,映照其中,更令其看上去如一對華貴而流光溢彩的寶珠。

虞師姐是天山孤傲的雪域冰蓮,小師妹便是人間最平凡的少女,可如此青澀如青杏一般的稚嫩,令他夢中輾轉了無數次,無法放下。

他不敢言說,他曾多少次於周公夢境描摹過這張面龐,正如此刻眼前他所見的,卷翹的睫,雪白的腮,櫻粉的唇……唯一不同,是那纖纖一截的小巧下巴。

他這才發現她竟瘦了許多。

慕殊擡手,想要捏一捏她的臉蛋,卻被祈桑桑一把握住。

相觸的那一瞬間,微涼的體溫帶來一陣無法控制的震顫,兩人的氣息陡然都加重。

祈桑桑眨了眨眼,竟大著膽子將小師兄的手慢慢貼上了自己的臉頰,她歪著腦袋蹭了蹭他幹燥的掌心,擡眸時候神情乖巧。

“慕殊……”祈桑桑顫抖著嗓音,忽而又仰頭湊近,幾乎貼著慕殊鼻尖。

少女身上沾染著獨屬他的冷梅香氣,卻較他香甜許多,這般清甜的氣息如墻上爬藤,枝枝蔓蔓擠進心尖的每一處縫隙,令他動蕩的心神化作一灣靜靜流淌的溪流。

慕殊垂了垂眸,忽地明白了什麽。

他低下頭,額頭緩緩貼上祈桑桑的額頭,交纏的呼吸之中,他閉上雙眼。

“桑桑,與我一同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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