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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薄君嶂(九) 你很令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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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薄君嶂(九) 你很令我喜歡

不知過了多久, 下墜終於結束,落地瞬間祈桑桑只覺背後一陣粉身碎骨的鈍痛,讓她一瞬清醒, 猛然睜開雙眼。

仰面而觀, 她頭頂乃是片片妖嬈紅艷紗幔, 正中立著一巨大無比的女將軍神像, 正是山神廟中供奉的那一座,只是如今被放大了數百倍, 面上悲憫神色一覽無餘。

雕刻之人顯然虔誠無比,將這雕塑雕刻的栩栩如生,乍一看去靈動的簡直有如真人一般。

而這層層紗幔正是從女將軍神像手中所出, 從穹頂鋪向四面八方, 每九片紗幔連成一股,紗幔委地處乃是一臺厚重寬敞石床, 石床之上躺著兩人——

祈桑桑猛然驚起, 離她最近的那臺石床上躺著的是柳南絮和虞北芷,再一旁是江小姐與盛公子。

而她的身旁昏睡的正是慕殊!

“慕殊!醒醒!”祈桑桑連忙搖晃慕殊,卻無論也無法將他喚醒,甚至眼見他面上緩慢浮現出一絲甜蜜笑意。

祈桑桑環顧四周, 這兒分明是一處陰冷昏暗的地宮,四周只幽幽點著幾根紅燭,空氣中隱隱還有些令人頭昏腦漲的奇異香氣, 令她覺著有些惡心想吐。

桑桑使勁晃了晃腦袋, 咬住舌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旋即又托起掌心焰靠近慕殊。

跳躍火光照亮下,慕殊嘴角那抹笑容更加明顯, 仿若沈浸在什麽美夢之中,在這陰森的地宮裏怎麽看怎麽詭異,叫人寒毛直豎。

祈桑桑咽了口唾沫,伸手拍了拍慕殊的臉:“餵,醒醒啊!”

不料慕殊一把將她的手握住貼近臉側,親昵蹭兩下,笑意愈發深切,輕聲呢喃道:“桑桑……”

祈桑桑瞪大眼睛,叫這一句囈語般暧昧至極的“桑桑”給喊出一身冷汗。

“得罪了小師兄,我也是為了救你……”祈桑桑把手抽回,咽了口唾沫,擡手“啪”地給了慕殊一巴掌。

為確保能叫醒他,她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氣力,剛甩下去,少爺俊俏的臉蛋上便浮現出一個清晰無比的巴掌印,隱隱還有些腫起的趨勢。

可饒是如此,慕殊竟還未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難不成是我方才還不夠用力?”

祈桑桑想了想,又左右開弓連給他甩了幾巴掌,不料對方依舊毫無所動。

祈桑桑:“……”

罷了,慕殊這半吊子水貨功力淺薄,若是中了山神老賊的幻境估摸一時半會也脫身不了,倒不如去叫虞師姐他們來得更快。

祈桑桑翻身下床,甫一落地便覺察空氣中那股異香更加濃郁,她幾欲作嘔,只好拿衣袖捂著口鼻前行。

待來到虞北芷柳南絮床前,祈桑桑才發現他們二人的臉上,竟也有著同慕殊一般的詭異笑容。

“大師兄,虞姐姐,快醒醒。”

祈桑桑推了推二人,果不其然,依舊是毫無作用。

這下完了,這老山妖究竟什麽來頭,竟能教男女主角都連連中招,原劇情中這個副本可未曾這樣棘手的。

祈桑桑不死心,又跌跌撞撞往江小姐的石床奔去,毫不意外的還是無法喚醒任何人。

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打慕殊巴掌喊醒人的幾率更大,而正當她要折返時候,忽地感到一股魔氣從背後逼近。

魔氣血腥幽幽,與異香雜混在一起,幾乎讓人窒息,還帶著一股冰冷威壓,似猛獸於脖頸間探鼻聞嗅,令人寒毛根根豎起。

祈桑桑身影僵住,手悄無聲息伸入荷包中,摸到了長風的鞭把。

身後,那股氣息越發近了,令四周溫度都陡然降下幾度,祈桑桑垂睫,忽地反手一抽,長風快如閃電一般朝後抽去。

啪!

響亮的一記,穩準狠抽在不知何時出現的白衣人臉上。

這人臉上覆蓋一張青面獠牙面具,頓時被抽出一道傷痕,卻並未叫面具碎裂,反而在撕裂處滲出了血跡。

祈桑桑瞪大眼,什麽面具,分明是這人天生就長這可怖模樣,那是他的皮肉!

而來人一身飄白雪袍,一張怪臉,懸在半空,以一雙瞳色濃黑的眼睛居高臨下俯視著祈桑桑,目光中不無憐憫,一手執劍一手拈花,不是傳說中的山神又是誰?

祈桑桑憤然起身,捏住長風,死死盯住他。

“原是山神大人,您老人家終於舍得現身了,我還以為您要躲到壽終正寢呢。”

她面龐尚且嬌嫩,然而一身紅衣艷獵,眼眸定定,說話便也如金珠墜地般有聲,不無譏諷。

但山神聞言,卻毫無反應,只是緩慢落地,隨意扔了手中那株小白花,以腳底碾壓踏碎,擡手摸了把臉上滲血傷痕,歪了歪頭,向祈桑桑走來。

他眼中無喜無惱,只是略微不解:“你也中了黲黷,為何還清醒著?”

這人說話音色奇異莫測,果真是不辯男女,甚至語調也不曾有起伏,簡直不似活物。

無形威壓隨著他的靠近而愈加厚重,那是高階修士對低階的殘忍碾壓。

“黲黷?便是空氣中這股惡心香氣嗎?這般難聞,這鄉下魔頭審美真是堪憂。”祈桑桑一邊腹誹一邊不得不後退。

她明白劇本完全已經偏離了,山中小妖變作了當世大魔,她對上已毫無勝算,無異於送死。

可事到如今,師兄師姐甚至還有兩個凡人都躺在那裏,她即便心中再怕,也不能再退了。

最起碼,得再拖延些時間,拖到柳南絮虞北芷醒來才行。

祈桑桑陡然停住腳步,深吸口氣,提鞭又是一記狠辣抽出。

這一鞭殺氣驚人,鞭風似凜冬寒刀,立即將山神臉上再抽出一道深深血痕。

啪嗒,啪嗒。

暗紅色的血珠登時滾落地面。

山神停住腳步,垂首看一眼地上血液,再擡頭時,濃黑的瞳孔中竟添了些饒有興致的意味。

“原來是個無心人,怪不得黲黷對你無效,有趣,你很令我喜歡。”

“放你娘的屁!”

祈桑桑瞪大眼睛,無法抑制地吐出一句汙穢臟話,她簡直難以想象自己竟被一個魔頭喜歡,這對她來說無異於一種難以忍受的羞辱。

她手腕一翻,再度抽起鞭子,咻咻破風而去,許是逼至絕境又教人侮辱,她怒火中燒,鞭中竟帶足了狠辣,隱隱透出嗜血的癲狂意味,令鞭在她手中震顫,似在共鳴。

然她使出全力,卻不敵對方一擡手。

山神略略擺手,便徑直抓住了長風,因心意相通,祈桑桑登時覺得自己的脖子好似被一鐵爪掐住,對方力氣大如高山,根本無法撼動。

她連人帶鞭被提起,很快腳尖懸空,窒息如潮水般湧來。

祈桑桑痛苦仰頭,撲騰著不住拿腳去踹魔頭,瀕死之際仍舊不忘辱罵壞蛋:“死邪祟!醜八怪!放、放開我……待我師兄……師姐……醒了叫你好看!”

然而山神捏住她的脖頸,左右觀看,饒有興致,似在賞鳥賞花。

“你很有意思,鞭子也使得不錯,待事成之後,可留在將軍身邊做個婢女,她會喜歡你。”

說罷,將人玩具一般甩出扔在地上,祈桑桑以背著地,痛如碎骨,“哇”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仍舊倔強爬起,“呸呸”啐出口中血絲。

“我瞧你藏頭露尾,倒是更適合做個太監!”

對方毫不理會小孩子的挑釁,可怖的臉上浮現微笑,輕輕擡起一根手指,剛爬起的祈桑桑瞬間又被一股無名強力,甩到了慕殊所在石床上。

祈桑桑又嘔出一口血,眼中昏花,氣力將盡,眼前天旋地轉,只能見白衣山神朝她慈悲一笑。

“去吧,回到你最快樂的時候,用你的憎惡為我結出最美的淩霄花。”

他話音剛落,祈桑桑眼前一黑,終於暈了過去。

***

再度醒來之時,祈桑桑發覺自己躺在軟榻上,入目乃是問荊山上那座房間的陳設。

她“騰”的坐起。

怎麽回事?

她怎麽回問荊了?

“小姐,您醒了。”有人推門而入,卻不是寧兒,而是她從未見過的一個圓臉丫頭。

祈桑桑奇怪地盯著她,小丫頭也只好奇怪地將自己掃了一遍。

“怎麽了,小姐?小姐怎麽這樣看我?”

她為何叫自己小姐?

祈桑桑甩甩腦袋,“你是誰?為何在我屋中?”

小丫頭圓眼一睜,不可置信道:“小姐別嚇我,奴婢是采薇啊,今日是您和三少爺的大婚典禮,奴婢奉命來為你梳洗,您不記得了嗎?”

“三少爺……”

三少爺……三少爺是誰?

祈桑桑頭疼欲裂,腦海中卻自動浮現出了慕殊的身影,記憶也如碎金水波般一一浮現。

是了,慕殊在家中行三,可不就是三少爺,今日是她與慕殊的成婚禮,她怎麽就忘了呢?

祈桑桑自嘲笑了笑,未再磋磨時間,任由采薇服侍她梳妝。

屏風衣架上擺了一件金絲繡的嫁衣,那金絲掐得極細,繡的紋飾樣不是鳳凰,而是淩霄花,很是生動漂亮,毫不俗氣。

采薇一邊為桑桑描眉,一邊艷羨道:“小姐真是好福氣,那嫁衣是夫人一針一線繡出的,全城真是找不到第二件更漂亮的,看來夫人真是很喜歡小姐呢。”

祈桑桑嘴角浮現甜蜜笑意。

慕殊的娘親是個極美貌的溫柔婦人,憐惜桑桑家中無人,不僅特許她未過門便住到家中,還親手為她繡了嫁衣。

尋常人家,女兒的嫁衣應當是父母繡的才對,慕夫人此舉乃是將桑桑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桑桑望著鏡中的自己,眸光癡癡的笑了。

忽而,鏡中晃進一個同樣身穿喜服的男子。

慕殊沒正形地倚在門框上,抱臂看著祈桑桑描眉上妝,待看清未婚妻子也正通過鏡中看他,少爺便再也不含蓄了,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采薇驚呼一聲:“哎呀,少爺,這馬上就拜堂了,您怎麽還過來了,這不合規矩的,您快走快走。”

慕殊擺手:“什麽規矩?本少爺家裏本少爺就是最大的規矩,再說了,我來看我新婦要什麽規矩?你讓開!”

“這……好吧。”采薇只好退下。

祈桑桑轉身看他,“不過一刻鐘時間,你也等不了嗎?”

慕殊桀然一笑,“死丫頭,別說你不想見我。”

祈桑桑被戳中心事,面上止不住笑,嘴還是逞強:“我可不想見你。”

慕殊從鼻子裏哼笑聲,拉過一旁的椅子坐在桑桑身邊,“伸手。”

“做什麽?”

桑桑乖乖伸手,慕殊將一花絲鑲嵌小鐲套上她的手腕。

“我娘送你的。”

桑桑張大嘴,“何意?”

“你的嫁妝。”慕殊撓頭,“我早說不必在意這些虛禮,她執意要給你,我也拗不過,不過你戴上很好看,收著吧。”

桑桑瞬間眼圈紅紅,“多謝伯母。”

慕殊挑眉:“嗯?”

祈桑桑笑開:“多謝娘。”

慕殊這才滿意,拉過新婦仔細瞧著。

桑桑今年十八歲了,她四歲與他相識,輾轉十四年,他終於將她徹底留在了身邊。

如今神器集齊,魔王身隕,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往後的日子便是一年如一年的和順,他的小夫人再也不必擔驚受怕,再也不必費力地揮舞長鞭,將自己弄得滿身傷痕。

“桑桑,我為你描眉吧。”少爺喉頭滾動,望著少女皎白漂亮的臉龐,忍不住想伸手撫摸。

桑桑眨著眼睛,乖乖握著他的手,小貓似的拿臉蛋蹭了蹭他的掌心,嘻嘻笑道:“你給我描,那我待會兒還能見人嗎?”

“你敢質疑夫君?”慕殊擡眉,壞心地想反正這只是他一人的新婦,她只能見他一人,描成何種模樣都無事。

桑桑咯咯笑起來,“那好吧,你可得好好畫,不好看我可就不嫁你了。”

慕殊笑她一眼,擡筆為心上人細細描眉,誰知這螺子黛捏起來竟如此費勁,少爺提劍誅魔都不曾抖過一次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第一筆落,瞬間在少女白凈的皮膚上拖出濃墨般的長痕,祈桑桑睜大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鏡中那道長形毛毛蟲一樣的眉毛。

下一刻,嘴角一撇,放聲哭了起來。

“哎,哎,別哭啊你!”慕殊手忙腳亂給女孩擦眼淚,反倒將采薇畫了半個時辰的妝面全給擦花了。

桑桑哭得更大聲了。

哭聲將采薇引來,采薇見狀不由好笑,將惹事的少爺推出門外,“三少爺,您還是先去喜堂等著小姐吧。”

又連忙將大哭不止的小姑奶奶哄好,抓緊時間重畫了妝面,這才沒誤了吉時。

只是踏入喜堂之時,祈桑桑仍在記仇,夫妻對拜時,她趁著蓋頭寬大,狠勁撞上慕殊的額角,婚禮之上他只能生生受著。

這倒黴少爺含笑吃了個啞巴虧,丟了句:“死丫頭,你給我等著,看我怎麽收拾你。”

祈桑桑不明所以,待洞房花燭時,才終於明白了何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少爺一整夜將她收拾了個透,教她第二日日色高懸之時,才揉著酸疼的腰和腿爬起來。

“怎麽辦?請安要晚了。”桑桑坐在妝臺前,懊惱地盯著鏡中男子。

慕殊似小狗一般趴在她頸側,嗅足了少女發間香氣,才饜足站起身來,又挑出她一縷黑發,圈在手中把玩。

“怕什麽?我娘又不在乎這些。”

祈桑桑為難:“左右這樣不好的。”

慕殊斜眉:“我喜歡你便什麽都好。”

“桑桑,好喜歡你的頭發,”他又彎腰嗅了上去,神色接近癡迷,“我給你梳頭好不好?”

祈桑桑被他呼吸間噴灑的熱氣弄得好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癡癡發笑,然想起昨日那眉毛還是心有餘悸。

“我不要。”

“求你了。”慕少爺竟抱住她的腰撒起嬌來,“讓我梳一梳,好不好?”

鬼使神差的,桑桑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祈桑桑望著鏡中自己頭頂的奇怪鳥窩,再度嚎啕大哭。

這回直接將慕夫人也引來了。

這是個一身碧衣,長相極為美艷鋒利的女子,和慕殊長相簡直有七八分相像,不過女人氣質溫柔,那一身美艷的攻擊感便被削弱許多。

祈桑桑撲進婆婆懷中,聲淚俱下地指著頭頂告狀:“娘,你看慕殊!”

慕夫人好笑的看著小兩口,佯怒訓了兒子幾句,又將人拎到一旁,教他仔細看著她是如何給桑桑梳頭的。

日子一閃而過,不著調的兩人便晃到了成婚第三日,按照人間規矩,該是回門時候了。

這日一大早,慕殊與祈桑桑便起床前往南穹。

臨近南穹山腳,慕殊忽而收到柳南絮靈蝶傳信,說是山腳有一邪祟出土,請他順手處置了。

慕殊未多想,交代了桑桑幾句,便罵罵咧咧地往信中地址去了。

祈桑桑的轎子到了南穹核心山群,便不能再上,唯有人可繼續前行。

時辰還早,祈桑桑便下轎步行而去,在半山時候,忽聽一道不詳鳥叫。

緊接著,茂密叢林之中,忽地沖出一大片黑雲般遮天蔽地的黑鴉來。

祈桑桑瞳孔瞬間放大,下意識抽出長風想要將鴉群驅逐,卻不料還不等她出手,一只黑鴉便尖叫著俯沖而來,一腳踢翻了祈桑桑,令她從半山崖上直接滾落。

眼看便要墜入深淵,萬幸途中被山坡上斜伸出的荊棘接住,猛然懸停。

她這才發覺自己渾身疼痛,血跡遍布,幾乎沒有一處好皮了,然而略一動彈,身下荊棘便猛然搖晃,顯然它們經不住她。

桑桑渾身冒出冷汗,迷茫地眨著眼睛,仿佛不知事情如何發展到了這地步。

正此時,懸崖之上忽地探出一個腦袋,似是少年模樣。

祈桑桑心下驚喜,脫口而出:“慕殊!”

然,其上之人逐漸露出面容,卻並非她希冀的那一張臉。

謝溯衍面色沈沈,漆黑的瞳孔漠然看向祈桑桑。

“小師姐,你不識得我是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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