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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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他把蔚然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幾轉,又回憶了一下這幾天發生的事兒才反應過來。

陳默撿到蔚然的時候是半夜,淩晨給他送去醫院又去出警,一夜未眠。蔚然在警局待的那段時間,估計也是親眼瞧見過警察忙起來都是什麽樣子的。

所以他才選擇了不報警,盡可能減少警察們的麻煩。

陳默斜覷了蔚然一眼,發現他還是繃著一張臉扭頭看向窗外。前面是個紅燈,陳默停車等燈的時候,沒忍住擡手摸了把蔚然的腦袋,給他的腦袋扳正,又順手呼嚕了兩下,“歲數不大想的還挺多。”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後退,道路兩邊的路燈漸次亮起,時隔一周之後,陳默領著蔚然再次回到了熟悉的警局。

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外面行人都少見的時間,警局裏倒是熱鬧非凡。

陳默剛一踏進大廳,就被吵的耳朵生疼。大廳右邊擺了一排鐵椅子,這會兒上面坐滿了人。有一對情侶坐在鐵椅子的兩邊,但依然沒能阻止他們隔空吵架。

接待處的電腦旁有兩三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在盯著屏幕看監控,時不時交流兩句自己的意見。而另一邊一個中年婦女正在喋喋不休地和警察說自己被人騙了錢,不想活了。

所有人的聲音在空中交匯,碰撞,最後炸成煙花傳遞到每個人的耳膜中。

陳默深吸一口氣,和李明明帶著他們上了樓。

“蔚然你去我那坐著,你們三——”

陳默腦袋一點,“你先跟我倆進調解室。”

調解室長得有點像會議室,中間一張長圓形的桌子,圍著桌子擺了一圈黑色辦公椅。桌子上一個投影儀,幾瓶水外加幾盆綠蘿就是全部的擺設了。

三人的傷已經被醫生簡單處理過,沒什麽大礙,警察能做的也只剩下個批評教育。

在進去之前,陳默一直在內心反覆告訴自己,一定要公平公正的對待此次事件,但等到他和那三個孩子的其中一個面對面坐下的時候,心態還是崩了。

這孩子進去拉開椅子坐下之後,兩條腿直接翹在了會議室的桌面上。兩只眼睛四處亂瞟,還順手從兜裏摸了一根煙出來。

截止到目前,陳默依然沒能從他那張腫起來的臉頰上看到半點悔過之意。

“這不讓抽煙,把煙收了。坐正,然後告訴我姓名。”

“劉川。”

“多大了?”

“十五歲。”

“知道自己為什麽坐在這裏嗎?”

沈默,長久的沈默。

陳默擡頭看了他一眼,發現劉川頂著一腦袋黃毛,正坐在椅子上摳手指頭。

不能發火不能發火,對面是未成年,頭頂有攝像頭。

陳默把這句話在心裏默背了四五遍,又重覆了一遍自己剛才問過的問題。謝天謝地,這次劉川回答了。

“因為我被打了。”

“因為什麽打你?”

“不知道,我想和蔚然聊天,他莫名其妙的就出手打我。”

劉川就是把蔚然勾進教室的其中一個小孩。

李明明從電腦後面探頭看向劉川,“你都和蔚然聊了什麽?聊到哪句話了就開始出手打你?”

“就——想問他借床被子。”

“你自己沒有被子?非得借蔚然的?借被子需要蔚然把你們推開之後,你和另外一個人再把蔚然拉回來堵在墻角?這是你們借東西的態度?”

劉川擡頭看了李明明一眼,“你都知道還問我幹嘛。”

陳默心理建設做的挺好,都這會兒了還壓著火。但很顯然旁邊的李明明兜不住了。他手握拳敲了敲桌面,“讓你說是讓你坦白交代,不是讓你在這跟警察撒謊知道嗎?”

倆人連批評帶嚇唬,把這三人全都教育完送出去之後,癱在調解室的椅子上,誰也不想動彈。

陳默手肘支著腦袋長出一口氣,“氣死我了。”

李明明整個人身體抻直,把腦袋搭在椅背上,“這剛哪兒到哪兒,比這還氣人的我都見過不少。倒是你,好好的刑警不幹,轉來這附近的派出所天天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你能適應嗎?”

陳默移開了視線,看向桌面,“有什麽不能適應的?在哪兒幹活不是幹。”

哢噠——

調解室的門被人推開,羅飛傑探了個腦袋進來。

“陳隊,李隊。”

倆人身體坐直,一齊看向他。

“外面那三個小孩是你們帶進來的孩子是吧?我這兒又接到一個電話,是福利院吳姨那邊打過來的,說是還有情況要匯報。”

陳默一伸手把羅飛傑的手機接了過來,開了免提。

電話一掛斷,陳默和李明明立馬就把蔚然喊了進來。

蔚然還是繃著他那張小臉,站直了都沒到陳默胸口的一個小孩兒此刻表情跟個小大人似的。他進來後站在墻邊沒動,等到陳默示意他過來坐下他才悄麽聲的走過去坐好,和剛才福利院裏視死如歸的那個小孩簡直判若兩人。

陳默等他在座位上坐好才開口問他。

“蔚然,你實話實說,你打他們三個除了搶了你的被子,還有什麽其他的原因沒有?”

“沒了啊——”蔚然說話聲音漸低,眼睛還不自覺地瞟向兩邊,一張臉寫滿了心虛。

李明明:“別撒謊,聽見沒?”

蔚然沒吭聲。

陳默直接開門見山,“和黃珊,劉子凡這兩個小姑娘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蔚然看了陳默一眼,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你們都知道了?”

陳默都被蔚然給氣笑了,“我們要是不知道,你就打算繼續這麽瞞著?然後等著被送進少管所進行心理矯正是嗎?”

這話就是純純的嚇唬他了,這招雖然損,但確實好用,蔚然劈裏啪啦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說了。

“他們三欺負那兩個小姑娘呢,我看不慣就——”

李明明:“就借著被子這件事出手打他們了?”

“嗯,他們三把她倆堵在廁所裏,往他們身上淋水,可壞了。”

“還……”

蔚然及時閉了嘴,陳默也沒追問下去。吳姨剛才都和他們說了,淋水,扯兩個小姑娘的衣服,還把她倆反鎖在廁所裏待了一夜,不讓她們回寢室。

“蔚然。”

蔚然擡頭看向陳默。

“誰教你的以暴制暴?”

“這件事情正在發生時,你及時出手制止叫見義勇為,在這件事情結束之後再出手就叫打架鬥毆,明白嗎?”

“明白了——”

李明明輕咳一聲,“那你下次還這麽幹嗎?”

“幹!下次我等他們三正在欺負人的時候揍他們。”

陳默&李明明:……

“這個時候就是見義勇為了吧?”

陳默&李明明:……

蔚然回答的幹脆利落,連一丁點猶豫都沒有。

陳默:“你打了人你還挺驕傲的?”

“他們三幹了壞事打他們有什麽錯?”

“幹壞事自然有警察有法律去制裁他們,輪不著你在這伸張正義!”

陳默提高了音量,再加上這話說的有點重,蔚然沒吭聲,但他一直瞪著陳默,明擺著是個不服氣的表情。

調解室的氣氛就這麽僵住了,後面還是李明明打了圓場。

“行了,一會兒我把他們三喊進來,你們互相道個歉,寫個承諾書,保證以後再也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行不行?”

蔚然:“他們不欺負別人,我就能不打他們。”

陳默:“你這小孩怎麽就說不通呢?”

蔚然太擰了。這麽小的年紀只知道認死理。

在他的世界裏,非黑即白。不知道未成年有免死金牌,不知道調解為何物,更不知道律法教條。他直白單純的像一張紙,固執的認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上一次,蔚然在陳默不知情的情況下,出聲維護了他。因為陳默在和他完全陌生的情況下,給他飯吃帶他去醫院看病,陳默對他好,蔚然記著他的好,把他劃分到好人行列。

這一次,蔚然看不慣他們三欺負人,搶自己的東西,所以出手打人。他把那三個孩子拉到壞人的範圍內,認為壞人就是該人人喊打。

他自有一套成熟的邏輯體系,哪怕被陳默和李明明苦口婆心教育半天,也只記住了欺負人要當下還手,這才叫見義勇為。

沒轍。

陳默和蔚然在調解室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

“咳,那個陳隊,我這剛收到個警情,咱倆要不出去看一眼?”

很拙劣的借口,但陳默還是起身跟著他離開調解室走到了警局外面。倆人各自點了根煙,李明明拿肩膀碰了碰陳默,“還生氣呢?”

“能不生氣嗎?氣的五臟六腑都要炸了,但是面對孩子的時候我只能告訴他,別以暴制暴,有事兒找警察。”

“哈哈,所以還是覺得蔚然做的挺對,但是礙於自己警察這身份沒法兒說?是吧。”

“不然咋辦?我告訴他做的真好,太棒了!他才十二歲,我要是這麽說,得給他樹立個什麽樣的價值觀啊?”

李明明呼出一口煙,“說來說去,不還是心疼孩子?”

陳默晃了下神,腦子裏全都是第一次見蔚然那天的樣子。

又小又瘦,在寒風裏裝出一副很兇的模樣,自以為騙過了所有人。結果跟自己回了家,要不是陳默招呼他,他連飯桌都不敢靠近。

本質上是個害羞又擰巴的小孩,結果在外面流浪,在福利院被欺負,就硬是給自己套上個野蠻兇橫的外皮。走近了細一瞧,就是個紙糊的小老虎。

自己都自身難保,還上趕著保護別人呢。

陳默的煙只抽了一口就沒再抽了。他看著那截煙燃到盡頭,煙灰在那上面負隅頑抗許久,終於是沒撐住,自己掉到了地上。

“你說蔚然要是一直擰,後面會成什麽樣啊?”

李明明把煙頭按滅,扔到了垃圾桶裏,“全看個人造化。心思正的,好好上學考個好成績,興許能擺脫那個環境,但是太多小孩在福利院那個大染缸裏——”

他話沒說完,但陳默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福利院那個大染缸裏,保持自己的本心太難了。因為常年的缺衣少食,太多小孩學會了察言觀色,抱團取暖。有時候就為了那麽一丁點的蠅頭小利就大打出手早就已經是常態了。

這麽個直來直去的小孩,到最後會不會為了討好別人變得鉆營,變得斤斤計較?

陳默沒敢往深裏想,腦子裏蔚然在醫院給自己蓋被子的畫面和蔚然拳打腳踢其他人的畫面來回交替。每交替一次,陳默夾著煙的手就緊一分。

還不如直接領養蔚然算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陳默的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走吧,那四個孩子的矛盾還得調節呢。”

“啊?嗯,知道了。”

陳默低頭一看,煙灰攢了好長一截,馬上就要燒到手了。他按滅煙頭擡腳跟上,卻在即將拐彎的時候瞧見了剛才那三個小孩湊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麽呢。

他胳膊一伸,把李明明往後一拉。

沖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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