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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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到此為止了嗎？
這就是結束了嗎？
……
……
……
黑暗的最深處，亮起了一點光，起初很微弱，最後化為鋪天蓋地的、溫柔而莊嚴的金色光輝。
沈喚星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躺在一片虛空中。
身下是透明的水鏡，周圍古老而神秘的光輝，將整個空間映照出虛幻而神聖的美麗。
沈喚星沐浴在這片光芒中，不禁茫然：“這是哪裏？”
這時，眼前場景變了，耳邊只聽一陣喊殺聲，轉眼變作了神魔大戰的現場。
無數的魔族，無數的金甲神人撲向雙方，密密麻麻，猶如雪花一樣繁多，他們展開激烈的戰鬥，大地鳴裂，天空如血。
而天邊之中，魔神和諸神對抗。在這足以摧毀整個六界的戰爭中，最終諸神取得勝利。
但是，魔神的一縷血脈竟遁入時空裂縫之中，前往了千年之後。
諸神合力，以本源之力凝聚出一顆寶珠，投入六道輪回。
而他們身體紛紛變成金光，化為五大神器四散各方。
寶珠經歷千年轉世，於輪回中不斷轉世為人，每一世身份各不同，是混混、農女、千金小姐、亡國奴、將軍、平民、醫者，所在世道魔神沒有出世，她雖受盡凡間疾苦，可也苦難中度過每一世。
不斷的歷劫，不斷地轉世，她終於追上了魔神血脈所在的時代。她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被撼坤戟寄宿，成為災厄一樣的存在。
飛玉收留了她，教她法術，教她為人。本以為擁有了可以依靠的家人，可眨眼間又失去了。
她終究一個人孤獨地成為半神。
又過了許久，她開始這一世真正的歷練。以沈喚星這個身份，從一無所有開始。
沈喚星看完了這一切，茫然若失：“這是我？”
忽然，莊嚴神聖的光輝之中，出現了五道身影。
他們穿著千年前的古樸衣袍，如同她剛才看見的一樣。諸神的目光慈悲而欣慰，註視著沈喚星。
這是他們殘存的最後一縷神識，在神器中沈睡了千年，只為等待這一刻。
“千年浩劫終於再臨，你也醒過來了。”站在最前方的一名神祇開口道。
沈喚星望著諸神，靈魂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劇烈震顫。
“我是……”
“千年前，神魔之戰。”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說道：“魔神被我們聯手擊敗，但他撕裂時空將他的血脈送到千年之後，每一代魔神都會繼承上一代魔神的全部力量和記憶，他必將歸來。”
另一位身披金甲的女神接口道：“而那時，諸神已經隕落，世間再無能夠與魔神抗衡的力量。”她的聲音低沈而有力，“所以我們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願獻祭自身，化為五件神器。”第三位神祇說道：“琉璃玉、鴻蒙珠、遮天劍、封天印、開天斧。”
“但五件神器，依然不夠。”第四位神祇是個少女模樣，她望著沈喚星，目光深邃而溫暖，“所以我們創造了你。你生而為神，但天地法則絕不容許這樣的存在，你不斷輪回轉世，入紅塵歷練，這一世你順利成就半神之身。”
沈喚星的身體輕輕一震。
“你的神骨，便是我們共同凝聚的第六件神器。”第五位神祇是個青年男子，他的聲音莊重而緩慢，“是諸神留給六界最後的希望。”
“魔神蘇醒之時，就是你恢覆記憶之日，也是五大神器覺醒之際。”
沈喚星望著眼前這些神明。
千年前，他們曾是這片天地最強大的存在，守護蒼生，對抗魔族。然後他們選擇隕落，將自己的全部化為神器，投入輪回，只為在千年後的今天，能夠再一次站在這裏。
她還有些疑問，“為何我和虞天霖能夠有那樣的感應，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女武神道：“虞天霖乃是神魔血脈，他是成神還是成魔只在他的一念之間。而你的神識感應到了他的存在，所以你想要拯救他，這也是我們最初的期願。”
沈喚星心中一震，眸光微微黯淡，低聲道：“我辜負了你們的期許，沒能阻止虞天霖。”
諸神微微一笑，目光裏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超越了時間的，無盡的包容與慈悲，如同父母望著學步時摔倒的孩子。
“千年浩劫壓你一人之身，已是勉強。如今魔神覺醒，我們將助你打敗他，將寧靜和平歸還六界。”
老者道：“我們殘存的神識，會在這一戰中全部燃盡。從今往後，世間再無上古真神。”
“但你，會成為新的神明，守護六界。”
他們身影化為一縷金色的光，化為開天斧、封天印、琉璃玉、遮天劍，分別融入了沈喚星的身體。
四件神器歸位，還差最後一件，鴻蒙珠。
此刻的知南宗，已是一片煉獄。
昔日仙氣飄飄的群山被削去了一半，仁義堂、天授書府、校練廣場、三脈弟子居住的無數院落，都化為了碎石與焦土。
殘存的建築在魔氣的侵蝕下不斷剝落，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前來支援的各派修士已經殺得精疲力盡，垂死掙紮著。
蘇譽清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怪人，感到一陣不安，她想要站起身，可劇痛讓她動彈不得。
淩霜劍插在她身側的地面上，劍身上的幽藍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她的身側倒下無數的弟子，那些熟悉的面孔，給她帶來巨大的無力感。
而方鴻雁微微一笑，眸光閃動，帶著釋然和塵埃落定，“瘋了半生，不過是在等待這一刻到來，好在我快活了幾十年，此生……”
他的身體冒出一陣金光，越來越透明。
方鴻雁忽然皺眉不語，半晌繼續道：“想再見一見你，可是終究不可能了……”
他的身體化為璀璨之光融入鴻蒙珠之中，猶如歸家的游子，終於回到他曾經的家鄉。
銜珠而來，補珠而死。
鴻蒙珠身表面的裂紋愈合，綻放出無與倫比的神光！
蘇譽清微微錯愕，鴻蒙珠消失在她的眼前。
與此同時，北海深處。
五道神光聚齊。
沈喚星睜開眼睛，她的瞳孔化為了純粹的金色，深邃浩渺，肅穆莊嚴。
原本血色的天空蔓延出神秘的金光，那些被魔煞氣折磨的生靈有了喘息之機，沐浴在神的光澤下，重新煥發活力。
而妄圖在這場混亂中橫行無忌的妖獸嚇得瑟瑟發抖，不斷從吞天海底逃出的魔族不甘地重新蜷縮回去，這陣凈化神光是他們的克星。
在天空與大地的交界處，魔神緩緩轉身，降臨在他身前的是已成為真神的沈喚星。
祥瑞的光澤從她身上緩緩散發出來，至純至清的力量，代表著諸神的所有。
雙眸相對的一剎那，魔神的眼眸中閃過細微的光，撼坤戟興奮地震動著，被他握在手心。
穿越了千年時光，他的腦海中翻滾著神魔大戰的戰場，無盡的天火，縱橫的雷電。他站在萬魔的中心，與眾神匹敵，誓要誅滅滿天神佛，唯魔界獨尊。
這是他註定的歸宿，一切的源頭。
這就是兩人最初的命運，早已定好的結局。
神與魔，創造與毀滅，守護與破壞。
兩種截然相反的法則。
神的廝殺，足以摧毀整個六界。
天地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遮天劍的金色劍芒與撼坤戟的血色戟影交織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讓天空裂開一道新的傷痕，讓大地發出哀嚎，無數生靈被迫離開家園，痛苦地看著天地巨變。
魔神將撼坤戟橫在身前，他的墨發在狂風中飛舞，額間的修羅印記亮得像是要燃燒起來，“千年前，諸神聯手才能與我匹敵。”他的聲音穿透了劍戟相擊的轟鳴，“如今只剩你一人，還妄圖與吾抗衡嗎？”
沈喚星看著他，聲音清冷堅定：“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背負著天下蒼生，我絕不會後退半步，也不可能讓你摧毀六界。”
他們變出了法相，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兩種力量正面抗衡，天地為之震動。
生靈死去，山河江川破碎，六界發出了悲鳴。
魔神開口道：“吾來重塑六界，洗去一切汙濁，有何不可？”
沈喚星道：“你所謂的洗去，是消滅所有人族，奴役所有生靈，如此暴行天地難容。”
神與魔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海水反覆沸騰又冷卻，海中生靈在兩種極端溫度的交替中大量死去。陸地上的山脈在兩股力量的餘波中崩塌，河流改道，森林化為焦土。
魔神凝視著她莊嚴神聖的面容，道：“人族貪婪，乃六界萬惡之源，制造諸多殺孽，即使遏制也會有惡人不斷前仆後繼，你所拯救的他們可會感念你的付出？”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恩，從一開始我就不在乎這些。”沈喚星的目光堅毅，魔神的蠱惑對她來說，輕若塵埃。
“虞天霖。”她輕輕喚了一聲。
魔神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凝視著她。
“縱使紅塵紛亂，大夜彌天，亦有人向光而行。”
“你醒來吧。”
魔神深沈地望著她，莊嚴道：“吾即是萬法。”
魔相發動，六條手臂各持一件魔氣凝聚的兵器，劍、刀、槍、戟、斧、錘，每一件都足以一擊摧毀一座仙山。額間的修羅印記此刻大如日月，赤金色的光芒將整片虛空都染成了燃燒的顏色。
沈喚星的法相持續釋放金光，輕松將魔神創造出的魔境打碎。
在他們的碰撞中，六界經歷了無數次接近毀滅的瞬間。
在一陣足以寂滅一切的神威過後，魔神法相的動作停滯了一息，然後六條手臂同時垂落，從內部瓦解。
沈喚星的法相同樣崩塌，他們在蒼穹上決戰，此刻一起向虛空墜落。
無數的狂風和碎末吹過他們的身邊。
魔神的胸口處插著遮天劍，而他的目光看著沈喚星。
結束了。
神的戰爭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分出勝負。
沈喚星看著他，盯著他每一絲的表情變化，終於在他轉動的目光中，發現了虞天霖的影子。
他沒有消失，沒有被取代，而是和歷代魔神合二為一，成為了完整的他。
沈喚星悲憫地望著他，魔神竟對她緩緩一笑，開口不再是古老低沈的嗓音，而是虞天霖清越的聲音：“再見。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想……”
魔神的軀體在下墜中逐漸消失著，他的墨發淩亂飛揚，烏瞳幽然，滿懷期望地說道：“還是想做一回普通人……”
“沒有修仙，沒有這一切的發生……”
沈喚星伸出手，可是只觸碰到他消散的光芒，以及倒灌向上的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從玄幽之林初遇起就與她命運糾纏的少年，在這一刻，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一樣，安靜而溫柔地逐漸散盡。
她長久地凝視著他，聲音送入他的耳中：“那一定是個很好的人生。”
魔神彎著嘴角，微微一笑，消失在天地間。
沈喚星墜入海天之間，她穩住了身形，望向天空。紅芒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中一寸一寸地滲下來，照在恢覆了平靜的海面之上。
波光粼粼，落日熔金。
＊＊＊
沈喚星再有意識時，她出現在了神界。
環顧四周，一切都是黯淡無光的。浮島傾斜，仙宮傾頹，天河之水死氣沈沈，諸神隕落之後，這裏只是空蕩蕩的墳冢。
是誰將她帶來這裏？還是她自己飛升到此？
行至一處瑤池，忽聞一陣悅耳的琴聲，空靈悲切，如訴如泣，像是九幽之地的黃泉曲。
沈喚星心中疑惑，是誰？是誰在此處彈琴？
這裏怎麽會有人？
她循聲尋找，在水邊見到一抹清俊的身影。
沈喚星目光一凝，是他！那天她帶著江與珩來神界時，看見的那道身影。
琴聲驟停，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聲音低沈，帶著一股淡淡的親切：“你來了？”
他緩緩轉過頭，同時帶給沈喚星一種震顫，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可是她是神，何來靈魂？
這個男人擁有金色的眼瞳，烏黑的長發，額間有一朵青色的蓮花印記，眉宇間神聖的氣息渾然天成，比她見過的所有都要純凈。
沈喚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仿佛是比諸神更古老的存在，是更本源的法則，他是萬物誕生之前的，最初的“一”。
“你是誰？”
男子微微一笑，清雅卓然，“混沌青蓮。”
沈喚星身體一震，錯愕地看著他，“混沌青蓮？你居然還存在。”
“我一直都在，與天道同生。”
沈喚星看著他飄飄而立的身形，心緒覆雜道：“如果你出手阻止這一切，就不會是這般不可挽回的結局。”
混沌青蓮輕笑，氣質超凡脫俗，道：“六界的因果與我無關。可是誰告訴你，一切都無法挽回？”
沈喚星道：“什麽意思？”
混沌青蓮看著她，目光帶著邀請，“你願意向我許願嗎？”
他的聲音低沈輕緩，帶著溫暖：“你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將給予你一切願望的實現。”
沈喚星想起了因神魔之戰幾乎毀滅的六界，毫不猶豫道：“我願意放棄神之身，你要重塑因為神魔之戰而滿目瘡痍的六界，給所有受難的生靈一個重生的機會。還有葉若薇、虞天霖……”
混沌青蓮道：“虞天霖是魔神，千塵，你的神身無法完全這麽多的願望。”
沈喚星道：“那麽我以神骨向你許願，給予他們一次重生的機會。”
混沌青蓮看著沈喚星，她眼底有明亮的光和純粹的神性，開口道：“千塵，你要想清楚了，是否要犧牲一切換取這個未來？”
沈喚星道：“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為了守護這個未來。”
混沌青蓮伸出手，純凈的白金色光芒籠罩了沈喚星。
一切都發生了逆轉，破碎的山河重塑，所有枉死的生靈從長眠中蘇醒，腐朽的大地瘡疤恢覆了過去的春意。
猶如從一場噩夢中蘇醒過來，太陽照亮了所有黑暗的角落。
但世間最後一位神的光芒，卻隕落了下去。
＊＊＊
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月，或許只是幾天。
六界恢覆如初後，部分人對時間產生了錯位，有人記不得那場浩劫，有人親眼見證了神魔之戰，有人說打了幾個月，有人說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總之沒有生靈塗炭，一夕之間，有神奇的力量改變了所有。
既然災難過去了，那麽就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百姓們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各大修仙門派知道神魔之戰是他們贏了，可是帶領他們獲得勝利的人卻不見了。
玄天劍宗的望月峰上，江與珩自從蘇醒後一直等在這裏，沈喚星沒有祭鼎，而是擊敗了魔神，她一定還活著。
他有預感。
只要她活著，就一定會回來。
小院內棗樹開花結果了，他靜靜註視著嫩葉，忽然聽見臥房裏傳來一陣響動。江與珩心頭劇烈跳動起來，猛地奔向屋內，可是只是風將窗扇吹開，珠簾晃動，空無一人。
巨大的失落和苦澀籠罩了他，他緩緩轉身走向屋外。
日頭很烈，滿院樹影晃動，白花花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與珩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不知何時立在院中的人，她一身淺紫衣裙，烏發披肩，站在春日的陽光下，越發清麗出塵。
她仰著頭，盯著棗樹。
聽見動靜，沈喚星回頭看他，微微一笑：“棗子看上去能吃了，你給我摘幾個！”
江與珩站在原地，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面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迅速聚集，滾燙的、酸澀的、忍了許多天的東西。
他咬著牙，緩緩走過去，聲音沙啞：“我不摘，你總是命令我！”
沈喚星托著下巴，商量道：“那今天你給我摘，明天我給你摘。”她眼波溫柔，道：“摘一輩子！”
江與珩終於忍不住沖上前抱住她。
沈喚星被他抱得一個趔趄，開懷一笑：“我如今可是普通人，你這樣大的力氣要勒死我了！”
江與珩抱緊了她，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讓他的手都在發抖，聽她這樣笑嘻嘻的言語，恨聲道：“不許說話！”
她輕輕笑出聲，笑聲回蕩在院子中，揚上白雲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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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喚星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躺在一片虛空中。
身下是透明的水鏡，周圍古老而神秘的光輝，將整個空間映照出虛幻而神聖的美麗。
沈喚星沐浴在這片光芒中，不禁茫然：“這是哪裏？”
這時，眼前場景變了，耳邊只聽一陣喊殺聲，轉眼變作了神魔大戰的現場。
無數的魔族，無數的金甲神人撲向雙方，密密麻麻，猶如雪花一樣繁多，他們展開激烈的戰鬥，大地鳴裂，天空如血。
而天邊之中，魔神和諸神對抗。在這足以摧毀整個六界的戰爭中，最終諸神取得勝利。
但是，魔神的一縷血脈竟遁入時空裂縫之中，前往了千年之後。
諸神合力，以本源之力凝聚出一顆寶珠，投入六道輪回。
而他們身體紛紛變成金光，化為五大神器四散各方。
寶珠經歷千年轉世，於輪回中不斷轉世為人，每一世身份各不同，是混混、農女、千金小姐、亡國奴、將軍、平民、醫者，所在世道魔神沒有出世，她雖受盡凡間疾苦，可也苦難中度過每一世。
不斷的歷劫，不斷地轉世，她終於追上了魔神血脈所在的時代。她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被撼坤戟寄宿，成為災厄一樣的存在。
飛玉收留了她，教她法術，教她為人。本以為擁有了可以依靠的家人，可眨眼間又失去了。
她終究一個人孤獨地成為半神。
又過了許久，她開始這一世真正的歷練。以沈喚星這個身份，從一無所有開始。
沈喚星看完了這一切，茫然若失：“這是我？”
忽然，莊嚴神聖的光輝之中，出現了五道身影。
他們穿著千年前的古樸衣袍，如同她剛才看見的一樣。諸神的目光慈悲而欣慰，註視著沈喚星。
這是他們殘存的最後一縷神識，在神器中沈睡了千年，只為等待這一刻。
“千年浩劫終於再臨，你也醒過來了。”站在最前方的一名神祇開口道。
沈喚星望著諸神，靈魂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劇烈震顫。
“我是……”
“千年前，神魔之戰。”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說道：“魔神被我們聯手擊敗，但他撕裂時空將他的血脈送到千年之後，每一代魔神都會繼承上一代魔神的全部力量和記憶，他必將歸來。”
另一位身披金甲的女神接口道：“而那時，諸神已經隕落，世間再無能夠與魔神抗衡的力量。”她的聲音低沈而有力，“所以我們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願獻祭自身，化為五件神器。”第三位神祇說道：“琉璃玉、鴻蒙珠、遮天劍、封天印、開天斧。”
“但五件神器，依然不夠。”第四位神祇是個少女模樣，她望著沈喚星，目光深邃而溫暖，“所以我們創造了你。你生而為神，但天地法則絕不容許這樣的存在，你不斷輪回轉世，入紅塵歷練，這一世你順利成就半神之身。”
沈喚星的身體輕輕一震。
“你的神骨，便是我們共同凝聚的第六件神器。”第五位神祇是個青年男子，他的聲音莊重而緩慢，“是諸神留給六界最後的希望。”
“魔神蘇醒之時，就是你恢覆記憶之日，也是五大神器覺醒之際。”
沈喚星望著眼前這些神明。
千年前，他們曾是這片天地最強大的存在，守護蒼生，對抗魔族。然後他們選擇隕落，將自己的全部化為神器，投入輪回，只為在千年後的今天，能夠再一次站在這裏。
她還有些疑問，“為何我和虞天霖能夠有那樣的感應，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女武神道：“虞天霖乃是神魔血脈，他是成神還是成魔只在他的一念之間。而你的神識感應到了他的存在，所以你想要拯救他，這也是我們最初的期願。”
沈喚星心中一震，眸光微微黯淡，低聲道：“我辜負了你們的期許，沒能阻止虞天霖。”
諸神微微一笑，目光裏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超越了時間的，無盡的包容與慈悲，如同父母望著學步時摔倒的孩子。
“千年浩劫壓你一人之身，已是勉強。如今魔神覺醒，我們將助你打敗他，將寧靜和平歸還六界。”
老者道：“我們殘存的神識，會在這一戰中全部燃盡。從今往後，世間再無上古真神。”
“但你，會成為新的神明，守護六界。”
他們身影化為一縷金色的光，化為開天斧、封天印、琉璃玉、遮天劍，分別融入了沈喚星的身體。
四件神器歸位，還差最後一件，鴻蒙珠。
此刻的知南宗，已是一片煉獄。
昔日仙氣飄飄的群山被削去了一半，仁義堂、天授書府、校練廣場、三脈弟子居住的無數院落，都化為了碎石與焦土。
殘存的建築在魔氣的侵蝕下不斷剝落，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前來支援的各派修士已經殺得精疲力盡，垂死掙紮著。
蘇譽清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怪人，感到一陣不安，她想要站起身，可劇痛讓她動彈不得。
淩霜劍插在她身側的地面上，劍身上的幽藍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她的身側倒下無數的弟子，那些熟悉的面孔，給她帶來巨大的無力感。
而方鴻雁微微一笑，眸光閃動，帶著釋然和塵埃落定，“瘋了半生，不過是在等待這一刻到來，好在我快活了幾十年，此生……”
他的身體冒出一陣金光，越來越透明。
方鴻雁忽然皺眉不語，半晌繼續道：“想再見一見你，可是終究不可能了……”
他的身體化為璀璨之光融入鴻蒙珠之中，猶如歸家的游子，終於回到他曾經的家鄉。
銜珠而來，補珠而死。
鴻蒙珠身表面的裂紋愈合，綻放出無與倫比的神光！
蘇譽清微微錯愕，鴻蒙珠消失在她的眼前。
與此同時，北海深處。
五道神光聚齊。
沈喚星睜開眼睛，她的瞳孔化為了純粹的金色，深邃浩渺，肅穆莊嚴。
原本血色的天空蔓延出神秘的金光，那些被魔煞氣折磨的生靈有了喘息之機，沐浴在神的光澤下，重新煥發活力。
而妄圖在這場混亂中橫行無忌的妖獸嚇得瑟瑟發抖，不斷從吞天海底逃出的魔族不甘地重新蜷縮回去，這陣凈化神光是他們的克星。
在天空與大地的交界處，魔神緩緩轉身，降臨在他身前的是已成為真神的沈喚星。
祥瑞的光澤從她身上緩緩散發出來，至純至清的力量，代表著諸神的所有。
雙眸相對的一剎那，魔神的眼眸中閃過細微的光，撼坤戟興奮地震動著，被他握在手心。
穿越了千年時光，他的腦海中翻滾著神魔大戰的戰場，無盡的天火，縱橫的雷電。他站在萬魔的中心，與眾神匹敵，誓要誅滅滿天神佛，唯魔界獨尊。
這是他註定的歸宿，一切的源頭。
這就是兩人最初的命運，早已定好的結局。
神與魔，創造與毀滅，守護與破壞。
兩種截然相反的法則。
神的廝殺，足以摧毀整個六界。
天地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遮天劍的金色劍芒與撼坤戟的血色戟影交織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讓天空裂開一道新的傷痕，讓大地發出哀嚎，無數生靈被迫離開家園，痛苦地看著天地巨變。
魔神將撼坤戟橫在身前，他的墨發在狂風中飛舞，額間的修羅印記亮得像是要燃燒起來，“千年前，諸神聯手才能與我匹敵。”他的聲音穿透了劍戟相擊的轟鳴，“如今只剩你一人，還妄圖與吾抗衡嗎？”
沈喚星看著他，聲音清冷堅定：“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背負著天下蒼生，我絕不會後退半步，也不可能讓你摧毀六界。”
他們變出了法相，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兩種力量正面抗衡，天地為之震動。
生靈死去，山河江川破碎，六界發出了悲鳴。
魔神開口道：“吾來重塑六界，洗去一切汙濁，有何不可？”
沈喚星道：“你所謂的洗去，是消滅所有人族，奴役所有生靈，如此暴行天地難容。”
神與魔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海水反覆沸騰又冷卻，海中生靈在兩種極端溫度的交替中大量死去。陸地上的山脈在兩股力量的餘波中崩塌，河流改道，森林化為焦土。
魔神凝視著她莊嚴神聖的面容，道：“人族貪婪，乃六界萬惡之源，制造諸多殺孽，即使遏制也會有惡人不斷前仆後繼，你所拯救的他們可會感念你的付出？”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恩，從一開始我就不在乎這些。”沈喚星的目光堅毅，魔神的蠱惑對她來說，輕若塵埃。
“虞天霖。”她輕輕喚了一聲。
魔神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凝視著她。
“縱使紅塵紛亂，大夜彌天，亦有人向光而行。”
“你醒來吧。”
魔神深沈地望著她，莊嚴道：“吾即是萬法。”
魔相發動，六條手臂各持一件魔氣凝聚的兵器，劍、刀、槍、戟、斧、錘，每一件都足以一擊摧毀一座仙山。額間的修羅印記此刻大如日月，赤金色的光芒將整片虛空都染成了燃燒的顏色。
沈喚星的法相持續釋放金光，輕松將魔神創造出的魔境打碎。
在他們的碰撞中，六界經歷了無數次接近毀滅的瞬間。
在一陣足以寂滅一切的神威過後，魔神法相的動作停滯了一息，然後六條手臂同時垂落，從內部瓦解。
沈喚星的法相同樣崩塌，他們在蒼穹上決戰，此刻一起向虛空墜落。
無數的狂風和碎末吹過他們的身邊。
魔神的胸口處插著遮天劍，而他的目光看著沈喚星。
結束了。
神的戰爭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分出勝負。
沈喚星看著他，盯著他每一絲的表情變化，終於在他轉動的目光中，發現了虞天霖的影子。
他沒有消失，沒有被取代，而是和歷代魔神合二為一，成為了完整的他。
沈喚星悲憫地望著他，魔神竟對她緩緩一笑，開口不再是古老低沈的嗓音，而是虞天霖清越的聲音：“再見。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想……”
魔神的軀體在下墜中逐漸消失著，他的墨發淩亂飛揚，烏瞳幽然，滿懷期望地說道：“還是想做一回普通人……”
“沒有修仙，沒有這一切的發生……”
沈喚星伸出手，可是只觸碰到他消散的光芒，以及倒灌向上的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從玄幽之林初遇起就與她命運糾纏的少年，在這一刻，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一樣，安靜而溫柔地逐漸散盡。
她長久地凝視著他，聲音送入他的耳中：“那一定是個很好的人生。”
魔神彎著嘴角，微微一笑，消失在天地間。
沈喚星墜入海天之間，她穩住了身形，望向天空。紅芒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中一寸一寸地滲下來，照在恢覆了平靜的海面之上。
波光粼粼，落日熔金。
＊＊＊
沈喚星再有意識時，她出現在了神界。
環顧四周，一切都是黯淡無光的。浮島傾斜，仙宮傾頹，天河之水死氣沈沈，諸神隕落之後，這裏只是空蕩蕩的墳冢。
是誰將她帶來這裏？還是她自己飛升到此？
行至一處瑤池，忽聞一陣悅耳的琴聲，空靈悲切，如訴如泣，像是九幽之地的黃泉曲。
沈喚星心中疑惑，是誰？是誰在此處彈琴？
這裏怎麽會有人？
她循聲尋找，在水邊見到一抹清俊的身影。
沈喚星目光一凝，是他！那天她帶著江與珩來神界時，看見的那道身影。
琴聲驟停，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聲音低沈，帶著一股淡淡的親切：“你來了？”
他緩緩轉過頭，同時帶給沈喚星一種震顫，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可是她是神，何來靈魂？
這個男人擁有金色的眼瞳，烏黑的長發，額間有一朵青色的蓮花印記，眉宇間神聖的氣息渾然天成，比她見過的所有都要純凈。
沈喚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仿佛是比諸神更古老的存在，是更本源的法則，他是萬物誕生之前的，最初的“一”。
“你是誰？”
男子微微一笑，清雅卓然，“混沌青蓮。”
沈喚星身體一震，錯愕地看著他，“混沌青蓮？你居然還存在。”
“我一直都在，與天道同生。”
沈喚星看著他飄飄而立的身形，心緒覆雜道：“如果你出手阻止這一切，就不會是這般不可挽回的結局。”
混沌青蓮輕笑，氣質超凡脫俗，道：“六界的因果與我無關。可是誰告訴你，一切都無法挽回？”
沈喚星道：“什麽意思？”
混沌青蓮看著她，目光帶著邀請，“你願意向我許願嗎？”
他的聲音低沈輕緩，帶著溫暖：“你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將給予你一切願望的實現。”
沈喚星想起了因神魔之戰幾乎毀滅的六界，毫不猶豫道：“我願意放棄神之身，你要重塑因為神魔之戰而滿目瘡痍的六界，給所有受難的生靈一個重生的機會。還有葉若薇、虞天霖……”
混沌青蓮道：“虞天霖是魔神，千塵，你的神身無法完全這麽多的願望。”
沈喚星道：“那麽我以神骨向你許願，給予他們一次重生的機會。”
混沌青蓮看著沈喚星，她眼底有明亮的光和純粹的神性，開口道：“千塵，你要想清楚了，是否要犧牲一切換取這個未來？”
沈喚星道：“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為了守護這個未來。”
混沌青蓮伸出手，純凈的白金色光芒籠罩了沈喚星。
一切都發生了逆轉，破碎的山河重塑，所有枉死的生靈從長眠中蘇醒，腐朽的大地瘡疤恢覆了過去的春意。
猶如從一場噩夢中蘇醒過來，太陽照亮了所有黑暗的角落。
但世間最後一位神的光芒，卻隕落了下去。
＊＊＊
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月，或許只是幾天。
六界恢覆如初後，部分人對時間產生了錯位，有人記不得那場浩劫，有人親眼見證了神魔之戰，有人說打了幾個月，有人說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總之沒有生靈塗炭，一夕之間，有神奇的力量改變了所有。
既然災難過去了，那麽就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百姓們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各大修仙門派知道神魔之戰是他們贏了，可是帶領他們獲得勝利的人卻不見了。
玄天劍宗的望月峰上，江與珩自從蘇醒後一直等在這裏，沈喚星沒有祭鼎，而是擊敗了魔神，她一定還活著。
他有預感。
只要她活著，就一定會回來。
小院內棗樹開花結果了，他靜靜註視著嫩葉，忽然聽見臥房裏傳來一陣響動。江與珩心頭劇烈跳動起來，猛地奔向屋內，可是只是風將窗扇吹開，珠簾晃動，空無一人。
巨大的失落和苦澀籠罩了他，他緩緩轉身走向屋外。
日頭很烈，滿院樹影晃動，白花花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與珩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不知何時立在院中的人，她一身淺紫衣裙，烏發披肩，站在春日的陽光下，越發清麗出塵。
她仰著頭，盯著棗樹。
聽見動靜，沈喚星回頭看他，微微一笑：“棗子看上去能吃了，你給我摘幾個！”
江與珩站在原地，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面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迅速聚集，滾燙的、酸澀的、忍了許多天的東西。
他咬著牙，緩緩走過去，聲音沙啞：“我不摘，你總是命令我！”
沈喚星托著下巴，商量道：“那今天你給我摘，明天我給你摘。”她眼波溫柔，道：“摘一輩子！”
江與珩終於忍不住沖上前抱住她。
沈喚星被他抱得一個趔趄，開懷一笑：“我如今可是普通人，你這樣大的力氣要勒死我了！”
江與珩抱緊了她，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讓他的手都在發抖，聽她這樣笑嘻嘻的言語，恨聲道：“不許說話！”
她輕輕笑出聲，笑聲回蕩在院子中，揚上白雲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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