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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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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近日來,修仙界出了幾件大事。

其一,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魔教驚滅堂現世,消息一出,引修仙界震動。只存在於書中的黑暗勢力卷土重來,如今人人自危,身為正道領袖的三大宗門,似乎已經開始行動。

其二,便是落英山山主傅若華斥責無影神劍燕雲覺盜取門派劍法,二人約戰瑯軒谷,打成平手,但傅若華遭受重創。

其三,讓因驚滅堂現世,本就緊繃壓抑的修仙界徹底亂了。知南宗的絕世天才虞天霖,殺死了曲維舟的一雙兒女,並盜走了家族密技,紫陽神功。

分別位列世家與門派前三地位的滄州曲氏和知南宗,竟以這種方式對上。

事情發酵至今,已有半個月。

曲維舟已動用所有勢力去找自己的兒女,並探明事件的真相。而知南宗對此一直沒有回應,下山歷練的弟子們被探聽消息,也只是說:“此事掌門自有定奪,我們都相信虞師兄絕不會做出此事!”

而有傳言說,知南宗之所以這樣含糊其辭,無法拿出真正的證據,是因為虞天霖失蹤了。

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是在忻州一帶。

否則知南宗為何不讓虞天霖出來直面解釋,是因為他們也無法斷定虞天霖是否犯下這樁血案。

而曲維舟已經忍耐到了邊緣,虞天霖毫無音訊,知南宗拿不出證據證明虞天霖的清白。他按捺不住,心中幾乎已經篤定虞天霖的惡行,聯合妻子家族中的勢力,率領數千修士前往知南宗討伐。

修仙界兩大勢力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

滄州曲氏百年世家,曲維舟性格豪爽,廣交俠客,一路南下,昔日舊友紛紛同仇敵愾,加入他的隊伍。一時間,討伐的修士已有兩千餘人。

其聲勢幾乎震懾了半個修仙界,而知南宗至今都沒有回音。

從滄州禦劍至川西不過半個月,曲維舟的隊伍已經壓迫得很近了。

***

崇山古道,一片夜雨。

一座古廟搭建在山道上,廟內燃著幽幽的燈火,在淒風冷雨中飄搖。

廟中大多是躲雨的行人和商客,用幹柴燃起了火堆,挨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而雨越發猛烈,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寺廟靠裏的位置,有三道身影。

許驚春將女兒擁緊了些,見她睡得安穩,面容可愛,不由得露出一些微笑。他轉頭,次子許恕睡在草垛上,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衣裳,睡得很熟,眼下青烏明顯,疲倦已極。

許驚春心中嘆息,透過窗欞看著寺外冷雨,道:再行五十裏路便是忻州了,等到與南飛會合便不用這般辛苦,到時候也能有個照應。只是這背後一直追殺他的人到底是誰?

他捫心自問,這一生從未得罪過什麽人,也不曾害別人,卻在一個月前遭遇不明修士的追殺。

大約一個月以前,妻子要回老家祭祖,他因為事務在身晚行一步,讓妻子領著三個孩子先去。一天後他才啟程,到達老家後卻發現妻子遲遲未至,原本以為是路上有事耽擱,他等了兩天沒有任何消息。

許驚春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立刻禦劍去尋,但他遲來一步,日照荒坡,只見到妻子的屍體和奄奄一息的兒女們。

許驚春來不及適應這個噩夢,第一時間立刻開始救自己的兒女,但長子許寬重傷太久,即便他散去大半修為也無力回天。活下來只有次子許恕和幼女許翎。

妻子與長子先後離世,但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許驚春欲帶一雙兒女回春風樓再做打算,卻在路上遭遇追殺,他散去大半修為,無力抵抗,被迫東躲西藏,亡命天涯。

他回不到春風樓,想到了師弟藺南飛,於是一路東行。藺南飛與他有同門之誼,兩人更是從小一起長大,若非萬不得已,他實在不想麻煩這位師弟。

妻子和長子的屍體已經掩埋,等到他安定下來,一定帶他們回到故土。

想到此處,許驚春又想起那日的慘景,妻子慘白的臉,緊閉的雙眼,許寬躺在她的懷抱中,面容一片猙獰,猶帶著激烈的反抗。

悲傷漫來,許驚春落下兩行清淚。

遠方山影憧憧,蕭索冷寂。

後半夜,雨下大了些。天地間都是嘩嘩的雨聲,廟內人人都已入睡。

這幾日奔波勞累,許驚春也很快睡著了,但他白日思慮過多,這會兒便做了夢。夢中是妻子和兒女被殺的慘景,讓他立刻驚醒了。

他下意識去看懷中女兒,睡得正熟。次子許恕同樣安然,甚至翻了個身。

許驚春松了口氣,想著白日要趕路,強迫自己睡下。意識朦朦朧朧中感受到有人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廟內不止他一人,想必是出門方便的,他沒放在心上。

莫約半盞茶後,許驚春聽見窗外打了雷,轟隆隆地,蓋過了雨聲。廟裏火堆早已熄滅,只有微弱的火星。

就在這時,門外一道明亮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寺廟,巨大的黑影透過窗欞射在地面上。

有人!

許驚春心頭悚然,頓時如驚弓之鳥般直起身體,掌心翻出一把銀槍,警惕地看著那道映在地面的黑影,閃電明滅後,黑影消失了。

許驚春保持著這樣的動作,直到雨水聲再次清晰起來,周圍沒有其他聲音,可他分明感受得到空氣中緩緩流動的殺氣,透過他的衣衫,貼上他的皮膚。

會是誰?在這雨夜裏出現?

很久沒有動靜,許驚春將女兒安置好,擎著銀槍,緩緩靠近門口。來到門前才發現,門栓是開著的!有絲絲的寒風鉆進衣袖裏,吹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許驚春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順著縫隙看向門外,眼前是一片雨幕和詭譎陰暗的森林,沒有任何人。

可剛才明明有道黑影,清楚地射在地面上,怎麽會不見了?

許驚春順手拿了把靠在門邊的傘,走了出去,四下裏一片冷意,冷雨吹進檐下,打濕他的衣袖。

許驚春倏地聞見一股血腥味,混合在雨水中,尤為濃烈。

他順著味道尋去,來到寺廟後院。腳下雨水混合著鮮紅的血靜靜地流淌在黃土之上,而不遠處是一具慘烈的屍體。

一名男子身體從肩部被一路砍下,驚恐地瞪大眼睛,五官扭曲,顯然恐懼到了極致,也痛到了極致。想必,是在活著的時候被生生砍為了兩半!

許驚春握緊了長槍,此人是廟中躲雨的商客!

這時身後一陣邪風襲來,許驚春甚至沒有回頭,直接灌入靈力,將雪影長槍向後擲了出去。

銀槍如流星,直直地撞上這陣掌風,砰地一聲,碰撞力震開雨幕,偷襲的那人直接飛出去幾步,爾後平穩地落在寺廟屋檐上。

雪影長槍飛回許驚春手中,他冷冷地盯著屋上那人,咬牙切齒,有著濃烈的仇恨。

那人一身黑衣,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真容,一雙手上甚至纏著布帶,顯得肥腫寬大。他居高臨下,聲音都做了偽裝,聽著無比詭異:“許驚春你是逃不掉的,今夜這座寺廟就是你的墳場!”

許驚春握緊長槍,就是此人,一路追殺自己至今,想不到還是被他找到了!

“你想殺我,何必牽連無辜!”

黑衣人陰惻一笑,“今夜你逃不過,廟中那些人都逃不過!你記住了,他們是因你而死!”

許驚春怒不可遏,不僅要殺他,甚至要殺掉這些無辜的過客人滅口!

“妖人!”他整個人飛沖而上,刺出一槍。

黑衣人迅速躲開,一掌帶著劈山斷海的氣勢打了過去。

兩人展開惡鬥。

靈力相抗、碰撞的轟隆聲蓋過了雷雨聲,周圍建築和景物被波及,破壞得不成樣子。

許驚春仙骨非凡,天賦極佳,否則也不會成為春風樓主。但他為救自己的兒女已經耗費了大半修為,這場打鬥漸漸地落於下風。

而這場動靜驚動了廟中的熟睡的行人,紛紛跑出來一看究竟,一見到眼前場景齊齊驚呼,四散逃開。

黑衣人一聲冷哼,劈躲開許驚春的長槍,淩空而立,從袖中取出五張黑色符紙,他雙手結印,口中誦咒。

五張符紙鎮在五個方位,血色沖天,連接成一道大陣法。

許驚春臉色煞白,望著高空中緩緩放大的陣法,道:“血殺陣!”

方圓數裏,皆被這血光籠罩。

許驚春將銀槍豎立在前,身上漫出白色靈光,連一雙眼睛也變得銀色,片刻功夫,整個人直沖而上,人槍合一,直直撞上血色大陣!

轟!地一聲,兩道力量激烈對抗,無數枝葉飛出。

但這漫天的血色之光開始吸收許驚春身上的靈力,他整個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癟下去,下方四散逃開的行人同樣被鎖定,這陣法開始吸收他們身上的血。

驚慌聲響徹。

許驚春皮膚下青筋凸出,眼球紅血絲充溢,意識逐漸模糊,幾乎要被吸幹。而長槍的光芒也越來越微弱,整個人的性命已在頃刻之間。

就在這時,餘角見到地面上有一道金光閃爍。

他低下頭,隨即被沖天而起的金光包圍,這金光竟然源源不斷地給予他力量,原本被血陣擠壓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了。

黑衣人大怒地吼一聲:“不可能!”

隨即一聲碎響,血殺陣被金光穿破,金光直沖上天,照亮周圍的黑暗,隨即化為一陣靈光消散。

許驚春墜落地面,劇烈喘息。

他的身邊立著一道身影。

許驚春擡頭一看,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只見她一襲淺紫色的長裙,容顏清麗,神色凜然,雙目銳利如劍,清明如秋水,左手三指指天,右手三指指地,正是結印的手勢。

顯然是她擺下的金光陣。

許驚春對她有印象,這名少女也是過路的躲雨人,下午她走進寺廟時,便覺得她氣質非凡,眉宇間有種令人仰之彌高的神性。

沒想到實力也如此強橫。

血殺陣被破,黑衣人氣得一雙眼睛怒睜,厲聲道:“又來一個送死的!好啊!”

少女緩緩伸出手,一陣靈光匯聚,化為她掌心的一把仙劍,握在手中,劍指前方,說:“殘害無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衣人仰天長笑,隨即道:“大言不慚!報上名來,我從不殺無名之輩!”

“沈喚星。”

黑衣人聽了姓名,發現是個無名小卒,心中殺意更狂,“好!今日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該死無葬身之地的人是你!”

又一道聲音宛如驚雷般響起,一道雪亮的劍光飛來,黑衣人瞳孔一縮,運氣抵抗。

這雪亮的劍光幾乎快到看不清影子,形成數道劍氣,將黑衣人死死困住,只見他在這陣劍風中左支右絀,狼狽不堪,身體被劃開數道血痕,不斷有血飛濺而出。

許驚春驚異這道劍法的迅疾,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將劍使得如此之快,根本看不見是怎樣發招!

他不由得向聲源處看去,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從寺廟廊下步出,來人一身月白衣裳,墨發飛揚,溫潤如玉,在這冷雨之夜,像是披著皎潔的月光而來。

許驚春脫口而出道:“莫非是無影神劍?”

沈喚星同樣看向那人,她的心中也是訝異,因為此人的劍法實在出神入化,竟連她都無法捕捉到,不愧有‘無影神劍’的稱號。

燕雲覺微微一笑,神態間甚是謙遜,拱手道:“適才不明情況,未敢貿然出手,還望諒解。一桿雪影長槍,可是春風樓主?”

許驚春道:“慚愧,正是在下!”

燕雲覺的目光放在沈喚星身上,點頭致意。

而被燕雲覺無形劍陣纏住的黑衣人怒吼一聲,靈力震開,整個人脫逃而出,只見他衣衫被劃開道道口子,身上鮮血不住地流淌。

他目光迅速在三人身上逡巡,料想寡不敵眾,於是施展身法逃跑,他的修為不弱於在場諸人,不一會兒便跑沒影了,但他內功渾厚,施展傳音術,聲音回蕩數裏:“許驚春,我會回來找你的!”

許驚春逃亡數日,疲倦奔波,精神已經繃到極致,聽聞殺人兇手如此放言,心中恨極,道:“好啊,我等著你!”

他心中想,就算他喪失大半修為,但聯合師弟藺南飛,殺掉這個惡徒不在話下。

見危機已除,許驚春對著兩人拱手致謝:“多謝二位俠士出手相助。”

飲塵化為紫光,沒入沈喚星體內,她說道:“不必言謝。”

燕雲覺望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緩緩道:“此人掌法已有大成之相,適才破我劍陣更是強殺而出,其中運氣術和掌風並非魔教一派,竟然如此心狠手辣。還是說,隱藏了真實實力?”

許驚春轉頭看向燕雲覺,“燕兄是懷疑此人是魔教中人?”

燕雲覺點頭,“不錯,魔教驚滅堂出世,春風樓主難道沒聽說麽?”

許驚春道:“喚在下名諱便可,關於驚滅堂一事早已聽說,只是魔教中人為何對我妻兒痛下殺手?”

“妻兒?”

許驚春緩緩將數日前發生的慘事說出,沈喚星無聲地皺起眉,燕雲覺更是滿臉憤慨,道:“真是可惡至極!”

一道閃電打響在天穹,照亮三人的身影。

忽然,走廊的拐角處響起一道怯怯的聲音:“爹……”

許驚春望去,只見一雙兒女正躲在角落裏,眼睛裏寫滿了驚懼和不安。

“恕兒,翎兒!”

許驚春奔過去,將他們摟在懷中好生安慰,見孩子們放松下來,才向燕雲覺和沈喚星分別介紹了。

燕雲覺笑道:“許兄的兩個孩子真是長得玉雪可愛。”

沈喚星一眼看出兩個孩子的仙資,見許翎好奇地看著自己,開口道:“慧根極佳,是修煉的好資質。”

許驚春失笑,“多謝二位誇獎,其實修不修仙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他們能夠平安長大便好。”

他的手分別揉了揉兩名孩子的頭,眼底的慈愛卻藏著一絲暗痛,大抵是想起了死去的另一個孩子。

燕雲覺問道:“許兄接下來有何打算?”

“接下來我打算去忻州找我的師弟藺南飛,有他相助我定然能抓到殺我妻兒的兇手!”

燕雲覺面帶笑容,道:“這麽說來正與我順路,幫人幫到底,我便與許兄結伴而行,若那黑衣人再打來,許兄你帶著兩個孩子多有不便,有我出手他也忌憚三分。”

許驚春心中一喜,道:“多謝燕兄!這份深恩許驚春銘記在心,他日了結仇怨,定然竭力回報!”

“許兄嚴重了,於我而言也是順路,況且若真是魔教所為,我正道修士定然要聯合起來,絕不可助長魔教一絲氣焰。”

“燕中所言極是!”

“我正好要去汝陽,也是順路,不如一起結伴同行。”一旁沈默許久的沈喚星開口。

許驚春一楞,隨後喜色更甚,道:“好!相聚便是緣分,接下來我便與燕兄、沈姑娘同行!”

傳聞春風樓主愛好交友,果然沒錯。

沈喚星在旁,心中道:去汝陽,正好路過忻州。但願能夠找到虞天霖的蹤跡。

自從她聽說虞天霖成為傷害曲家兒女的兇手後,大感疑惑,第一反應便是他遭人陷害,極有可能是紀崢和程渡,但他們究竟是如何逆轉乾坤,將事情發展成這樣?

虞天霖不是有把握讓曲維舟信任他嗎?但他為什麽失蹤了,竟然連知南宗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她暗暗打聽過,紀曲兩家至今風平浪靜,保持著以往的和氣,那麽問題一定出在紀崢身上。他是怎麽從虞天霖身邊逃出?

虞天霖失蹤,憑她一己之力無法向曲維舟解釋,所以她要去汝陽,想辦法讓紀崢招供事實。

她雖然與虞天霖相識不久,但那種莫名的感覺一直牽動著她的心。

曲淩雲已死,曲淩風下落不明,就算是為了這對可憐的姐弟,她也不能放過紀崢這個真正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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