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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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在焰下

祁寧在深市待了一周就又走了,再回來,已經是流火的八月。

平城這個季節室外都已經待不住人,更遑論深市,祁寧才出航站樓就一身汗。

聞昭已經等了多時,祁寧問了位置找過去,到地方卻沒看見聞昭的車,正四下找著,面前一輛白車開了門。

一大一小兩人從車上下來,祁寧一楞,“蘇菲?”

又一楞,盯著陌生又眼熟的白車,“你換車了?”

最新款的攬勝,跟當年那輛長得不大像,但祁寧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想來想去還是換了這臺,”聞昭低頭笑了下,表情極難察覺地流露一絲緊張,“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

地下停車場空氣滯悶,兩人說話的功夫,身邊車一輛接一輛開過,尾氣帶起灼熱的風。

聞昭的目光始終認真地停在祁寧身上,擔心猜錯祁寧的喜好而謹慎過頭。

祁寧借著晦暗的燈光跟聞昭對視片刻,突然笑了,“現在花錢都不跟我打招呼了是嗎?”

聞昭一楞,立刻也笑了,他勾著唇角,“下次不亂花了,但這不是為了討好你嗎?”

祁寧但笑不語,聞昭追問,“所以有沒有被我討好到?”

祁寧:“有,太有了。”

“那有獎勵嗎?”聞昭借機給自己謀福利。

祁寧眉眼都是笑意,“你想要什麽獎勵?”

當著孩子,聞昭沒好說什麽諢話,只等蘇菲上車後,借著車門遮擋,對了下口型,“下次我要在車裏。”

祁寧一上車,蘇菲就眼尖地發現他耳朵臉都紅透了,以為是熱著了,很有眼力見兒地給他遞了瓶水。

“謝謝蘇菲,”祁寧接過水道了句謝,問她,“你是放假了?”

“還沒,”蘇菲搖頭,“第三學期還有幾周課,我提前請了假。”

“嗯?要回國辦什麽事情嗎?”祁寧熱心地問,“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蘇菲表情變得有點怪,她沒立刻回答,扒著座椅看向聞昭。

聞昭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又在鏡子裏跟祁寧對上視線,替她回答,“她回來參加婚禮的。”

“誰的婚禮?”祁寧感興趣地問。

聞昭說:“我們的。”

祁寧楞了下,想問“我怎麽不知道”,卻忽而記起聞昭曾經說過要再求一次婚,也記得兩人年少時暢想過的海上婚禮。

他心跳在短時間內加速,快得他口幹舌燥,全部情緒只能用心花怒放幾個字形容。

“嗯,”他故作鎮定,跟蘇菲點了點頭,“謝謝你專程回來,歡迎你。”

他心花怒放的狀態持續了許多天,幾次忍不住想問聞昭細節,又擔心擾了驚喜,強忍許久才沒問出口。

婚禮前一天,臥室門被敲響,蘇菲拿著自己的小提包站在門口。

“我可以進來嗎?”她很有禮貌地問。

“當然,”祁寧正沒坐相地歪在沙發上暢想自己的婚禮,見她過來便起來坐好,“怎麽還沒睡?認床嗎?”

“不是,”蘇菲搖了下頭,翻著自己的包進來,“我來送東西給你。”

她笑起來很甜蜜,祁寧也笑了,朝她伸出手,“你給我準備了新婚禮物嗎?”

蘇菲又搖了下頭,似乎被祁寧問得有些窘,聲音小了些,“不是我準備的。”

話落,祁寧手心被放了沈甸甸一顆藍寶石戒指。

主石很大,目測在15克拉以上,矩形階梯形切割,外圍密鑲一圈鉆石,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祁寧對寶石沒有研究,但見過祁安的幾件珠寶,其中一件藍寶石,當年拍出了近千萬的價格。

蘇菲給他這件,只會更貴。

擔心跌下去摔壞,他下意識攥緊手,以為是聞昭遣她送上來的,覺得這人怎麽這麽不靠譜,“你哥呢?”

“不知道啊。”蘇菲說。

祁寧:“嗯?不是他讓你送戒指嗎?”

“不是啊。”蘇菲一臉無辜。

祁寧想到什麽,眼神晃了晃,聲音很輕地確認,“蘇菲,戒指是誰托你送給我的。”

“大姨,”蘇菲盡職盡責地將話帶到,“她托我轉達,祝你新婚快樂。”

祁寧攥著戒指久久未言,等聞昭上來時,他就是這副垂頭沈思的表情。

聞昭走過來,摸著他的頭發開玩笑,“怎麽了?想到明天要辦婚禮,緊張了?”

祁寧擡起頭,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撞進聞昭眼裏。

聞昭楞了下,立刻半蹲下去哄,“怎麽了?”

祁寧動了動唇,想不好怎麽說,幹脆打開手,將火彩耀眼的戒指展示給聞昭看。

聞昭又是一楞,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半晌,眼中情緒既覆雜又震驚,片刻後,突然笑了。

是極開懷的那種笑,他從祁寧手裏拿過戒指,拉起他的手推到指根,“給你就收著。”

戒指被祁寧攥了半天,戒圈都捂得溫溫的,環在他指根上,令他覺得燙。

他兵荒馬亂地問,“阿姨是什麽意思?”

聞昭握著他的手腕說,“喜歡你的意思。”

他目光長久地流連在祁寧帶戒指的手上,祁寧手白,手指細長,骨節勻稱,戒指樣式多是女性選擇,戴在他手上卻絲毫不顯女氣。

更難得的是,戒圈尺寸竟剛剛好,多一分嫌松,少一分便緊。

聞昭笑得更開壞了。

祁寧等著他解答呢,見他一直笑,有點著急地推一推他,“為什麽會送我戒指啊?該不會是你們的傳家寶之類的吧。”

聞昭說:“傳家寶倒不是,不過確實是個信物。”

他跟祁寧解釋戒指的來歷,“這是我媽在港的時候拍下的,當時她並不喜歡,但我吵著要。”

少年聞昭陪同母親看珠寶冊,一眼就相中了這顆藍寶,梁婧妍不想買,他便振振有詞地跟母親講,這是海洋的顏色。

他認為往後再難遇到這樣一汪合心意的海,希望母親不要錯過,梁婧妍拗不過,只好為兒子的喜好買單。

戒指送到家後,梁婧妍卻沒有試戴,她將戒指好好地收了起來,跟聞昭說,“將來你有了太太,就將這片海戴到她手上。”

“我太太的戒指自然我來買。”聞昭雖然眼饞,但還是驕傲地拒絕了。

梁婧妍笑意盈盈地將他摟到懷裏,“那到時候就當作是媽咪給兒媳婦的禮物。”

聞昭:“要是我找的太太你不喜歡呢?”

“你喜歡就好,”梁婧妍親親他的額頭,想了下,故作嚴肅地說,“但戒指我就不要送了。”

聞昭講媽咪小氣,卻在心裏想,將來他找的太太天下第一好,沒有人會不喜歡。

婚禮的戒指聞昭早就買好,他在定做時其實短暫想起過梁婧妍珠寶匣裏的這枚海洋,他沒奢望,自然也沒預料到有天真會出現在祁寧手上。

兩人夜晚均難眠,祁寧輾轉反側,聞昭也不遑多讓,天色將亮時,祁寧終於睡下,聞昭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

張非在陽臺睡覺,聽見動靜,動動耳朵從爬架上蹦下來,甩著尾巴來到聞昭旁邊。

祁寧最近常在深市,它和聞昭“相依為命”的時間很長,鑒於聞昭的長期表現,它立場不堅定地接受了聞昭住進它和祁寧的家裏。

聞昭低頭跟它說了句早,單手拿著手機在指尖一圈圈轉,看表情是在猶豫什麽。

張非覺得無趣,踮著腳又跳回了貓爬架上。

不等睡下,靈敏的貓鼻子聞見點嗆人的味,一看聞昭正一手舉著手機貼耳邊,一手夾著煙在講電話。

梁婧妍對兒子的來電並不意外,母子倆在電話裏對著沈默,不知多久後,聞昭認真地講,“媽咪,多謝你。”

梁婧妍沒說什麽,她想到了五年前給祁安簽諒解書的那天。

簽的時候恍惚,但似乎並沒多猶豫,時至今日,她仍想不透當年為什麽會願意簽字。

可能早預想到今天,也可能潛意識中並不恨祁寧。

但她的善意沒法放到祁家人身上,所以只能勸導自己,因為聞昭太喜歡祁寧,而她不想讓兒子為難。

她不敢深想,所以什麽都沒說,對聞昭道了句新婚快樂就掛斷了電話。

聞昭一支煙沒吸完就被循著聲出來的祁寧逮個正著,正待指責,聞昭先聲奪人,“黃歷說今天不宜罵老公。”

“今天我辦婚禮,諸事皆宜,”祁寧不會被他唬住,走過來奪了煙,“願意罵誰就罵誰。”

當然也沒機會給他罵太久,造型團隊烏泱泱進了門,將兩人分開打扮,祁寧光頭發就做了幾個小時。

剛換好衣服,突然一隊攝影師長槍短炮地進來了,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對著祁寧拍。

祁寧有點楞,攝影師朝他說,“新人笑一下!表情不要那麽僵嘛。”

祁寧這才反應過來,聞昭竟然請了婚慶團隊。

往樓下看,長長的車隊從別墅門口排到很遠的路上,聲勢浩大地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兩人今天結婚。

樓梯傳來薄底皮鞋的腳步聲,祁寧聞聲看去,聞昭西裝革履,抱著一捧鮮紅的玫瑰朝他笑。

他似乎有點緊張,抱花的動作僵硬用力,看得祁寧想哭又想笑。

他朝聞昭走過去,“這麽大陣仗啊,我還以為就我們兩個人簡單吃個飯,舉辦個小型儀式之類的呢。”

聞昭說,“那樣我還怎麽炫耀。”

祁寧心中一軟,多少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偏偏因為這句紅了臉。

他問:“那接下來是什麽行程?”

聞昭得意至極,也認真至極,“拜天地,拜父母長輩,光明正大地要每個人祝福。”

婚禮場地選在深市一個主流會場,姥姥和郝阿姨早一周就接來,他們共同朋友不多,各自朋友能來的都來捧場了,倒是也湊了滿滿當當幾桌。

兩個男人的婚禮卻辦得格外傳統,從互念誓詞到交換戒指,從敬茶到改口,全部都是中式婚禮的經典流程,只司儀在講“夫妻對拜”時講的是“新人對拜”。

祁寧曾參加過幾場婚禮,從沒想過親自走一遍會是這樣的體驗,很累,但也深刻理解了為什麽傳統婚禮形式仍是時代主流——

遍邀親朋,是愛情痕跡的極珍貴見證,以公開宣誓將一個人帶到另一個人的生活中,不是嘩眾取寵,是另一種形式的浪漫和尊重。

原先擔心的“感動自己他人無趣”的情況也沒發生,婚禮找了業內非常有名的婚慶團隊策劃,流程豐富又不無聊,又因為來的都是至交好友,全程主賓盡歡。

婚宴散時已到傍晚,姥姥和郝阿姨先回了酒店休息,年輕朋友們則乘車換場。

車開到海邊時,太陽將要落山,淺海區的水經過一整個白天的暴曬變得很溫暖。

游輪靜靜地停浮在港口,從船舷到甲板,都裝飾了開得正好的鮮花,大部分是玫瑰,藍白的色調與海浪和天空相得益彰。

設計師很有審美,布置隆重但不俗氣,岸邊甚至有不少人在拍照打卡。

聞昭昂首登船,朝抱著大捧紅色玫瑰的祁寧伸出手。

兩人西裝搭成一套,從主會場過來,胸前禮花還沒摘,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二位是婚禮的主角。

旁觀群眾中傳來小小的騷動,聞昭置若罔聞,他背對著大片花海,身形隨著微微起伏的游輪晃動,朝祁寧伸出的手堅定又不容拒絕。

祁寧將手搭在聞昭掌心時,終於切切實實地明白了聞昭那句“光明正大地要祝福”。

登船後,他見到幾位熟面孔。

五年前曾見證過他與聞昭定情的幾人這次也都在船上,煙仔、船長、廚師,幾人一見他就熱熱鬧鬧地朝他賀喜,一個兩個迫不及待給他遞禮金。

郵輪派對沒固定流程,祁寧走婚禮流程累了一天,便沒立刻跟大夥兒們去玩,拿了飲料與煙仔幾人敘舊。

聊了一會兒後,汽笛一聲嗡鳴,船緩緩駛離岸邊,船頭破開一道道白色高浪,祁寧以為這次仍是聞昭在開,便準備去駕駛室找人。

未到駕駛室,就看見要找的人正和隋陽在甲板上閑聊。

聞昭今天穿的西裝設計感很足,乍一看內斂穩重,但在光下卻有細微的閃動,很搭他新郎官的身份。

眼下這位新郎官正春風得意地朝摯友笑著,祁寧走近,聽見隋陽問,“我一直想問當初為什麽你那麽堅持一定要用名字給公司起名……別說你舍不得花那一百五十塊錢。”

祁寧聞言駐足,聚精會神地去聽。

聞昭笑了下,似乎也對自己當年的舉動也感到無奈和好笑,“當時就在想,如果有天公司做大了,祁寧也許能通過‘昭’字聯想到我。”

“叫‘昭’的太多了好吧。”隋陽為他這種單純到不現實的想法感到驚訝。

聞昭沈默了片刻,“但對祁寧有特殊意義的,只有我這一個‘昭’。”

隋陽挑了下眉,“所以‘昭’字是什麽意思。”

他話音剛落,才駛離岸邊的不遠的郵輪突然停了下來,機器聲恰好蓋住了聞昭的聲音,聞昭也在此時回頭。

他看到祁寧,立刻笑開:“跟他們聊完了?”

祁寧點頭,問船,“怎麽停了,今天不去深海嗎?”

“去。”聞昭擡手腕看了下時間,然後快速走過來拉上他的手,看也不看隋陽,大步流星地帶他往船尾走了。

今天的郵輪比之前那艘更大,船尾觀光位能容納很多人,這時卻只有兩人。

聞昭又擡手看了下表。

祁寧若有所思,隨後想到什麽,立刻擡頭,目不轉睛地往岸邊看去。

視線定焦的第一秒,無數煙花自岸邊升騰而起,落地款染亮岸邊,騰空款映亮天際。

碎星一樣的焰火拖著銀白的長尾墜入深藍色的海裏,狂熱的瞬間瞬間將祁寧拉回初見那年蟬鳴未停的夏天。

二十二歲的聞昭在車流如織的路旁擁著他親吻,跟他說,結婚要挑一個有風的夏天,中午宴請長輩,晚上聚會,到整點放煙花。

也說,“我跟你結婚的話,想讓全世界都知道。”

煙花放了近半小時,在天空陷入沈靜後,光線漸漸暗下來,眼睛尚在慣性中未能習慣黑暗,他們看不見彼此。

“你願意嗎?”聞昭沈聲開口。

他們一共講過兩次誓詞,一次在多倫多,一次在不久前,這是第三次。

聞昭講得和任何一次都不同,誓詞獨屬於他們,“你說過總有什麽是毫無道理的,比如人會無緣無故地喜歡誰。”

“我不太會講情話,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你像海,每一片浪頭下都藏著讓我歡心雀躍的驚喜。”

“……海也不講道理,距離月亮那麽遠,還是日覆一日地漲潮、湧動,我們分開那麽久,我還是一天比一天愛你。”

“我每一天都想你,好不容易在一起,所以往後不管是誰,也別想讓我跟你分開。”

聞昭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看著祁寧閃著淚光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祁寧,你願意嗎?願意跟我永遠在一起嗎?哪怕一無所有,哪怕眾叛親離。”

“所以為什麽要叫‘昭陽科技’,‘昭’到底是什麽意思?”祁寧遲滯地問出自重逢便一直令他難熬的問題。

“意思是,”聞昭頓了頓,“希望我們光明燦爛。”

他話落的瞬間,原以為熄滅的焰火突然覆燃,在暗了的天空中,生出更絢爛的火光。

“這種煙火的特點是二次燃燒,”聞昭認真培養幾年的哲學素養體現出來,“黑暗只是暫時的,我們一直在焰下。”

“我知道。”祁寧說。

“我相信。”祁寧說。

他吻上聞昭。

“我願意。”祁寧說。

煙花燃盡,屬於他們的夏天永不熄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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