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馬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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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馬槍（2）
聞昭這招回馬槍殺得猝不及防，祁寧全無防備，臉上情緒來不及遮掩，意外和愧疚交雜的覆雜神情讓聞昭看了個分明。
“聞總。”沒來得及說什麽，劉主任插話進來，攪散兩人暗潮洶湧的對視。
他將聞昭引薦給祁寧那邊做東的領導，“這是負責招商工作的陳局，以後你們少不了打交道。”
聞昭自祁寧這收回視線，拿過分酒器往杯子裏倒滿酒，露出略帶恭敬的笑，快步走過去，“陳局，昭陽科技聞昭。”
他一手托住陳局杯底，另一手壓低杯沿與陳局碰杯，說完話酒一飲而盡，聲音表情都如常，只眼睛仍沒褪紅。
聞昭身量很高，身板也一向很直，只是陳局個子不高，他要敬酒只能微微彎腰。
祁寧神色恍惚地看著那把窄腰輕松彎折，終於註意到聞昭座位邊幾乎喝空的白酒瓶。
又看見他盤裏那半塊留著半個牙印的釀豆腐，頓時心痛得呼吸不上，連帶著端杯子的手都抖了下。
微涼的酒水灑出落到手背上，卻像在他心裏燙了個窟窿。
他想，這還是聞昭嗎？
他認識聞昭時，聞昭二十二歲，太年輕的年紀，卻已經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聞海誠是棵參天大樹，每天想見他的人有很多，但大聞總老是很難見到，小聞總就輕易很多。
聞昭只要代表公司出席商業場合，就會被各種人圍上來敬酒，明明那麽年輕，卻沒人對他不恭敬。
聞昭教養良好，隨和地對待每個湊上前來的人，即便對方項目再小，態度也從不傲慢，待人待物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的破綻只在祁寧面前展露。
祁寧多少次被他帶到酒局不起眼的角落親吻到缺氧，又聽他撒嬌一樣抱怨，“怎麽辦，我一句話都不想跟那群人說。”
就是這樣一個聞昭，現在正彎著腰給他之前不願交談的“那群人”敬酒。
祁寧不敢去想聞昭到底是看了多少人的眼色，酒桌上被灌了多少回，才練出這一截心甘情願彎下的腰。
他只是產生了一種不管不顧沖上去將他扯出包廂的沖動。
聞昭天之驕子，那麽出類拔萃的一個人，哪裏輪得到這些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們讓他一遍遍奉承。
陳局喝了聞昭敬過來的酒，見他眼睛發紅，只當他不勝酒力，點頭肯定道，“人工智能好啊，以後是大趨勢。”
相比起劉主任，他倒是好說話得很，還笑問，“聞總有沒有什麽業務能落到我們平城的？我們今年招商任務還差一點吶。”
“陳局，我們可兩個項目都在平城了，”聞昭笑道，“跟諾斯的智慧醫療，跟劉主任這邊的智能政務，這就夠我們忙的了。”
聞昭這兩個項目一講出來，陳局表情就正色些。
早幾個月針對人工智能出了新政策，各地還在研究觀望呢，這個年輕人幾個重點行動已經動了兩個了。
如若沒有提前布局，是怎麽都不可能這麽快趕上這個口子的，可見這位聞總對行業動向把握得多準。
他不動聲色地問，“聞總下一步想做哪方面？我看看咱們興許有能合作的呢。”
不過他雖這麽說，在他眼裏，昭陽體量也是小的，話便說得較為隨意。
再者，聞昭這兩個項目好歸好，但終歸是給別人做，稅落不到平城，要是能有個他們主導的項目放過來倒還不錯。
聞昭看得明白他意思，不卑不亢，“我們是有個數字孿生城市的想法在籌劃，最近也準備考察研究了。”
“那不正好來平城，”也算是巧，昭陽這個項目正好和陳局手裏的對上，他來了點興趣，“我們數據中心前幾天也提了這方面的想法。”
他話說得比剛才真誠了些，“正好我們算力招商的方案剛出來，有幾條特別實在。”
平城這些年算力產業發展得非常好，排名從沒掉出過全國前五，就連諾斯將智慧康養園區落到平城，也是考慮到這邊的算力基礎。
陳局對此較為自信，“平城創新平臺多，算力資源方面，你們搞人工智能的肯定知道，很豐富的，又有數擎智算兜底，不是很適合嘛。”
王旭昌本來只是聽著，註意到陳局提到“數擎智算”時，祁寧和李禮瞬間不自在的表情，便轉頭看了祁寧一眼。
只是祁寧目光發怔，陳局說一句，他神色緊繃一分，到最後竟然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反倒是聞昭面色如常，“嗯，數擎智算光對外公布的垂直模型就有二十幾個，有這樣的龍頭，您還愁招商任務不夠？”
他這話正說到陳局心裏，陳局難以免俗地舒坦了幾秒，突然想起什麽，半開玩笑道，“欸？說起來，數擎智算的老板也姓聞來著。”
這話一出，原本摸不著頭腦的王旭昌頓時有種詭異的猜想，他下意識去看聞昭。
只不過聞昭沒認，只笑笑，對陳局說，“那是好巧。”
不待陳局再說什麽，李禮已經接過話，“嗐，數擎智算都是大集團，我們這點小項目，來了頂多用用閑置資源，哪夠人家看的。”
她有意轉移話題，將圓桌上分酒器轉過來，滿上酒敬了陳局一杯，“數擎我們不敢高攀，就是有合適的項目，陳局想著我們點兒。”
陳局自然應下這杯酒，話題也跟著李禮走了。
眾人三三兩兩閑聊，祁寧看著聞昭，面色不安，“我......”
“喝點水吧。”他只開了個頭，便被聞昭體貼地打斷。
他拿了只幹凈杯子，遞過來一杯水，主動幫他找了個絕好的借口，“嗓子有點啞了。”
大約是年紀見長，他眼睛本就肖似父親，這會兒溫和看過來時，眼尾弧度還真隱約有了些聞海誠的影子。
祁寧接過水，承了情。
剛才若真叫他繼續說下去，他反倒該下不來臺了，弄不好還要搞得兩人都難堪。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當年之事過後，聞昭跟他爸爸關系鬧得很僵，父子倆幾乎不來往了。
否則聞昭創業初期不至於艱難到要去拍雜志封面，如今也不至於寧可對著那麽多人奉承，也不搬出跟聞海誠的關系。
想到剛才聞昭那句面不改色的“是很巧”，心緒更亂，但陳局正在談話的興頭上，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他也無奈只能留下。
陳局主管招商前也是科技出身，業務很精，王旭昌又是個人精，將來諾斯回國，首先要打好交道的就是招商口，兩人聊得熱火朝天。
從諾斯的主營產業聊到這次跟昭陽合作的智能醫療器械，再到人工智能大行業大領域。
聊到盡興處，餘光瞥一眼祁寧，見他仍沒精打采，捎帶上他，“行業融合的事，改天我和祁總還真得跟您好好請教。”
他好意玩笑，“我好歹還學的機械原理，多少跟現在的工作沾點邊兒，我們祁總，哲學專業今年才讀完。”
祁寧學的什麽，聞昭最清楚不過，不過祁寧今年才畢業這事，確實十分出乎聞昭意料。
“你休學了？”他驚訝太過，以至於兩人都忘了氣氛正別扭著，幾乎是同時想起十幾歲的祁寧如何厭學，最後由聞昭硬送進校門的光輝事跡。
“沒有！”祁寧頓時反駁，聲音有點高，說完發現竟然習慣性在耍性兒，又低聲補充，“我讀研了。”
難得跟祁寧聊點工作以外的話題，聞昭很想繼續下去，賴於當年對哲學的課外研究，也很能接上話，“小專業是什麽？還是哲學史嗎？”
只是沒想到他這樣問，祁寧神色突然變得不太自然，靜了幾秒，才低聲開口，“不是......科技倫理。”
這下輪到聞昭發怔。
他眼神中頓時流露出一種只有祁寧能看懂的期待，“你不是最討厭漢斯·喬納斯嗎？為什麽還要選這個專業？”
語氣過於溫柔，很像哄人。
他自以為手段高超，見縫插針地在一切談話裏提前以前的親密細節，但殊不知正是這種看似不經意實則刻意引誘的舉動反而令祁寧清醒。
他可沒忘昭陽那位與聞昭共同命名公司的隋總。
“就覺得挺好就業的。”祁寧避重就輕。
這話純屬胡說八道了，祁寧走到這一步沒有哪個環節少得了家裏的托舉，他就算不讀研，當個不會算數的文盲也會比別人好就業。
聞昭臉色微變，恰逢此時，陳局那頭終於結束熱聊，釋放出了可以回自己包廂繼續的信號。
祁寧如蒙大赦，顧不上再說什麽，跟著一行人回去了，臨走也沒再敢看聞昭。
原以為短時間內——至少今天——不會再見，沒想到兩邊酒局竟然同時散場，兩人剛出門就又碰見。
祁寧和王旭昌等司機時，就看見李禮和昭陽那位項目經理一邊一胳膊費力撐著醉得不輕的聞昭在路邊晃蕩。
聞昭一米八七的大個兒，又常年健身，醉透了沈得厲害，兩位女士本就身量小，又都喝了酒，撐著聞昭東倒西歪，半天走不到車前。
王旭昌自然也看見了，跟祁寧對視一眼，紛紛上前。
李禮的角度側對他們，餘光看見他們過來，腦子一轉，低聲喊項目經理，“裴然，松手。”
裴然原本胳膊肩膀一齊使著勁兒，生怕不小心將她們聞總摔了，聽見李禮指示，反應不過來，“啊？”
李禮來不及解釋，只重覆，“松手，摔不著！”
她說完，便率先卸了力道，聞昭半邊肩膀登時壓得裴然一踉蹌。
裴然還是沒反應過來，但好在聽話，看了看聞總身後的綠化帶，又想想聞總身上的厚大衣，狠心一閉眼，也松了手。
聞昭醉得厲害卻還有意識，一直勉力站著，只是重心不穩要人搭把手，現下兩人一松手，他沒了支撐，只能隨機朝個方向往下倒。
不過他隨機的方向不好，頭重腳輕，以臉搶地，裴然一看她們聞總沒往身後綠化帶上靠，頓時嚇得大驚失色。
她趕緊跑上去又伸手要接，只是沒等胳膊擡起來，旁邊就跑來個瘦高身影，迅速將聞昭往懷裏一摟，踉蹌幾步站穩，將人接住了。
正是諾斯的那位祁總。
裴然心有餘悸，大喘幾口氣，正想再接過自家副總，被李禮不著痕跡地按住。
“祁總，多虧您了，”李禮拍拍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緊張過度的表情，“我倆實在扶不動，差點把他摔了。”
裴然：“......？”
她不敢說話，看也不敢多看，只低著頭瘋狂去想之前上網刷到的針對這種場面，網上那些高情商話術都是怎麽教的來著？
只是她想破頭也想不出，幹巴巴跟了句，“唔，謝謝祁總。”
祁寧剛才看見聞昭要倒，是真的嚇到，顧不上想什麽就往這邊跑，好險接住了人，此刻將人抱在懷裏，才察覺姿勢太親密。
聞昭身上很熱，幾乎整個人都壓在祁寧身上，額頭沈沈地抵在他肩膀上，膝蓋也頂著他腿骨，跟祁寧嵌得嚴絲合縫。
他實在太重，祁寧手臂緊緊環在他腰上才能穩住他身形，忍不住暗想人不可貌相，昭陽這兩位女士看起來纖細，力氣真是不小。
李禮不知他想什麽，只是看聞昭這副全身卸力站也站不住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沒醉得那麽死。
她跟聞昭老搭檔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打起配合，說完“多謝祁總”就要伸手來接，聞昭適時腿軟，毫無防備又要往下滑。
祁寧正要松手，被這麽一嚇又迫不得已將人摟緊，很有些頭疼的樣子，不知是在問聞昭還是李禮，“怎麽喝那麽多？”
李禮就當是問她，自嘲一笑，“我們求人合作，還不是人家讓喝多少就喝多少。”
她這句說完，聞昭倒是沒有再往下出溜，只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嘟囔了一句，“難受。”
李禮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再忍一會兒，待會兒到酒店給你弄點熱水。”
如願看見祁寧眉頭一皺，繼續道，“他老毛病了，胃不行，不過我們也習慣了，只要沒穿孔就不是什麽大事兒。”
祁寧眉頭皺起來，“胃疼就喝熱水？你們昭陽就這樣照顧副總？”
李禮還不知道祁寧是連著她們不知道聞昭忌口這事兒一塊發作了，只看出他在乎，便又加碼，“能給杯熱水不錯了。”
她一笑，眼神在自己和裴然兩位女士身上一掃，意思明顯，“‘正’總我倆也不能守著照顧啊。”
說著，又朝祁寧伸過手，“今天謝謝您，您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們也回酒店了。”
李禮戲演完，耐心等著，終於，幾秒後，祁寧開口，“你們住哪？我......我跟王哥幫你們送回去吧。”
李禮舒心一笑，連推拒都沒有，“那就麻煩兩位了。”
因為要送聞昭，王旭昌幹脆將自己的酒店跟昭陽幾人改到一起，定房間時，問祁寧，“你呢？還回家？”
祁寧原計劃應酬完就回蘭苑，但聞昭人事不省，他實在不能放心，搖了下頭，“幫我也定一間吧。”
李禮她們的代駕已經到了，總歸聞昭有了照顧，兩位女士頭也不回地先去酒店等了。
入夜起了風，平城的冬天總是很冷，祁寧從肩膀到小腿被聞昭熱烘烘地貼著，姿態很像一個你情我願的擁抱。
祁寧認為應該立刻將聞昭轉移到車上，以減少這種不合兩人身份和關系的暧昧，但幾次下定決心，卻都沒舍得真的移開手。
他貼得太近，驚魂動魄地穩住人，才註意到聞昭身上那股香水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祁寧猜測大概是在席上新染的，劉主任看起來確實是桿老煙槍。
“你不跟我說點什麽嗎？”不知道是察覺了祁寧的走神，還是被風吹得清醒了些，聞昭頭抵在祁寧肩膀上悶悶地開口。
祁寧回神兒，勉強在繚亂的思緒中找出些相對安全的話題，“阿姨這些年還好嗎？”
聞昭點頭，碎發在祁寧脖頸上一下下蹭著，“好，在新西蘭定居了，那邊環境不錯，她心情也不錯。”
祁寧被蹭得發癢，想躲又怕摔了聞昭，強忍著不動，又問候，“姥姥姥爺還好嗎？”
“都很好，姥姥最近在老年活動中心教書法和唱歌，姥爺買了個小農場，每天都很忙。”
他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祁寧只好繼續，“小姨一家呢？都還好？”
“好，就是工作很忙，經常不能跟大家一起，蘇菲想起來就要鬧一鬧。”
聞昭的祖父母在港時做貿易和物流，搬到新西蘭後入鄉隨俗，經營農業器械設計和生產，退休後兩邊產業均由聞昭的小姨打理。
小姨前段時間又收購了幾家葡萄酒工廠，最近正在為轉型奔走，她的女兒蘇菲因為經常見不到媽媽，已經幾次將電話打來聞昭哥哥這裏告狀。
當年與聞昭交好時，蘇菲祁寧也是見過的，便順著問，“蘇菲是不是到上學的年齡......”
“祁寧。”只是他沒說完，就被聞昭打斷了。
祁寧：“嗯。”
聞昭自他頸窩處擡起頭，“我媽問了，老人問了，小姨問了，蘇菲問了，接下來是不是要問Reggie了。”
Reggie是聞昭姥爺養的一只三色查理王犬，祁寧只在照片裏見過。
祁寧與他對視，覺得呼吸不暢。
終於，在長久的煎熬後，他開口，問出那句遲了很久的，“那你呢，你好嗎？”
聞昭看著祁寧，開始並不說話。
他目光很深，祁寧以為他會說“我不好”，或者其他什麽會令祁寧感到愧疚的，代表他過得不好的表達。
但是聞昭只在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後，輕聲問，“祁寧，我的大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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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昭這招回馬槍殺得猝不及防，祁寧全無防備，臉上情緒來不及遮掩，意外和愧疚交雜的覆雜神情讓聞昭看了個分明。
“聞總。”沒來得及說什麽，劉主任插話進來，攪散兩人暗潮洶湧的對視。
他將聞昭引薦給祁寧那邊做東的領導，“這是負責招商工作的陳局，以後你們少不了打交道。”
聞昭自祁寧這收回視線，拿過分酒器往杯子裏倒滿酒，露出略帶恭敬的笑，快步走過去，“陳局，昭陽科技聞昭。”
他一手托住陳局杯底，另一手壓低杯沿與陳局碰杯，說完話酒一飲而盡，聲音表情都如常，只眼睛仍沒褪紅。
聞昭身量很高，身板也一向很直，只是陳局個子不高，他要敬酒只能微微彎腰。
祁寧神色恍惚地看著那把窄腰輕松彎折，終於註意到聞昭座位邊幾乎喝空的白酒瓶。
又看見他盤裏那半塊留著半個牙印的釀豆腐，頓時心痛得呼吸不上，連帶著端杯子的手都抖了下。
微涼的酒水灑出落到手背上，卻像在他心裏燙了個窟窿。
他想，這還是聞昭嗎？
他認識聞昭時，聞昭二十二歲，太年輕的年紀，卻已經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聞海誠是棵參天大樹，每天想見他的人有很多，但大聞總老是很難見到，小聞總就輕易很多。
聞昭只要代表公司出席商業場合，就會被各種人圍上來敬酒，明明那麽年輕，卻沒人對他不恭敬。
聞昭教養良好，隨和地對待每個湊上前來的人，即便對方項目再小，態度也從不傲慢，待人待物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的破綻只在祁寧面前展露。
祁寧多少次被他帶到酒局不起眼的角落親吻到缺氧，又聽他撒嬌一樣抱怨，“怎麽辦，我一句話都不想跟那群人說。”
就是這樣一個聞昭，現在正彎著腰給他之前不願交談的“那群人”敬酒。
祁寧不敢去想聞昭到底是看了多少人的眼色，酒桌上被灌了多少回，才練出這一截心甘情願彎下的腰。
他只是產生了一種不管不顧沖上去將他扯出包廂的沖動。
聞昭天之驕子，那麽出類拔萃的一個人，哪裏輪得到這些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們讓他一遍遍奉承。
陳局喝了聞昭敬過來的酒，見他眼睛發紅，只當他不勝酒力，點頭肯定道，“人工智能好啊，以後是大趨勢。”
相比起劉主任，他倒是好說話得很，還笑問，“聞總有沒有什麽業務能落到我們平城的？我們今年招商任務還差一點吶。”
“陳局，我們可兩個項目都在平城了，”聞昭笑道，“跟諾斯的智慧醫療，跟劉主任這邊的智能政務，這就夠我們忙的了。”
聞昭這兩個項目一講出來，陳局表情就正色些。
早幾個月針對人工智能出了新政策，各地還在研究觀望呢，這個年輕人幾個重點行動已經動了兩個了。
如若沒有提前布局，是怎麽都不可能這麽快趕上這個口子的，可見這位聞總對行業動向把握得多準。
他不動聲色地問，“聞總下一步想做哪方面？我看看咱們興許有能合作的呢。”
不過他雖這麽說，在他眼裏，昭陽體量也是小的，話便說得較為隨意。
再者，聞昭這兩個項目好歸好，但終歸是給別人做，稅落不到平城，要是能有個他們主導的項目放過來倒還不錯。
聞昭看得明白他意思，不卑不亢，“我們是有個數字孿生城市的想法在籌劃，最近也準備考察研究了。”
“那不正好來平城，”也算是巧，昭陽這個項目正好和陳局手裏的對上，他來了點興趣，“我們數據中心前幾天也提了這方面的想法。”
他話說得比剛才真誠了些，“正好我們算力招商的方案剛出來，有幾條特別實在。”
平城這些年算力產業發展得非常好，排名從沒掉出過全國前五，就連諾斯將智慧康養園區落到平城，也是考慮到這邊的算力基礎。
陳局對此較為自信，“平城創新平臺多，算力資源方面，你們搞人工智能的肯定知道，很豐富的，又有數擎智算兜底，不是很適合嘛。”
王旭昌本來只是聽著，註意到陳局提到“數擎智算”時，祁寧和李禮瞬間不自在的表情，便轉頭看了祁寧一眼。
只是祁寧目光發怔，陳局說一句，他神色緊繃一分，到最後竟然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反倒是聞昭面色如常，“嗯，數擎智算光對外公布的垂直模型就有二十幾個，有這樣的龍頭，您還愁招商任務不夠？”
他這話正說到陳局心裏，陳局難以免俗地舒坦了幾秒，突然想起什麽，半開玩笑道，“欸？說起來，數擎智算的老板也姓聞來著。”
這話一出，原本摸不著頭腦的王旭昌頓時有種詭異的猜想，他下意識去看聞昭。
只不過聞昭沒認，只笑笑，對陳局說，“那是好巧。”
不待陳局再說什麽，李禮已經接過話，“嗐，數擎智算都是大集團，我們這點小項目，來了頂多用用閑置資源，哪夠人家看的。”
她有意轉移話題，將圓桌上分酒器轉過來，滿上酒敬了陳局一杯，“數擎我們不敢高攀，就是有合適的項目，陳局想著我們點兒。”
陳局自然應下這杯酒，話題也跟著李禮走了。
眾人三三兩兩閑聊，祁寧看著聞昭，面色不安，“我......”
“喝點水吧。”他只開了個頭，便被聞昭體貼地打斷。
他拿了只幹凈杯子，遞過來一杯水，主動幫他找了個絕好的借口，“嗓子有點啞了。”
大約是年紀見長，他眼睛本就肖似父親，這會兒溫和看過來時，眼尾弧度還真隱約有了些聞海誠的影子。
祁寧接過水，承了情。
剛才若真叫他繼續說下去，他反倒該下不來臺了，弄不好還要搞得兩人都難堪。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當年之事過後，聞昭跟他爸爸關系鬧得很僵，父子倆幾乎不來往了。
否則聞昭創業初期不至於艱難到要去拍雜志封面，如今也不至於寧可對著那麽多人奉承，也不搬出跟聞海誠的關系。
想到剛才聞昭那句面不改色的“是很巧”，心緒更亂，但陳局正在談話的興頭上，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他也無奈只能留下。
陳局主管招商前也是科技出身，業務很精，王旭昌又是個人精，將來諾斯回國，首先要打好交道的就是招商口，兩人聊得熱火朝天。
從諾斯的主營產業聊到這次跟昭陽合作的智能醫療器械，再到人工智能大行業大領域。
聊到盡興處，餘光瞥一眼祁寧，見他仍沒精打采，捎帶上他，“行業融合的事，改天我和祁總還真得跟您好好請教。”
他好意玩笑，“我好歹還學的機械原理，多少跟現在的工作沾點邊兒，我們祁總，哲學專業今年才讀完。”
祁寧學的什麽，聞昭最清楚不過，不過祁寧今年才畢業這事，確實十分出乎聞昭意料。
“你休學了？”他驚訝太過，以至於兩人都忘了氣氛正別扭著，幾乎是同時想起十幾歲的祁寧如何厭學，最後由聞昭硬送進校門的光輝事跡。
“沒有！”祁寧頓時反駁，聲音有點高，說完發現竟然習慣性在耍性兒，又低聲補充，“我讀研了。”
難得跟祁寧聊點工作以外的話題，聞昭很想繼續下去，賴於當年對哲學的課外研究，也很能接上話，“小專業是什麽？還是哲學史嗎？”
只是沒想到他這樣問，祁寧神色突然變得不太自然，靜了幾秒，才低聲開口，“不是......科技倫理。”
這下輪到聞昭發怔。
他眼神中頓時流露出一種只有祁寧能看懂的期待，“你不是最討厭漢斯·喬納斯嗎？為什麽還要選這個專業？”
語氣過於溫柔，很像哄人。
他自以為手段高超，見縫插針地在一切談話裏提前以前的親密細節，但殊不知正是這種看似不經意實則刻意引誘的舉動反而令祁寧清醒。
他可沒忘昭陽那位與聞昭共同命名公司的隋總。
“就覺得挺好就業的。”祁寧避重就輕。
這話純屬胡說八道了，祁寧走到這一步沒有哪個環節少得了家裏的托舉，他就算不讀研，當個不會算數的文盲也會比別人好就業。
聞昭臉色微變，恰逢此時，陳局那頭終於結束熱聊，釋放出了可以回自己包廂繼續的信號。
祁寧如蒙大赦，顧不上再說什麽，跟著一行人回去了，臨走也沒再敢看聞昭。
原以為短時間內——至少今天——不會再見，沒想到兩邊酒局竟然同時散場，兩人剛出門就又碰見。
祁寧和王旭昌等司機時，就看見李禮和昭陽那位項目經理一邊一胳膊費力撐著醉得不輕的聞昭在路邊晃蕩。
聞昭一米八七的大個兒，又常年健身，醉透了沈得厲害，兩位女士本就身量小，又都喝了酒，撐著聞昭東倒西歪，半天走不到車前。
王旭昌自然也看見了，跟祁寧對視一眼，紛紛上前。
李禮的角度側對他們，餘光看見他們過來，腦子一轉，低聲喊項目經理，“裴然，松手。”
裴然原本胳膊肩膀一齊使著勁兒，生怕不小心將她們聞總摔了，聽見李禮指示，反應不過來，“啊？”
李禮來不及解釋，只重覆，“松手，摔不著！”
她說完，便率先卸了力道，聞昭半邊肩膀登時壓得裴然一踉蹌。
裴然還是沒反應過來，但好在聽話，看了看聞總身後的綠化帶，又想想聞總身上的厚大衣，狠心一閉眼，也松了手。
聞昭醉得厲害卻還有意識，一直勉力站著，只是重心不穩要人搭把手，現下兩人一松手，他沒了支撐，只能隨機朝個方向往下倒。
不過他隨機的方向不好，頭重腳輕，以臉搶地，裴然一看她們聞總沒往身後綠化帶上靠，頓時嚇得大驚失色。
她趕緊跑上去又伸手要接，只是沒等胳膊擡起來，旁邊就跑來個瘦高身影，迅速將聞昭往懷裏一摟，踉蹌幾步站穩，將人接住了。
正是諾斯的那位祁總。
裴然心有餘悸，大喘幾口氣，正想再接過自家副總，被李禮不著痕跡地按住。
“祁總，多虧您了，”李禮拍拍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緊張過度的表情，“我倆實在扶不動，差點把他摔了。”
裴然：“......？”
她不敢說話，看也不敢多看，只低著頭瘋狂去想之前上網刷到的針對這種場面，網上那些高情商話術都是怎麽教的來著？
只是她想破頭也想不出，幹巴巴跟了句，“唔，謝謝祁總。”
祁寧剛才看見聞昭要倒，是真的嚇到，顧不上想什麽就往這邊跑，好險接住了人，此刻將人抱在懷裏，才察覺姿勢太親密。
聞昭身上很熱，幾乎整個人都壓在祁寧身上，額頭沈沈地抵在他肩膀上，膝蓋也頂著他腿骨，跟祁寧嵌得嚴絲合縫。
他實在太重，祁寧手臂緊緊環在他腰上才能穩住他身形，忍不住暗想人不可貌相，昭陽這兩位女士看起來纖細，力氣真是不小。
李禮不知他想什麽，只是看聞昭這副全身卸力站也站不住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沒醉得那麽死。
她跟聞昭老搭檔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打起配合，說完“多謝祁總”就要伸手來接，聞昭適時腿軟，毫無防備又要往下滑。
祁寧正要松手，被這麽一嚇又迫不得已將人摟緊，很有些頭疼的樣子，不知是在問聞昭還是李禮，“怎麽喝那麽多？”
李禮就當是問她，自嘲一笑，“我們求人合作，還不是人家讓喝多少就喝多少。”
她這句說完，聞昭倒是沒有再往下出溜，只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嘟囔了一句，“難受。”
李禮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再忍一會兒，待會兒到酒店給你弄點熱水。”
如願看見祁寧眉頭一皺，繼續道，“他老毛病了，胃不行，不過我們也習慣了，只要沒穿孔就不是什麽大事兒。”
祁寧眉頭皺起來，“胃疼就喝熱水？你們昭陽就這樣照顧副總？”
李禮還不知道祁寧是連著她們不知道聞昭忌口這事兒一塊發作了，只看出他在乎，便又加碼，“能給杯熱水不錯了。”
她一笑，眼神在自己和裴然兩位女士身上一掃，意思明顯，“‘正’總我倆也不能守著照顧啊。”
說著，又朝祁寧伸過手，“今天謝謝您，您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們也回酒店了。”
李禮戲演完，耐心等著，終於，幾秒後，祁寧開口，“你們住哪？我......我跟王哥幫你們送回去吧。”
李禮舒心一笑，連推拒都沒有，“那就麻煩兩位了。”
因為要送聞昭，王旭昌幹脆將自己的酒店跟昭陽幾人改到一起，定房間時，問祁寧，“你呢？還回家？”
祁寧原計劃應酬完就回蘭苑，但聞昭人事不省，他實在不能放心，搖了下頭，“幫我也定一間吧。”
李禮她們的代駕已經到了，總歸聞昭有了照顧，兩位女士頭也不回地先去酒店等了。
入夜起了風，平城的冬天總是很冷，祁寧從肩膀到小腿被聞昭熱烘烘地貼著，姿態很像一個你情我願的擁抱。
祁寧認為應該立刻將聞昭轉移到車上，以減少這種不合兩人身份和關系的暧昧，但幾次下定決心，卻都沒舍得真的移開手。
他貼得太近，驚魂動魄地穩住人，才註意到聞昭身上那股香水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祁寧猜測大概是在席上新染的，劉主任看起來確實是桿老煙槍。
“你不跟我說點什麽嗎？”不知道是察覺了祁寧的走神，還是被風吹得清醒了些，聞昭頭抵在祁寧肩膀上悶悶地開口。
祁寧回神兒，勉強在繚亂的思緒中找出些相對安全的話題，“阿姨這些年還好嗎？”
聞昭點頭，碎發在祁寧脖頸上一下下蹭著，“好，在新西蘭定居了，那邊環境不錯，她心情也不錯。”
祁寧被蹭得發癢，想躲又怕摔了聞昭，強忍著不動，又問候，“姥姥姥爺還好嗎？”
“都很好，姥姥最近在老年活動中心教書法和唱歌，姥爺買了個小農場，每天都很忙。”
他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祁寧只好繼續，“小姨一家呢？都還好？”
“好，就是工作很忙，經常不能跟大家一起，蘇菲想起來就要鬧一鬧。”
聞昭的祖父母在港時做貿易和物流，搬到新西蘭後入鄉隨俗，經營農業器械設計和生產，退休後兩邊產業均由聞昭的小姨打理。
小姨前段時間又收購了幾家葡萄酒工廠，最近正在為轉型奔走，她的女兒蘇菲因為經常見不到媽媽，已經幾次將電話打來聞昭哥哥這裏告狀。
當年與聞昭交好時，蘇菲祁寧也是見過的，便順著問，“蘇菲是不是到上學的年齡......”
“祁寧。”只是他沒說完，就被聞昭打斷了。
祁寧：“嗯。”
聞昭自他頸窩處擡起頭，“我媽問了，老人問了，小姨問了，蘇菲問了，接下來是不是要問Reggie了。”
Reggie是聞昭姥爺養的一只三色查理王犬，祁寧只在照片裏見過。
祁寧與他對視，覺得呼吸不暢。
終於，在長久的煎熬後，他開口，問出那句遲了很久的，“那你呢，你好嗎？”
聞昭看著祁寧，開始並不說話。
他目光很深，祁寧以為他會說“我不好”，或者其他什麽會令祁寧感到愧疚的，代表他過得不好的表達。
但是聞昭只在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後，輕聲問，“祁寧，我的大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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