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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尼古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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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尼古丁(2)

祁寧從深市離開後,聞昭給自己放了一周假。

假期的前兩天,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從家中各個能看到海的窗戶吹風,第三天,他約了母親一起吃飯。

十二月初,梁婧妍從奧克蘭回國,沒有選擇與聞昭同住,而是住到了離他公司不算太近的另一處房產裏。

聞昭從家裏開過去遇上堵車,梁婧妍已經在定好的餐廳等待多時,聞昭到時,早已經過了飯點。

“就不能早出一會兒門嗎?”聞昭剛進包廂,就被梁婧妍不輕不重地抱怨了一句。

梁婧妍年過五十,但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

聞昭笑著坐到她對面,看見只上了茶水,不大讚同,“你餓了就先吃啊。”

說著,招呼服務員點了餐。

梁婧妍假意嗔怪,“難得約到大忙人聞總,多晚不都得等著。”

聞昭趕緊討饒,笑著讓老媽別寒磣自己。

他說話時,順手脫了外套搭到一邊,梁婧妍見了,朝他伸出手,“掛起來,待會兒都是褶子還穿不穿了?”

聞昭只好隔著桌子將外套遞給過分講究的老媽,“吃完直接回家了,待會兒不見人了。”

“那也不能......”梁婧妍接過衣服,表情一頓,“嗯?你不是已經戒煙了嗎?”

聞昭的衣服上有很淡的煙草味。

聞家原本沒有人吸煙,也嚴格禁止任何家庭成員嘗試,是以聞昭最容易受誘惑的青春期都沒接觸香煙。

聞家出事那陣子,梁婧妍自顧不暇,等到發現時,聞昭已經吸煙成癮,抽得最兇時一包煙不夠半天。

那時聞昭正處在低谷,家庭,事業,感情沒有一件事順遂,梁婧妍體諒他壓力太大,沒有過多幹預,只是偶爾勸說。

直到前年冬天,聞昭感染肺炎,病中卻仍在吸煙,不良習慣導致他咳嗽不止,病情恢覆得十分緩慢,梁婧妍這才終於嚴肅起來。

當時聞昭事業已經有了起色,煩心事也都已經過去兩年多,梁婧妍推斷他壓力不似以前那麽大,便明令禁止他再吸煙。

聞昭自己也願意配合,但戒煙的過程十分漫長難熬,他中途甚至覆吸過幾次,盡管噴了香水掩蓋,但仍被細心的梁婧妍發現。

好在盡管反反覆覆,結果還算好,前後歷經半年多,聞昭還是成功戒掉了煙癮。

“好不容易戒掉的,”梁婧妍不讚成地說他兩句,將他衣服掛好後,想到什麽,又擔憂起來,“怎麽了聞昭,是公司有事兒嗎?”

她目前在國外定居,本就回國較少,又恰逢聞昭事業上升期不大空閑,她們這兩年見面很少。

這次回來,聞昭也只是跟她吃過幾次飯,還都趕在下班時間,這還是第一次約在中午。

聞昭突然又開始吸煙,她第一反應就是公司出了什麽狀況。

聞昭搖頭否認,“沒。”

他讓梁婧妍別多想,又跟她聊了下公司近期的運營狀況,言語間提到與諾斯的合作,想要打消梁婧妍的懷疑。

梁婧妍對於他又吸煙這事實在介懷,盡管看出他想要遮掩,還是沒忍住追問,“那怎麽好端端地又開始吸煙?”

聞昭沒立刻回答,看著她,嘴唇很輕地動了下,看不出是準備坦白還是繼續隱瞞。

恰好此時服務員進來上菜,順理成章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服務員熱心為兩人介紹今天的餐點,聞昭可有可無地聽著,梁婧妍禮貌地打斷,“謝謝,我們自己來就好了。”

服務員點點頭,端著托盤退出了房間。

這家店手藝和口碑均不錯,小牛排火候正好,炙烤得很嫩,湯汁鮮亮,半切的聖女果點綴在盤邊令人很有食欲。

聞昭略顯沈默地將面前牛排分好,換到梁婧妍跟前,又靜了會兒後說,“諾斯是祁寧姑姑的產業。”

他擡起頭,直視著梁婧妍,語氣很正式,“祁寧回來了。”

梁婧妍的臉色頓時一變。

她拿刀叉的手不自覺開始顫抖,是經年舊傷未好的後遺癥,不過很快,她意識到場面太不從容,緩慢地放下了刀叉。

良好的出身和優渥的生活令她總是形象文雅,即便此時,舉止也仍舊體面端莊,她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用很得體的長輩的語氣問,“祁寧怎麽樣?”

“挺好的,”聞昭說,頓了下,又說,“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語氣還算平靜,但梁婧妍仍察覺到他沒能遮掩好的那點不甘。

他迫於外力,在愛得最熱烈的年紀與祁寧分開,始終是梁婧妍這些年無法與他正面談論過去的根因。

她不欲再談,但在聞昭的註視下,也只能放下餐巾,輕聲安撫,“已經五年了,聞昭,人都是會變的。”

她說了事實,只是因為繞不開那些歷歷在目的往事,勸說的話顯得很無力,安慰像隔靴搔癢,終歸落不到實處。

“我知道。”聞昭說。

他語氣還算冷靜,但切分牛排的動作變得有些重,“他二十四歲了,如果還跟十九歲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才奇怪吧。”

牛排仍舊在最佳食用溫度,但面對面坐著的兩人都沒了食欲。

片刻後,梁婧妍腰板挺直,決定不再任由裝模作樣的對話繼續下去,直截了當地問,“聞昭,這是你今天約我吃飯的真正原因嗎?”

聞昭沒說話,態度等同於默認。

過了會兒,還是開口,“我只是覺得不該瞞你。”

梁婧妍是當年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無論如何,聞昭對她不會隱瞞,在母親面前,他也確實很難遮掩這幾天要將他折磨瘋的情緒。

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是祁寧離開昭陽時平靜伸過來的指尖。

他太冷靜也太淡定,好幾次,聞昭都懷疑這場短暫的重逢其實是場辨不清真假的幻覺。

否則祁寧憑什麽告別起來能這麽輕松。

他甚至覺得比起這次重逢,先前他在車上做的那個夢要更真實些。

那個纏著他問“‘昭’字是什麽意思”的人,才是他的祁寧,面目平靜伸出手說“聞哥,一切順利”的人,他不認識。

他討厭這樣的祁寧。

但即便這樣,他也還是願意看著祁寧,而不是在意外重逢又夢幻般見了兩次面後,再次失去有關祁寧的所有消息。

他惴惴難安,終於在獲知祁寧返回到平城的那一刻,所有負面情緒全部達到峰值。

他不得不軟弱地承認,他被再次失去的恐懼擊潰。

他不想要放縱已經二十八歲的自己這樣被情緒威脅,但發現不論抽多少支煙,都喚不回已經長腳跟著祁寧跑了的全部註意力。

也是那時他才意識到,潰敗早就從他們重逢那刻就開始了。

先是在他本就脆弱的偽裝殼上敲了個裂縫,掉下不疼不癢的一塊,他以為無關緊要,卻在祁寧離開時,所有碎片嘩啦掉了一地。

他的那些碎片一路追著祁寧那輛白色商務車的尾燈,追回酒店,追到高鐵站,追到機場,再跟著追到他返回加拿大的飛機上。

除了找回祁寧,再沒別的事能將他拼起。

在註意力出走的期間,他甚至沒法做與祁寧無關的任何一件事,所以只好休了一周的假。

假期前兩天,他放任自己反覆回想祁寧從回來到離開的每個細節,然後在第三天的淩晨,猛然一下從這件事中脫離。

那時他夾在指縫的香煙燃到了盡頭,窗外潮水湧動,海風呼呼地灌進他耳朵裏,一個瘋狂湧上來的念頭極速壓倒了全部理智。

他想,我反正早晚是要找回祁寧的,那為什麽不能是現在呢?

我們都已經長大了,我有自己的公司,做得還不錯,有新的身份,新身份直接與祁寧關聯,中間沒有那麽多無關緊要的人。

往事再怎麽痛徹心扉也早已經過去了,以前那些阻撓著他們關系的因素早就構不成威脅。

祁寧既然已經回來了,那我還等什麽呢?

這個想法一冒頭,令聞昭痛苦不堪的情緒就變魔術一樣全部消失了,他甚至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刺激。

他硬生生熬到天亮,然後以一種微妙的,略微亢奮,甚至莫名雀躍的情緒約了梁婧妍吃午飯。

為了緩解整夜未睡的疲憊,也為了使過於興奮的情緒顯得稍微含蓄,他在出發前又吸了一支煙。

但今天跟梁婧妍的見面並沒有起到很好的效果。

梁婧妍在短暫沈默後,不出所料地說,“抱歉,聞昭,我對之前的事情還是沒辦法原諒。”

“但祁寧沒有做錯過什麽。”聞昭脫口而出。

梁婧妍也很快回答,“所以我最後放棄了追究。”

她聲音仍舊溫柔,“不然祁安這會兒該在監獄裏,而不是跑到國外踏實養老,她真該感謝她弟弟和我兒子的感情。”

服務員進來上了新菜,這次誰都沒打斷他介紹菜品。

聞昭接過梁婧妍的盤子,仍舊周到地幫她分餐,沒人再提祁寧的事,各自表情都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後,梁婧妍終於還是語調艱難地問出口,“聞昭,祁寧回來了,然後呢?”

聞昭也跟著放下餐刀,鋒利扁平的刀尖與瓷盤相互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很像是某種宣告暫停和重啟的信號。

聞昭看著梁婧妍,目光中有掙紮也有愧疚,但更多的,只是兩人心照不宣的堅定。

梁婧妍突然後悔自己問出了口。

但聞昭沒有給她反悔的機會。

“媽咪,”聞昭語氣平靜,用了久未講過的粵語,“大人嘅事,我同祁寧已經幫你哋承擔過一次。”

聞昭的外祖家是有名的港商,大女兒雖然嫁到深市,卻嫁了個不懂粵語的北方商人,結婚頭幾年習得一些,後來業務回到北方基本又都忘光了。

聞昭幼時先學粵語,後來發現爹地常聽不太懂,便逐漸換成普通話,粵語只在跟梁婧妍撒嬌時偶爾會講,“媽咪”更是不常叫。

他如今二十八歲,不是撒嬌的年紀了,卻殷殷勤勤地望著梁婧妍,喊“媽咪”,用聲調更柔軟的粵語巴巴地求情。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梁婧妍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撐著渺茫的期冀明知故問,“聞昭,什麽意思?”

“您知道我的意思。”聞昭說。

“所以呢?”梁婧妍問,“聞昭,你是覺得能扯平嗎?”

“我沒那麽說,”聞昭答得很快,說完又補充,“可是欠了你的,從來都不是祁寧......”

“聞昭,”梁婧妍打斷他,又喊了一聲,“聞昭。”

“其實你沒必要說那麽多吧,”她很輕地挑了下嘴角,終於繃不住優雅從容,用了很失望也有些諷刺的語氣,“你不是來通知我的嗎。”

聞昭再次回以沈默。

梁婧妍眼睛一點點變紅,“當年祁寧被接到國外,所有人都勸你也換個環境,一切都幫你準備好了,你為什麽不肯走?”

“明明分開了,為什麽還一次次往平城跑,如果不是祁家搬走你找不到,你會等到今天才約我?你真當我在國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說要憑自己努力創業,要不是卡裏那一點東拼西湊的零花錢只夠當個副總,你說了不算,昭陽科技就要開到平城去了吧?”

“我沒有這樣想過。”聞昭給了很模糊的答案,具體在回答哪個問題,他們都不知道。

“是嗎。”梁婧妍說。

她聲音極輕,話沒說完,眼淚就猝不及防地滾落,重重砸到光潔的餐盤上,像是一場沈默的微型暴雨。

她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聞昭二十幾年來,少見她有這麽失態的場面。

他預料到了這次見面母親會有的反應,也知道不管再過多久,他都沒法對母親的眼淚無動於衷,只是動了下唇,卻沒能說出什麽。

梁婧妍手腕上那些傷疤不具備被時間消除的屬性,不管過多久,都會永久地橫陳在兩家人心上。

當年他為人子,不能眼睜睜看著梁婧妍孤立無援,他必須做出選擇。

只是二十三歲的聞昭不知道除了和祁寧分開還能怎麽解決,二十八歲的聞昭也還是不知道。

因為他母親不原諒。

聞昭在短暫的亢奮過後,不得不再次面對從理想境界摔落現實的慘狀。

橫亙在他和祁寧面前的那些東西太過沈重,像一座大山,忽略不掉,想要翻過去,也無路可攀。

他母親無法原諒,他自然也不能自欺欺人一切都已經過去。

可是......

可是......

聞昭向梁婧妍遞過紙巾,在母親濕透的註視中,還是將願望和盤托出,“媽,五年已經夠久了。”

梁婧妍接過紙巾,在狼狽的眼淚中聽見聞昭說,“往後的每一分鐘,我都不想再離開祁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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