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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④⑧ 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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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④⑧ 錨點

柴燎告天……

岳千檀在一瞬間就想到了這個剛剛學會的詞。

通過焚燒向上天傳達祝告……那麽, 此時這劇烈燃燒的一池蠟t油,是否也正在向那佇立成林的女神像傳達著什麽呢?

岳千檀仰著頭,久久地凝望著高懸於天邊的一張張石面。戰栗感自靈魂深處生出, 讓她覺得自己分外渺小,也令她不受控制地隱隱恐懼著什麽。

她想,難道那些女神像真的是活著的嗎?祂們會有思想嗎?祂們在想什麽?祂們註視著這片天地多久了?祂們又聆聽到了什麽……

她在這個瞬間,仿佛與什麽產生了某種隱秘的聯系, 以至於身旁的所有,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齊枝枝似乎說了些什麽, 她卻完全沒聽清楚, 直到身旁伸來一只手, 重重推了她一把, 她才驚顫著回過了神。

“你在發什麽呆呢!火都滅了!”齊枝枝表情猙獰地揉著自己被踹疼的屁股,岳千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終於意識到, 那一池熊熊烈火竟不知何時徹底熄滅了。

赤紅的火光消散了,只餘裊裊青煙, 帶著濃郁炙熱的甜香飄蕩在天地間。

空氣中還有熱浪在翻滾,岳千檀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的鼻尖都被烤熱了。

石碑般的玉豬龍仍立在池中央, 似乎與被點燃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下方原本凝固得很結實的蠟面卻完全融化了, 化成了流淌蕩漾的蠟油, 濃稠透明,因為實在太多了,那種沈甸甸的質感,仿佛也壓到了岳千檀的心尖, 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我剛剛看到……”

她指著天際,想讓齊枝枝也去看那些女神像的變化,可話到嘴邊,卻突然停住,她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呆滯。

因為那些女神像,依舊是半垂目的慈祥神態,並無半分異樣。

難道是錯覺?還是說是因為火焰熄滅了,變化才消失了?

她正想說些什麽,齊枝枝卻突然驚呼了一聲:“那是什麽?”

岳千檀心臟一跳,連忙看去,就見近前的蠟油之中,突然翻出了一個人,不對……那好像是一具屍體。

他的後背浮在“水”面上,整個頭和身子都埋在“水”下,只露出脊背處的一片黑衣。

這副形象,就算不是屍體,也絕對已經失去意識了。

岳千檀很疑惑,她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是本來就被凝固的蠟層封在了水下呢?還是說她們點燃玉豬龍之前,他其實也在蠟層上。

這座蠟池很大,加上燈光昏暗,光靠手電照明,是很難把每個角落的細節都看清的,如果角落裏偷偷藏了個人,她們還真不一定能看見。

考慮到這個人說不定還活著,岳千檀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蹲到了岸邊,她想看看能不能把他扒拉過來。

她先嘗試著伸出手,淺淺地沾了一下那些完全液化的蠟。

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後,她的手就緊張地彈了回來,指尖油潤的觸感溫溫的,絕不會讓人感受到半分滾燙。

這個溫度應該不至於燙死人……

岳千檀又嘗試著想去拽水裏的那個人,可兩人的距離還差了一段,她怎麽努力也沒能成功,還急得自己出了一腦門的汗。

救人如救火,不能再耽擱了,雖然現在還判斷不出此人的身份,但在這種地方遇上活人,還是很讓人振奮的。

岳千檀的目光左右看了一圈,卻沒能沒找到趁手的工具,這裏太空曠了。

也是在這時,齊枝枝突然遞了根白色的長棍子給她。

她接過之後,定睛一看,才發現這竟然是一根人類的腿骨。

岳千檀的手猛地一抖,臉都白了,差點沒把這根腿骨直接丟到齊枝枝臉上。

“沒辦法呀,找不著別的工具了,咱們也是事出有因,人家不會怪我們吧!”

齊枝枝努力解釋著,但她自己卻是用袖子墊著手套把腿骨挑出來的。

岳千檀心裏覺得膈應,但現在的確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好在她也戴了手套的,不至於直接和這根腿骨接觸。

她緊咬牙關,強忍著不適,把腿骨伸到了蠟池裏。

只是融化的蠟油太稠了,有著很強的浮力,那根腿骨抵在黑衣人身上後,總讓人找不到著力點。

岳千檀又是捅又是勾,搗鼓了好半天,那漂浮著的人才稍稍往她這邊偏移了一點,不過她的心也徹底涼了。

她覺得以這人表現出的狀態,多半是兇多吉少了,也不知道是經歷了什麽才掉進池子裏的。

難道真是因為她們點燃了玉豬龍,他沒反應過來嗎?

齊枝枝在旁邊一邊打著手電照明,一邊捏著拳頭給岳千檀加油鼓勁,岳千檀則又一次把腿骨捅了過去,這一次她使的勁兒更大了,竟一下子把那個人捅得重心偏移。

黑衣人的身體在“水”中重重一沈,隨後竟好似烏龜翻殼一般,整個地仰了過來,呈現出了一種躺在“水”面上的狀態。

岳千檀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那是……李靈厭?

他此時正安靜地躺在融化的蠟油中,大半身體都浸在蠟裏,唯有一張臉浮出了“水”面,只是他雙目禁閉,臉色蒼白,安靜得如同睡著了一般。

朱紅色的銅錢耳墜完全浸在了蠟油中,輕輕浮沈。

岳千檀的腦袋都“嗡”了一下,她在這個瞬間,甚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齊枝枝在旁邊也驚叫了起來:“這不是刀哥嗎?他怎麽在這兒?”

岳千檀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她將背包往地上一丟,又把腿骨塞到了齊枝枝手裏道:“我如果上不來了,你就用這個撈我一下。”

然後在齊枝枝反應過來之前,她就直接撲進了那片濃稠溫熱的蠟油池裏。

“檀兒!你不要命了!你跳下去幹嘛?”

齊枝枝嚇得冷汗都下來了,她其實想說,萬一蠟油裏有類似於水鬼之類的怪物怎麽辦?

但岳千檀都已經下去了,她也不好再在這時候說那些嚇唬人的,只能盼著岳千檀趕緊安全地爬上岸來。

岳千檀敢直接跳下去也是有理由的,她小學二年級時,專業游泳隊跑到他們學校來招生,因為她自幼習武,各方面素質都比同齡人好,就直接被選進去了,還跟著人家專業隊練了一年。

不過後來,游泳訓練和武術訓練的時間起沖突了,她最後只好放棄游泳了,但和普通人比,她的水性已經算是相當好的了。

只是她一鉆進那一池子的蠟後,就發現這和在水裏的感覺差距太大了,太沈重了,重得她幾乎有些游不起來。

好在蠟油夠稠,她很輕易就能維持住懸浮的狀態。

她用力揮動胳膊,很快就游到了李靈厭旁邊,然後有些焦急地摟住他的腰,將他抱入了懷中。

他身上沒有任何力氣,沈甸甸地往下墜著,一副可以任人隨意擺弄的模樣。

岳千檀抱住他後,他的頭就軟軟地倒在了她的肩上,溫熱柔軟的皮膚輕蹭在了她的脖子上,那種溫度應該來自於身下的這片蠟池。

岳千檀有些想哭,不過她還是忍住了。

她摟著他,努力向岸邊游去,好在距離不遠,她很快就到了。

在齊枝枝的幫忙下,她先將李靈厭推出了蠟池,自己才爬了出去。

周圍的溫度很冷,所以蠟油凝固得也很快,幾乎在出水的瞬間,那些溫熱的蠟就變成了固體,硬硬地包裹在衣服和皮膚上。

岳千檀來不及清理自己身上的蠟,她趕緊去看李靈厭。

李靈厭臉上的蠟也完全凝固了,薄薄的一層,泛著白,像一層蛋殼。

她焦急地用手指把他臉上的蠟擦了下去,又小心地去探他的鼻息,可也不知是不是她太緊張了,她竟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呼吸。

“這可怎麽辦呀?”齊枝枝也急得團團轉,“要做心肺覆蘇嗎?還是人工呼吸什麽的?這應該叫什麽,溺蠟?和溺水是一個癥狀嗎?”

岳千檀也不知道,她又不是醫生,但這種情況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她伸手拉開他的外套拉鏈,然後跪在他身旁,開始給他做心肺覆蘇。

這還是從長白山矩陣出來之後,她住院的那段時間,專門找了個護士學的,不過這也是她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在胸口按壓,再用手指捏開李靈厭的鼻子和嘴,往他嘴裏吹氣。

這個過程重覆了多次後,岳千檀突然停了下來,表情變得有些茫然。

“怎麽了?有反應了嗎?”齊枝枝連忙問她。

岳千檀張了張嘴,好半天才顫抖著聲音吐出兩個字:“涼了……”

齊枝枝起初還沒反應過來,隨後她趕緊蹲下來摸了一把李靈厭的手,這一摸之下,她就徹底明白了。

這何止是涼了?這都已經僵了,她們撈上來的根本就是一具屍體t!

齊枝枝不是個沒情商的傻子,從岳千檀二話不說就直接跳進蠟池的行為,她就看得出來她是很關心李靈厭的。

她想安慰她幾句,但話堵在喉嚨裏,她也忍不住感傷了起來。

自打進入這個地方後,已經死了很多人了,熟悉的,不熟的,葛嬸和岳清錦也都還生死未蔔呢,她們甚至不知道她們自己能否活著出去。

黑刀這麽厲害的人,沒想到也折在這兒了……

齊枝枝輕輕拍著岳千檀的肩,那句“節哀順變”她還沒說出來,就發現岳千檀哭了。

她垂著頭緊咬著唇,破碎的哽咽聲還是溢了出來,淚水“啪嗒啪嗒”地滴在了李靈厭的臉上,她伸手去擦,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岳千檀知道這個地方很危險,也知道這裏隨時都會死人,但她怎麽也沒想到,她會突然看到李靈厭的屍體。

他怎麽就這麽死了呢?他不久之前,還在洞穴裏安慰她,怎麽現在就這麽死了?

她才知道他就是阿燭,她還沒來得及和他好好吃頓飯呢,他不是想吃她親手煮的泡面嗎?他怎麽能這麽輕易地死了?

“檀兒……”齊枝枝抱住了她,神情也有些難過,“我們得趕緊振作起來。”

在這種地方,一旦陷入了絕望,那她們可能就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

“不知道黑刀有沒有什麽親人朋友,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也許可以把他的遺物帶給關心他的人呢,好歹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齊枝枝怕岳千檀受到太大的打擊,就想出了這麽一個新的目標。

岳千檀擡頭來看她,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沾著完全凝固了的蠟,她那雙眼睛則含著淚,紅彤彤的,眼神卻很認真:“我就是他的朋友……”

那些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情愫,也隨著他的死亡,再也不可能說出口了。

齊枝枝隱約明白了些什麽,可還不等她說些什麽,她的目光就越過岳千檀,註意到了她身後的蠟池,她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種駭然的神色。

岳千檀有所察覺後,也連忙回頭看去,而後她也露出了震驚之色。

好多……好多屍體。

一具又一具的屍體懸浮在融化的蠟油中,皆是統一的背朝上的姿勢,和李靈厭被她們發現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也不過片刻的功夫,也不知道那些蠟裏怎麽就突然浮出了這麽多屍體。

岳千檀的一顆心都揪緊了,一種恐慌的情緒令她脊背發冷、手腳發麻。

被她撈出來的這個是李靈厭的屍體,那此時那些漂浮在蠟油裏的又是誰的屍體呢?

是小姨?是葛嬸?還是傅子意?又或者是他們所有人……

說不定其他人都已經死了,這個地方就只有她和齊枝枝還活著……

她們……

“檀兒……”齊枝枝突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我怎麽覺得不太對啊,他們怎麽都穿著統一的衣服?”

她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看了李靈厭一眼。

岳千檀也猛地反應了過來,因為那些浮在蠟油裏的屍體,全穿著清一色的黑衣,和李靈厭身上的一模一樣。

只是因為李靈厭本來就穿著款式非常普通的黑色沖鋒衣,除了領口的繡竹有些與眾不同外,並不會讓人特別留意,而蠟油裏的那些屍體都是背部朝上的,岳千檀也沒辦法看到他們的領口,她這才沒能立即察覺到這份異常。

一個荒謬的念頭從她腦海裏冒了出來,她動作靈活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又撿起地上那根腿骨朝蠟池沖了過去。

齊枝枝也緊張地跟上了她,在旁邊給她照明。

很快地,最近的那具屍體就被岳千檀用腿骨捅得翻了個面,變成了臉朝上的狀態,而露出的那張臉,正來自於李靈厭。

齊枝枝捂著嘴驚叫:“居然還真是刀哥!”

岳千檀的呼吸都變得不暢了,她克制不住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眩暈感。

躺在岸上的那具“李靈厭的屍體”仍安安靜靜的,而水裏的這具則與他長著同一張臉。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衣服,如完全覆制粘貼出來的一般。

岳千檀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另一邊,又一連用腿骨捅翻了三具屍體,那露出的臉同樣是李靈厭的。

這場面太詭異了,她恍惚著,幾乎快要不認得這張臉了。

齊枝枝倒是比她冷靜一些,她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檀兒,你仔細看啊,距離我們近的這幾具,看著就剛死的似的;但池中心的那那幾具,雖然看不太清楚,但疑似只剩下一具骨架了。”

岳千檀瞇起眼睛仔細打量,看了好半天,她也點了點頭。

漂浮在池中心的那幾具屍體,雖然只有後背浮出了“水”面,但還是能勉強看出他的衣服空空蕩蕩的,其下不像有血肉的模樣……

“這有什麽規律嗎?”齊枝枝很是不解,“那些骨架也是黑刀的嗎?”

“或許是腐爛程度?”岳千檀猜測道,“也許距離岸邊越近,腐爛程度就越輕……”

太遠的屍體,岳千檀碰不到,她也無心再跳進去探查。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具李靈厭的屍體?”她不明白,“他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岳千檀已經從難過的情緒裏徹底出來了,卻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突然之間,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轉頭看著齊枝枝:“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吧,我在那條豎直向上的蠟質通道往上爬的時候,曾用手電筒照過洞壁。”

“你不是說看到了洞壁之外漂浮了很多穿著黑衣服的屍體……”

說罷齊枝枝也反應了過來,她表情驚悚,有些艱難地問道:“那些屍體……不會就是這裏的屍體吧?”

岳千檀用力點頭:“我就是這麽想的!”

因為她還記得,她和李靈厭當時發現這些屍體時,李靈厭的反應有些怪。

他表現得很輕描淡寫,似乎並不願和她多做討論,她那時因為太害怕掉下去了,根本沒分出神來細想。

現在看來……李靈厭搞不好早就發現了那是他的屍體了。

又或者……他其實早就知道,那處洞穴之外漂浮著許許多多的屬於他的屍體……

“他、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齊枝枝已經徹底語無倫次了,“咱們不會是一直在和鬼相處吧?”

岳千檀當然也回答不出來,她實在太困惑了,她甚至覺得就算她媽媽此時來到了這裏,也不可能給得了確切的答案。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懸浮在蠟油之中的屍體上,靠近岸邊的幾具屍體都已經被她用腿骨捅成了臉部朝上的狀態,而這些屬於李靈厭的屍體,則都清一色地佩戴著那枚標志性的朱砂銅錢耳墜……

看著看著,一個詞就從岳千檀的腦海裏蹦了出來——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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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天吶!我竟然又更新了!還有整整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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