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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會好的 最怕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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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會好的 最怕見到他。

桑嫵聞言怔了一怔。

誰能想到, 這樣可愛又有些怪奇,不似中原人模樣的泥偶,竟然還有這麽一層寄托。

桑嫵擡手, 拿起了那尊小偶。

原來是佛教物, 剛剛傳來中土, 還只在長安流行。

難怪她都沒見過。

晌午, 桃枝兒她們擺弄的那尊樸素些,眼下她手裏這個, 裝飾得金珠牙翠,精致漂亮得多。湊近了聞,還有一股淡淡的龍涎佛手香。

但也一樣是手持蓮花, 頭戴小帽, 衣荷葉半臂的童子模樣。

桑嫵指背輕輕在童子臉上蹭著。好一會,沒說話。

裴序擡眼。

臥房只剩角落兩盞留夜的燈, 帳幔裏半黑不黑, 她臉上神情非常模糊,又非常縹緲。

似陷入回憶。

裴序隔著寢衣,輕輕搭上了她的小腹。

桑嫵緩緩嘆出口氣,放下泥偶。

她回眸問:“郎君, 公爹的病,真的不能好麽?”

以為她是想起郎中的診斷,又在想以前的事, 擔心子嗣。冷不丁, 她卻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裴序微怔。

“怎了?”

“我……”

第一次,向人吐露關於這件事的心緒。桑嫵垂眸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其實, 怕他。”

“弟弟妹妹們見到四叔父就跑,怵他身上的官威,更親近和氣的公爹,但我……最怕見到他。”

不光是因三相公聰明,看透她的動機,也因為愧疚。

印象中,三相公從前是個清臒卻精神尚佳的溫潤文人。他曾任杭州司馬,替桑嫵母女找回過丟失的錢袋。

餘杭縣廨不願理睬,驅趕了她們,他一州司馬,卻春風和氣,輕言慢語,讓手底下的錄事詳細記下了發現錢袋丟失時的前情後果。

在聽說是束脩錢後,更鄭重了幾分,自己掏資先墊給了她們。

又不消半日,便逮住了扒手,還特地遣捕手來告知她們。

那時桑嫵就記住了裴家。

在知道裴六郎的生父就是那位曾經幫助過自己的司馬後,桑嫵對這個少年的“考量”更滿意了一分。

俊秀少年,又有權勢地位保障,最關鍵是——他的父親清正溫良,對妻子專心,滿足她對丈夫這個角色的所有設想。

父如此,想必兒子也有不錯的教養人品。

所以桑嫵可以不在意任何,視老夫人、裴八娘、何九娘為愚人,唯獨不太願意面對三相公日益清瘦的形容。

郎中說三叔父是心郁難釋。

裴序沈默了一下,遲疑:“其實……”

桑嫵卻笑著打斷:“瞧我,把郎君當郎中了不成?”

她沒覺得裴序的沈默跟猶豫有什麽不對。

談論起親近之人的生老病死,總是令人唏噓的。

是以及時打住。

她抽了下鼻子,裴序凝視她重新變得平和的面容,半晌,輕輕地道:“會好的。”

不是安慰她,是真的。

潤州的信他看了,他覺得自己有信心說服大伯父,寬宥六堂弟,並且,將功抵過。

耳畔似有若無嘆息。

桑嫵閉著眼睛許久,仍無睡意。

發散間就想,絳郡公嚴肅,三相公溫潤,四相公剛毅……那,他的父親呢?是個什麽樣的人?

桑嫵想想有些好奇,又睜開了眼。

裴序仍維持一個環抱的姿勢,手掌帶著安撫的意味,搭在她腰間,並不使人壓抑。

燭光微弱,月華溫柔,將他長睫勾繪出暈影。

桑嫵一瞬不瞬看了半晌。

原來疏欹橫斜,暗香浮動,也可以是寫人。

他睡相安靜,桑嫵沒出聲擾他。

只自己用視線描摹這張臉孔,想象他父親的模樣。

想著想著就想到,其實裴六郎身上多少還是繼承了三相公的優點,譬如對誰都很有耐心,包容心。

只可嘆他的父親去太早,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舉手投足全是絳郡公的影子。

現在想想,覺得殘忍。

明明也是底色溫和,七情豐沛的人,卻因長輩寄托的希望,從小刻意地抹滅去了這些柔軟。

那段時間待在餘杭,真是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有“人味”了。

今天她想繞去長興裏給兩個小丫頭打包一份畢羅,他也沒有嫌怪她浪費時間,或是因她近親婢女而生出輕視。

總之一直耐心陪著她。

醉意褪去之後,桑嫵依舊為今晚的感受悸動。

以至於睡不著。

火樹星橋,熙來攘往,萬千光華下,獨獨有一抹屬於自己的溫柔月色。

她很確定,不管日後自己對長安的印象會否如他所說那般發生改變,再想起這個乞巧,都會會心微笑。

真的……很驚艷。

趁他睡著,桑嫵輕輕將手蓋在了他手背上,似他平時總愛包著她那般指節緊扣。

月色溶溶一地。

今晚,裴府女郎們應當都在花園中對月穿針,祈求織女賜予她們巧奪天工的針黹技藝吧。

桑嫵同四鄰的女郎不同,她們經常會做些繡活補貼家用,桑嫵的女紅卻很一般,跟廚藝一樣拿不出手。

紅蓼從不讚同她將時間花在這件事上,大抵是堅定地認為她將來不需要靠這個過活。

裴家的女郎當然也不需靠繡活補貼家用。

她們學這些,只是為了日後想在親近之人面前表示心意時能拿得出手。

桑嫵還沒給誰做過東西呢。

一直以來,她都是將最討巧的一面展現在人前,那些自己不擅長的,譬如廚藝、譬如女紅,便盡可能藏拙。

但在這個人面前,她露的“拙”還少嗎?

桑嫵無聲笑了笑。

他可有鄙夷嘲諷?可有以此相挾,逼迫她行不願行之事?

沒有。

面頰再度升起一股熱意,不再是害怕短處暴露的羞恥感。她想像很多妻子那樣,給他繡點什麽。

桑嫵閉上眼,沒再將手收回來。

待明早起來他若問,就說自己睡沈了,什麽也不知道。

決定之後,桑嫵並沒有立馬動手,而是先拖了一天,等裴序的休沐日過去了,才帶著尋好的花樣子去找裴七娘。

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後能做出個什麽出來。

她垂眼,看到自己身上也是自娛自樂的香纓,要是這……就算了吧。等什麽時候能過自己的審美了,再談送給別人。

是以她不打算提前讓裴序發現,這樣沒什麽壓力,可以慢慢磨。

殊不知裴七娘也正想找她。

她最近在學花鳥,前日的課業被夫子評得體無完膚,原本昨日就想來找她,聽說四堂兄休沐在家,算了,算了。

可算等到人上值去了。

兩下裏,一個揣針線筐朝東,一個摟著要改的畫向南,花園裏迎面碰上了。

桑嫵雖最擅長水墨山水,但工筆的花鳥人像也沒差什麽,否則怎麽能自信拿給裴序認匪人。

她端詳了裴七娘的課業後,只稍改動了幾處,原本被批僵硬刻板的雀子立馬栩栩如生起來。

有她開小竈,裴七娘欣喜,投桃報李教她香纓要怎麽縫,形狀才能好看不塌。

一張畫一天改不完,香纓也沒做完,兩人都約定好這幾天繼續在這個亭子裏碰面。

臨近中元,與裴府有往來的佛寺道觀都陸續送來了節禮。

似他們這等高官之家,寺廟派來的使者至少都是知客這個級別,來往密切些的,也有主持親自登門的。

然絳郡公夫人忙於庶務,只親自接待了本坊繼業庵,以及最有名氣的大慈恩寺。

這天,將繼業庵主持靜仁師太送走,返回後宅時,路過了花園。就看見東南隅的荷花開得正好,炎炎艷陽天,清冽的香氣渡了過來,特別消暑。

絳郡公夫人定睛一看,棹波拂柳間,自水面延伸出去一段石橋,石橋盡頭築了亭子,亭子裏站著的,好像是自家小女兒。

絳郡公夫人有一陣子沒關心這女兒了,想了想,提腳過去。

自石橋過去,不曾想,剛剛被垂柳與風荷遮擋的視角外,還有個年輕女郎。

互相照面,她跟絳郡公夫人皆一楞。

絳郡公夫人先是覺得眼熟,隨後才想起來,“哦,你是嫵娘。”

桑嫵跟著裴七娘一道行晚輩禮,盈盈喚:“大伯母好。”

絳郡公夫人矜持地嗯了聲,視線掃過她面前改了一半畫面,卻一頓:“這是你給七娘改的?”

桑嫵低頭:“嗯。”

絳郡公夫人挑眉,仔細打量她。

垂柳依依,荷渠清艷,女郎穿著家常衫裙,掖著兩手,微微低下螓首。

她眉眼昳麗,撲面而來江南柔情,卻奇異地與身後的景色融合了。

並無想象中的格格不入。

絳郡公夫人看看她,又看看畫,心情覆雜。

她給七娘請的老師,還說是昔日的宮廷畫師,長安如今最負盛名的丹青手呢。

嘖。

但主母那點子計較利益的心思不好在兩個年輕女郎面前表露出來,她客氣地寒暄:“來了這些時日,氣候飲食可都還適應?屋裏用度,有沒有短缺的,人手夠不夠……有哪裏不慣,不要跟伯母客氣。”

桑嫵一一答了,一如面對三夫人乖巧。

又見對方似想母女倆單獨說說話,寒暄了片刻,便識趣告退回去。

裴七娘忙說:“四嫂嫂,明天還來呀!”

她有時候嘴快沒轉過彎來,就會叫錯,私下裏,桑嫵不會每次都刻意糾正。

眼下絳郡公夫人聽見,被瞪了一眼,乖乖改口。

空氣一時尷尬,桑嫵眨眨眼,委婉道:“這幾筆夠你練兩天的了。”

她也要好好把這個香纓繡完先。

裴七娘:“來嘛,來嘛。”

絳郡公夫人嘴角抽抽。

桑嫵一路和裴八娘相處,對付這種半大不小的小孩已經很有心得了,裴七娘雖更大點,終究還沒議親,也屬於“小孩”行列。

她道:“要是你自己練好了,我就教你調色。”

鋪子裏出售的單一顏料就那幾種,那些艷麗覆雜的顏色,就只能自己找材料合成。這就導致每個人手裏都是獨家的比例、配方,在畫帛上表現出來的差異就很明顯。

裴七娘的老師是以前是宮廷畫師,現在還收了一幫學徒,需要什麽顏料只用吩咐下去,是以這塊比較薄弱。

她聽後,一下就心動了。

桑嫵再對絳郡公夫人告辭:“大伯母,我回去了。”

她的背影裊裊亭亭,絳郡公夫人沈吟了片刻,忽又道:“十三那天……”

話說一半沒了音,桑嫵停下腳步,轉過身子:“那天,伯母是有什麽吩咐嗎?”

她的神情一無所知。

絳郡公夫人又頓了頓,道:“沒事,你回吧。”

沒事叫住她幹什麽,有事就有事,怎麽還欲言又止呢?

桑嫵莫名其妙。

回到寢院,庭中婢女井然。

她站在廊下,出神思考。

十五是中元。

她倒在一本詩人游記裏看過,有些州府會在提前到十四過節,但十三……怎麽想,也只是個普通的日子。

盧橘走了過來:“少夫人回來啦?”

桑嫵試探問她:“七月十三,你可知道什麽日子?”

盧橘卡了一下殼兒:“就……三天後?”

“……”

桑嫵沈默了一下,問:“林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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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4:何不直接問我

岑師傅:那樣就沒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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