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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溫柔關 不至於卑劣至強迫人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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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溫柔關 不至於卑劣至強迫人留在身邊。

鋪了玉簟, 睡得就是好,一覺醒來,天穹已經湛藍湛藍的了。

桑嫵推開一線支摘窗, 讓天光毫無保留地註入, 恰好便看見裴序負著劍, 從廊廡下走來。

這才不過卯中, 清晨的涼意已經褪盡,日頭大盛, 照得庭院中花草白晃晃一片。

桑嫵瞇了瞇眼。

天兒熱了,對方晨練也不穿正統圓領袍了,改穿翻領胡服。

這種衣裳還是從長安裏流行起來的, 在餘杭, 頗受年輕郎君女郎們的青睞。

放量小、裁剪貼身,男女款式差異不大, 挺括的料子將身形勒得勁瘦, 不同於傳統士族推崇的儒雅風流,穿上透著一股子利索勁。

夏天為了圖涼快,許多郎君便就這麽穿著了,坊間市井的也沒高門大戶的講究。

是以很為一些守舊長輩所不齒。

偏裴序……穿便穿, 卻在那胡服內正經穿了件白紗中褝,遮住領口一線風景。

待他走到近前,掃過那眼中血絲, 下頜青黑, 桑嫵似笑非笑:“郎君晚上做賊去了?”

裴序不答反問:“休息得可好?”

桑嫵笑道:“有郎君陪,當然是一夜未醒。”

裴序抿唇,又問:“今天打算做什麽?”

“沒,天熱, 八妹妹跟我都不耐在外頭。”她隨口問,“我們是要在汴州呆上一段時日嗎?”

“不了。”裴序看眼天色,道,“沒什麽事,那午後就出發。”

因前陣子的風雨,沿途已經耽擱好久了。算算日子,長安裏,二姐姐應當不輕松。

桑嫵點點頭。

看她有些萎靡的樣子,像是曬蔫了的嬌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緩和,笑笑道:“這邊幹燥,便顯得熱些。你們在南方待慣了,不習慣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會帶幾個妹妹去終南山裏消夏,今年你們是趕不上了,明年我們再——”

話音戛然而止,桑嫵問:“明年怎麽?”

裴序頓了頓,道:“明年再看。”

桑嫵挑下眉。

裴四郎是個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對措辭要求很高,有時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剛剛她都以為,他要說明年再去呢。

午後,陽光曬得人骨頭懶,告別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個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覷見裴序,脖子一縮,看著便心虛。

但他顯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懶得搭理,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

桑嫵路過,聞見曹九郎身上很濃熏香。

那香氣很是特別,她之前照著裴序給的那本香譜學習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聞著不似那些常見香料能調制出來的味道。

裴七郎也隨行北上,聞見這味道,眉毛微擡,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賭坊得少去。”

曹九郎臉皮一熱。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貪涼,回房又偷偷多吃了兩盅冷圓子,現下有些鬧肚子,婢女們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嫵。

裴八娘的婢女們就發現,自家小娘子看著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許,私下裏越逆反,只當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話就不一樣了,講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個點上,小娘子還是會聽一聽的。

桑嫵並不啰嗦,讓她自己選:“你現在不喝藥,著了寒氣,以後就該像我這會天天喝了。”

拿自己為鑒,總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頓不說話了。

桑嫵看著她老實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艙。

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裴序負手站在窗前。

晨練出了熱汗,他沐浴後換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淥波湛清,那寬綽襴袍映著窗景,是比水天還更凈透的顏色。

理論上,就是桑嫵最喜歡的那種況味。

芝蘭玉樹。

她端端欣賞了幾息。

天與雲與水與人,連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強烈的日光打下來,那種有棱角的斑斕光彩,將這一切渲染得如夢似幻。

聽見開門聲,裴序回過頭來,看見桑嫵靠在門口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華流轉。

他頓了頓,問:“站在那做什麽?”

桑嫵施施然走到書案後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畫。”

“畫什麽?”

“此情此景,般般入畫。”桑嫵眨眼一笑,將他的話還了回去。

“……”

似裴四郎這般士人,自幼受訓禮法,連胡服都穿得含糊,不管情動如何,衣冠整齊的時候,對這些一向是諱莫如深。

眼下被調侃,只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又將視線放回了開闊的水面。

落在桑嫵眼裏,那臉上的神情不知怎麽形容。

其實表情是沒什麽變化的,平靜無波。

但桑嫵最擅長的,就是捕捉人眉眼間的“一瞬”。

剛剛他擡起眸子,什麽也沒說的那一眼,那總是清清淡淡卻對一切都充滿掌控力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茫然與悵然。

雖是極短的一瞬,但結合他這兩天的反常,就很不對勁了。

桑嫵想了一會,主動開了口:“郎君想說什麽?”

裴序原本看著江面,心裏一直在想潤州的事,被這一問得有些莫名:“什麽?”

桑嫵微笑:“我以為,郎君輾轉兩夜之後,會有話對我說呢。”

她也好奇,什麽事能讓向來果決的裴四郎躊躇兩天,還不曾求索出一個好辦法。

其實隱隱可以猜到一些。

因為她這段時間受他教導,無論是思維方式還是邏輯結構,都被帶得和他很像了。

怔忪過後,裴序心情覆雜。

她果然還是有所察覺了。

裴序想,她是他用心教導的學生,是跟他朝夕相處的人,怎麽察覺不出來。

桑嫵笑道:“郎君是端方君子,想必十分懂得何為以己度人之道。”

以己度人,若要她不作隱瞞,自己便應先以身作則,毫無保留。她一直覺得,跟裴序說話是件很省事的事。如果對方願意好好交流的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足夠了。

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視了她片刻,註意力卻落在那句“端方君子”上。

再開口,聲音輕輕落下:“我非是什麽端方君子。”

他道:“你將我想得太好了。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

桑嫵追問:“發現什麽?”

裴序垂眼:“發現,我亦自私,算不上一個君子。”

這下換桑嫵楞怔。

傷春悲秋、無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這真是,實在是……

悄悄地,覷了眼他的神色,桑嫵點評:“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說君子論跡不論心。郎君在我眼裏,品格已經十分可貴了。”

她的神情中沒有安慰之意,是真的這樣想。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會這麽說了。”

桑嫵:“……”

她抿抿唇,換種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現在試著告訴我?”

起身走過去,牽他的衣袖:“船上還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縱生氣,郎君還能纏著我好好說。”

這樣的親昵,原該拉近一些氣氛,反而惹得對方沈默。

盛夏午後的河面上,光線清透,將桑嫵笑容映得淺淡:“我很為難的事,俱都告訴了郎君,便連最為人恥笑的身世,最輕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卻要對我隱瞞嗎?”

她眼神清明,語氣平靜,但裴序明白她的認真。

他眼下,正在親手打破自己建立起來的信任。一想到這,真是誅心可笑。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又涉及公務,日後……你會明白的。”

桑嫵不說話,目光幽幽地看著他。

適時七郎叩響房門,有事尋裴序商議,此間對話被打斷,再回來,對方沒有主動提,桑嫵便也沒再問。

待過了幾日,船上其他人才漸漸發現有些不對勁。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連曹九郎都看得出,兩人之間的氛圍很好。

那種不光是容貌般配,就連靈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給旁人一種插不進去的氣場。眼下……倒沒有橫眉冷目,畢竟桑娘子溫柔體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會疾言厲色,但曹九郎覷著,那種相合的氣場莫名地消失了。

可裴少卿一如既往地只對桑娘子溫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曹九郎還好,覺得倒也正常,親夫妻當然也會吵架,他耶娘關起門來還互啐呢,半點沒有命官跟貴婦人的矜持。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嬌寵的嗎,縱他裴少卿得天獨厚,也難過溫柔關啊。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開竅的,晚兩天才看明白這一層。

裴八娘樂見其成,裴七郎卻難捱。

當他意識到四兄那體貼入微的做派非是出於責任,而是一種“求和”訊息,簡直起了一脖子的雞皮疙瘩。

向來都是他懶得搭理旁人,何曾有過這樣落下風的時候。對比印象裏那個冷淡高傲的堂兄,簡直了。

除了咂舌頭,更多是擔憂。比起另外兩個,他每日要面對四堂兄的時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檢查裴八娘課業時,蹙眉點評,“你難道是躺著寫的嗎?”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頭暈,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漲紅了臉狡辯。

裴序不為所動:“不要給自己找借口,沒意義。你進度落下太多,日後跟著七娘她們一起上課,除了西席布置的課業外,每日再多加三張字。”

親妹尚且如此,不是親生裴七郎瑟瑟發抖。

但其實,裴序並未因風月上的不順就將情緒遷怒到他們身上。

甚至他不曾著惱,待桑嫵越發耐心。

因在他看來,他隱瞞在先,她不滿是很正常的。

裴序甚至隱隱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計較二相公那樣,指責或是怒罵,用尖銳的言辭來抵消一些他的負罪感。

但她好似沒有情緒。

或者說,那種激烈的情緒。

他見過她最外露的時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藥商給騙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無助的一面,對比起來,眼下的態度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

當然也有可能是,其實對他的期望還沒深刻到那個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挺好的,這樣等裴忻回來,她自己能夠果斷抉擇,不為難,不會很難看。

裴四郎想,我總不至於卑劣至強迫使人留在身邊。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這點風度,還是有的。

桑嫵也覺得挺好。

只要不是對她膩煩,就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體貼、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著,自我消耗,情緒反常什麽的……桑嫵告訴自己,這都和我沒有幹系。

她以前從來不會糾結別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誠。

是以桑嫵反應平平。

只情緒可以被遮掩,心裏卻有一團揮之不去的郁氣,大概是天氣太熱了,一點點超出預期之外的不順都會被無限放大。

加上到洛陽以後,棄船轉車,桑嫵才知道什麽叫風塵仆仆,車殆馬煩。

即使裴氏準備的馬車已經盡力寬敞舒適,但日夜面壁跽坐,還是讓人浮躁。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開車簾看一看沿途風景透氣,結果映入眼簾的俱是馬蹄揚起的塵土,撲面嗆人。

“……”

昨日抵達潼關,便入了關中平原,氣候越發地幹燥炎熱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餘杭的溫山軟水養出來的花也嬌氣,哪堪承受這種烈刑。

她嗆得咳嗽起來,扇走塵土,擡眼,看見裴序蹙眉擔憂模樣,問:“還有多久路程?”

“若無雨水,大概兩日。”

桑嫵輕輕籲了口氣,坐了回去。

過了片刻,聽見裴序輕聲問:“可是後悔?”

桑嫵擡眸,問:“為何後悔?”

他道:“發現長安之行並不如你想象中盡是好處,是以後悔。”

桑嫵心情原有些沈悶,於是抿著唇角,聽罷,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話中有話?”

裴序不置可否:“有嗎?”

他緩緩迎視她的視線,目光依舊如古井無波,遵循自己內心的決定。但桑嫵開始以他的思維方式去解讀之後,就發現,不為外物所動搖的不一定是堅定,也有可能是頑固。

對視片刻,她意興闌珊地別開臉,扯扯嘴角:“不打算說,就別時不時賣關子了,怪膩味的。”

她補充:“我也不是那麽想聽。”

語氣不再討好周全,反倒帶些譏刺。

對著窗,那額發碎碎地飄蕩,臉龐亦迎著被烈陽曬得發燙的風,嬌艷。

裴序一雙清雋眸子,端端看著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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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嫵:煩,放點狠話

裴四:。。更喜歡了怎麽辦

一章 攻守易轉,5進4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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