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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愛的就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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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愛的就是一個女人

那晚之後,宋歸路徹底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她還在海大上課,帶研究生,開研討會。但林晚舟的世界裏,她就像被按了靜音鍵。微信置頂的對話框沈在最底下,再沒有新消息彈出;傍晚不再有月亮照片發來;甚至連朋友圈都變成了一條冷硬的橫線。

林晚舟試過發信息。小心翼翼地問候,分享瑣事,甚至厚著臉皮發去課題後續進展的討論。全都石沈大海。最後那條“對不起,那天我說錯話了”後面跟著的紅色感嘆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告訴她,她被拉黑了。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她沒去撿,就站在那裏,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海市的夏天進入了最悶熱的階段,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糊在皮膚上,呼吸都費勁。

原來被人徹底隔絕在外,是這種感覺。比爭吵更冷,比解釋不清更絕望。宋歸路用最徹底的方式告訴她:到此為止。

可身體記得。唇上那個病中吻的觸感,像烙印一樣頑固。半夜驚醒時,指尖會無意識地碰觸嘴唇,然後整顆心就開始密密麻麻地疼。她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夢:站在懸崖邊,宋歸路背對著她往前走,她想喊,發不出聲音,想追,腳像釘在地上。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晨霧裏,醒來時枕頭濕透一片。

工作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拼命地備課、改作業、準備教學能手評選材料,把日程塞得滿滿當當,不給自己任何發呆的時間。可總有那麽些空隙——課間端著水杯站在走廊,看見樓下心理系那棟樓時;深夜改完最後一本作文,習慣性點開微信又猛然想起什麽時——心臟就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疼得她彎下腰去。

楚月最近對她格外“關照”。教研會上總會溫和地問她意見,路過辦公室時會停下閑聊幾句,甚至主動提出幫她整理評選材料。那種無微不至的親切,讓林晚舟後背發涼。她太清楚楚月是什麽樣的人——每一分好意背後都標好了價碼。

果然,在一次只有她們兩人的午休時間,楚月端著咖啡杯,狀似無意地提起來:“對了晚舟,前幾天我在校門口看見宋教授了。她好像和一個挺帥的男士一起,是……朋友嗎?”

林晚舟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垂下眼睛,盯著教案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不知道。”

“哦,”楚月抿了口咖啡,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我還以為你們挺熟的。畢竟之前課題合作得那麽好。”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說起來,宋教授條件那麽好,追她的人應該不少吧?不過她眼光肯定高,一般人也入不了眼。”

每一句話都像細針,精準地紮在林晚舟最疼的地方。她咬緊牙關,逼自己擠出個平靜的表情:“楚老師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去班裏了。”

起身離開時,她能感覺到楚月的目光黏在背上,像冰冷的蛛絲。

日子一天天熬過去。教學能手評選進入最後的校內公示階段,林晚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周圍同事的祝賀聽起來遙遠而模糊,她只是機械地點頭道謝,心裏那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蕩不起來。

直到那天傍晚,她在學校圖書館查資料,準備評選答辯。角落裏那排心理學專架,她以前常陪宋歸路來找書。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

指尖劃過書脊,《創傷後成長》《依戀理論》《愛與孤獨》……都是宋歸路會看的書。她抽出一本《情感回避與親密關系》,翻開扉頁,楞住了。

熟悉的字跡。是宋歸路的。

“給晚舟:願你有勇氣面對所有恐懼,包括愛。歸路,2023.12”

日期是去年冬天,她們關系最好的時候。那時宋歸路總說想送她一本書,又覺得俗氣,最後不了了之。原來她早就寫了,悄悄放在這裏,等著某個她來圖書館的偶然時刻發現。

林晚舟靠在書架旁,把書緊緊抱在懷裏,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扉頁上,暈開了墨跡。原來曾經被那樣珍視過。原來那些溫柔不是她的錯覺。

可然後呢?

然後她親手把那個人推開了。用怯懦,用猜疑,用口不擇言的傷害。

她把書放回原處,轉身離開圖書館時,夕陽正從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光裏有灰塵緩慢地飛舞,像某個下午,宋歸路靠在辦公室門口等她下課,陽光也是這樣落在她肩上。

那時候多好啊。不用想未來,不用怕失去,只是看著那個人,心裏就滿滿的,快要溢出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麻木地掏出來,是母親。

“晚舟,張科長那邊說,這周末有空,一起吃個飯?就簡單見見,不合適再說,行嗎?”

母親的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哀求。林晚舟知道,父母這一個月老了不止十歲。他們不明白女兒為什麽突然像變了個人,沈默,消瘦,眼裏沒了光。他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想給她找個“依靠”,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不正常”的女兒拉回正軌。

她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很久,才輕聲說:“好。”

掛掉電話,她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如果妥協能讓父母安心,如果順從能讓生活回到“正軌”,那她還有什麽理由堅持?

可是心為什麽這麽疼呢。

同一時間,海大心理學系。

宋歸路剛結束一場博士生的開題答辯。三個小時高度集中的評審,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送走學生後,她沒回辦公室,而是去了系裏那個幾乎沒人用的小天臺。

夜風吹過來,稍微驅散了悶熱。她撐著欄桿,看著底下校園裏星星點點的燈火,第一次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漫無邊際的疲憊。

拉黑林晚舟的那一刻,她以為會解脫。至少不用再被那些小心翼翼的退縮刺痛,不用再期待又失望。可實際上,日子變得更難熬。

她還是會習慣性地拍下每天的月亮,然後對著空蕩蕩的發送界面發呆;還是會看到什麽有趣的案例第一時間想分享,手指停在鍵盤上才想起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甚至半夜醒來,會下意識去摸身邊,碰到冰涼的床單時,心臟像被掏空了一塊。

趙宇這幾天找她匯報課題進展格外頻繁。今天答辯結束,他又湊了過來:“宋老師,關於創傷後成長那部分數據分析,我有些新想法……”

宋歸路聽著,目光卻落在遠處那棟熟悉的教師宿舍樓上。三樓最左邊那個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全,能看見裏面有人影晃動。是林晚舟。她在做什麽?備課?還是又熬夜改作文?

“宋老師?”趙宇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你繼續說。”她收回視線,語氣平淡。

趙宇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從社會支持系統的角度,重新梳理幹預策略……”

他說著話,身體不自覺地靠近了些。宋歸路聞到一股陌生的古龍水味,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逃過趙宇的眼睛。他頓了頓,突然換了個話題:“宋老師,您最近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感情上有什麽不順心?”

這話已經越界了。宋歸路擡眼看他,眼神冷了下來:“趙宇,做好你分內的事。”

“我只是關心您。”趙宇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其實有些人不值得您這麽費心。明明有更合適的選擇,何必……”

“出去。”宋歸路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趙宇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低頭說了聲“抱歉”,轉身離開。

天臺重新恢覆寂靜。宋歸路靠在欄桿上。

趙宇的話讓她惡心,但也提醒了她一件事:她和林晚舟之間,從來不止她們兩個人。有蘇浩洋那種虎視眈眈的騷擾,有方帆那種精明算計的審視,有楚月那種不懷好意的窺探,還有……像趙宇這樣,隨時等著趁虛而入的人。

這個世界對她們並不友好。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可難道就因為這樣,就要放棄嗎?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掏出來,是母親。

“歸路,這周末回家吃飯吧?歐陽也來,你們好久沒見了。”

又是歐陽述。宋歸路揉了揉眉心:“媽,我周末有事。

“什麽事能比終身大事重要?”母親的聲音裏帶著不悅,“你都三十多了,總不能一直這麽單著。歐陽那孩子知根知底,你們又都是留洋回來的,多合適……”

“我說了,不合適。”宋歸路的聲音有些疲憊,“不是因為條件,是因為人。”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母親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歸路,媽不是逼你。只是擔心你。你最近……狀態很不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難事了?還是……”

“我沒事。”宋歸路打斷她,“周末我會回去,但只是吃飯。其他的,別再提了。”

掛掉電話,她看著遠處那盞溫暖的燈火,忽然想起林晚舟說過的話:“你應該是幹幹凈凈站在高處的月亮,不該被這些爛事沾上。”

可是晚舟,月亮也會孤獨啊。

周末如期而至。

林晚舟坐在餐廳包廂裏,看著對面那個被稱為“張科長”的男人。四十出頭,微胖,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整理領帶。人很禮貌,甚至算得上體貼,會主動給她倒茶,問她喜歡吃什麽。

可她的註意力完全無法集中。耳朵在聽對方說話,眼睛看著窗外的夜景,心裏卻一遍遍回放著那個雨夜,宋歸路發來的新月照片,和那句“我想你了”。

如果當時她回了呢?如果她放下所有顧慮,說一句“我也想你”呢?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林老師?”張科長溫和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您好像有心事?”

林晚舟回過神,勉強笑了笑:“不好意思,最近工作比較累。”

“理解理解,中學老師確實辛苦。”張科長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不過我聽說您教學能力很突出,這次還要評市級教學能手?真是年輕有為。”

他說著,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像林老師這樣才貌雙全的女性,現在可不多見了。”

這話讓林晚舟胃裏一陣不適。她借口去洗手間,逃出了包廂。

站在洗手臺前,她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眼圈發青,嘴唇幹裂,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水分的植物。這就是她想要的“正軌”嗎?和一個陌生人吃飯,聽對方恭維,然後也許結婚、生子,過一種所有人都覺得“正常”的生活?

可是心呢?那個還在為另一個人跳動、疼痛、念念不忘的心,該怎麽辦?

她站起來,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紅腫的眼睛,對自己說:林晚舟,該醒了。

回到包廂時,張科長正在接電話。看到她進來,他掛了電話,笑容有些勉強:“不好意思林老師,單位突然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了。今天這頓我請,下次……下次再約?”

林晚舟點點頭,心裏松了口氣:“沒關系,您忙。”

送走張科長,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包廂裏,看著桌上幾乎沒動的菜。服務生進來問要不要打包,她搖搖頭,結了賬離開。

走出餐廳時,夜已經深了。她想起這樣的夜晚,和宋歸路在山頂看星星,她喝醉了,朦朧間,感受到宋歸路落在自己額頭的溫柔。她,真的好懷念。

“宋歸路,我真的很愛你,可是我該如何長久地擁有你。在不被允許的時代,我們是不是不該相遇。”林晚舟躲在清冷的宿舍裏,手心裏握著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一遍遍打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卻始終不知道該寫什麽。

或許,該為自己爭取一次了。

父母在找李哲大鬧時,林晚舟和父母聯系過,父母依舊逼她重新相親,再找一個。上次更是直接到她學校,可是面對父母,她說不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是個女人”。

眼前是一棟老式的六層住宅樓,外墻的瓷磚有些剝落,樓道口停著幾輛積灰的自行車。她家在四樓,沒有電梯。她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

到了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母親。看到林晚舟,她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混雜著驚喜和擔憂的表情。

“晚舟?怎麽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母親側身讓她進來,往她身後張望,“一個人?”

“一個人。”林晚舟放下背包。

家裏還是老樣子。九十年代風格的家具,玻璃茶幾上鋪著鉤針墊布,電視機旁擺著全家福——照片裏她大概十歲,抱著三歲的弟弟,父母站在後面,臉上是那個年代照相館標準的微笑。

父親從臥室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報紙,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但依舊冷臉:“放假了?”

“請假回來的。”林晚舟說,“有點事想和你們談。”

氣氛微妙地變了。

母親放下韭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什麽事這麽急?吃飯了沒?媽給你下碗面……”

“媽。”林晚舟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堅定,“我想先等晚風回來。”

等待的半個小時格外漫長。

母親起身去廚房燒水,壺鳴笛的聲音尖銳刺耳。父親重新拿起報紙,但林晚舟看到他很久沒有翻頁。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她想起小時候,無數個這樣的下午。父母帶著弟弟去醫院、去公園、去親戚家,她一個人在家寫作業,等他們回來。有時候等到天黑,她打開所有的燈,假裝家裏很熱鬧。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林晚風推門進來。十幾歲的少年,看到林晚舟,他咧嘴笑了笑:“姐,真回來了。”

“嗯。”林晚舟也笑了笑,“坐吧。”

一家四口終於聚齊。

母親給每人倒了茶,熱氣裊裊升起。林晚舟看著茶杯裏旋轉的茶葉,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轟鳴。她想起宋歸路——如果那個人在,會怎麽做?大概會握住她的手,用那種冷靜又溫柔的聲音說:“晚舟,按你自己的節奏來。”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睛。

“爸,媽,晚風。”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今天回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林晚舟握緊茶杯,指節微微發白:“我在海市,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我們彼此相愛,打算以後一起生活。”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是誰?做什麽工作的?多大年紀?離過婚嗎?”

“你們見過”林晚舟一字一句地說,“宋歸路。”

寂靜。

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仿佛凝固了。母親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凍結、碎裂。父親拿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熱水晃出來,燙到了手指,但他好像沒感覺到。

林晚風先反應過來,低聲說:“姐……”

“你說什麽?”母親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晚舟,你再說一遍?誰?什麽人?”

“宋歸路,我的愛人。”林晚舟重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艱難地擠出來。

“夠了!”父親猛地站起來,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熱水和茶葉濺了一地。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指著林晚舟的手在發抖:“林晚舟!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瘋了是不是?!”

“我沒有瘋。”林晚舟也站起來,仰頭看著父親,“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我愛她,她也愛我。這就夠了。”

“愛?”母親的聲音像哭又像笑,“兩個女人……談什麽愛?晚舟,你是不是……是不是離婚受了刺激,心理出問題了?媽認識一個很好的心理醫生,咱們……”

“媽,我就是被最好的心理醫生愛著。”林晚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聲音沒有崩潰,“宋歸路就是心理醫生。她治好了我的抑郁癥。”

“那是不正常的!”父親咆哮起來,聲音震得窗戶嗡嗡響,“那是病!是違反自然的!晚舟,你是不是被她洗腦了?是不是她用那些心理學的東西控制了你?”

“她沒有控制我!”林晚舟也提高了聲音,“我不想每次回家都要假裝我還是那個‘應該結婚生子’的林晚舟!”

母親捂住臉哭起來:“造孽啊……我們林家造了什麽孽……女兒離婚就算了,現在還要……晚舟,你讓媽以後怎麽出門見人?怎麽跟你舅舅姨媽他們說?你表妹下個月結婚,我還答應帶你去……”

“所以我的幸福,還沒有你們的面子重要嗎?”林晚舟的聲音發顫,“媽,我快三十歲歲了。我離過一次婚,差點死過一次。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上學要懂事,工作要體面,結婚要找個‘合適’的,離婚了還要趕緊再找一個‘靠譜’的。我累了。我就想和愛的人在一起,就這麽簡單,為什麽就這麽難?”

林晚風站起來,試圖打圓場:“爸,媽,姐,你們都冷靜一下……”

“你閉嘴!”父親轉向他,“你姐瘋了,你也跟著瘋嗎?!兩個女人……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林晚舟上前一步,眼淚洶湧地流,但她的背挺得筆直,“我在乎的是你們——我的父母,我唯一的家人。我今天回來,不是來征求你們的同意。我是來告訴你們真相。因為你們有權利知道真實的女兒是什麽樣子,而不是那個你們想象中‘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女兒。”

“真實的女兒?”父親冷笑,那笑聲冰冷刺骨,“真實的女兒就是個同性戀?就是個心理變態?晚舟,你知道外面會怎麽說你嗎?會說我們林家沒教好女兒,會說你在學校誤人子弟!你的工作還要不要了?!”

“如果因為我的性取向就否定我的一切,那樣的工作不要也罷。”林晚舟擦掉眼淚,“宋歸路說得對,我不能用別人的標準來定義自己的價值。我是個好老師,我愛我的學生,我認真工作,我問心無愧。這就夠了。”

“宋歸路宋歸路!你滿嘴都是那個女人!”母親突然沖過來,抓住林晚舟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晚舟,媽求你了,醒醒吧!你聽媽說,那種關系長不了的,最後受傷的還是你……”

“媽。”林晚舟輕輕掰開母親的手,看著那雙哭紅的眼睛,“對不起。”

“夠了!”父親突然抓起茶幾上的玻璃煙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巨響。

碎片四濺。

林晚舟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護住母親。林晚風也沖過來擋在中間。

“爸!別這樣!”

“你讓開!”父親的眼睛血紅,盯著林晚舟,那眼神裏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徹底的失望,“林晚舟,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你要是執迷不悟,繼續跟那個女人在一起,我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你走出這個門,就不要再回來。”

死寂。

連母親的哭聲都停了。

林晚舟看著父親,看著那張她敬畏了三十年的臉。小學時,這張臉會檢查她的作業,說“要考第一名”;中學時,這張臉會在家長會上驕傲地接受其他家長的恭維;離婚時,這張臉陰沈了整整幾個月,說“林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現在,這張臉對她說:走出去,就別回來。

“爸。”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記不記得,我小學六年級那年,參加市裏的作文比賽,拿了特等獎?”

父親楞了一下,沒說話。

“題目是《我的夢想》。”林晚舟繼續說,眼淚無聲地流,“我寫的是,我想當一名語文老師,因為我的語文老師會在我作文寫得好時,摸摸我的頭說‘晚舟真棒’。那時候你和媽帶著弟弟去省城看病,三天沒回家。我晚上一個人害怕,就把那張獎狀貼在床頭,假裝是老師在誇我。”

母親的哭聲又響起來。

“我從小就知道,我要懂事,要不給人添麻煩。”林晚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因為弟弟身體不好,你們很辛苦。所以我努力學習,考好大學,找穩定工作,結婚,按照所有人期待的樣子活。可是爸,媽,我活得不開心。和李哲在一起的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扮演‘好妻子’,扮演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踩在玻璃碎片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遇見宋歸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不是為了懂事,不是為了符合誰的期待,僅僅是因為——我想和她在一起。僅僅是因為,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父親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今天我來,不是要你們立刻理解或接受。”林晚舟最後說,“我只是希望你們知道——你們的女兒,林晚舟,她愛上了一個女人。這份愛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違反法律,只是不符合一些人的‘應該’。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帶她回家,讓你們見見她。如果你們不願意……那至少,請不要再逼我去相親,逼我活成你們想要的樣子。”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背包。

“我要說的說完了。”她背好包,看向林晚風,“晚風,照顧好爸媽。”

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步,兩步。

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身後傳來母親的哭喊:“晚舟!你別走!媽求你了……”

還有父親壓抑的、破碎的聲音:“你要是今天走出這個門……就真的……真的別再回來了……”

林晚舟閉上眼睛,眼淚滾落。

她想起宋歸路。她想要宋歸路。

門開了。

她走出去。

樓梯下到一半時,她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姐!等等!”

林晚風追下來,氣喘籲籲地拉住她:“姐,你先別走……爸他就是一時氣話,你讓他冷靜一下……”

“晚風。”林晚舟回頭看他,這個從小被她照顧、現在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弟弟,眼睛也紅了,“照顧好爸媽。如果他們問起……就說我過得很好。”

“可是姐……”林晚風的聲音哽咽,“你真的……真的確定嗎?那個女人……她值得你這樣嗎?”

“值得。”林晚舟毫不猶豫,“她值得我付出一切。”

樓上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們。是父親的咆哮,還有母親更尖銳的哭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林晚舟臉色一變,轉身就往樓上跑。

門沒關。

她沖進去,看見客廳裏一片狼藉。茶幾翻倒了,玻璃碎得到處都是。母親癱坐在地上哭,而父親正站在陽臺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相框——那是林晚舟大學畢業後和家人的合影。

“你回來幹什麽?”父親看到她,眼神渾濁,“不是要走嗎?走啊!”

“爸,你把相框放下……”林晚舟慢慢靠近,聲音放得很輕,“那是媽媽最喜歡的……”

“最喜歡?”父親冷笑,看著照片裏年輕微笑的林晚舟,“最喜歡的女兒,現在變成這樣……這照片還有什麽用?有什麽用?!”

他突然舉起相框,狠狠砸在地上。

又是碎裂聲。

林晚舟的心臟跟著那聲音狠狠一抽。她看著滿地的碎片,看著照片裏自己被撕成兩半的笑臉,看著父親通紅的、絕望的眼睛。

“爸……”她走過去,試圖安撫,“我們先冷靜下來……”

“冷靜?我怎麽冷靜?!”父親轉身面對她,步步逼近,“我林建國的女兒,好好的書不教,好好的男人不要,去跟一個女人……你讓我怎麽冷靜?!我這輩子還有什麽臉見人?!”

“我的生活不是給你長臉的!”林晚舟也控制不住了,聲音拔高,“爸,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想想我想要什麽?而不是你的臉面,不是別人的看法?!”

“你想要的就是錯的!”父親吼道,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那是病!是變態!晚舟,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和你媽才甘心?!”

“是你們在逼我!”林晚舟的眼淚再次湧出,“我只是愛一個人,我只是想幸福,這有什麽錯?!”

“那就是錯!”

爭吵聲震耳欲聾。

母親在背後哭喊著什麽,林晚風試圖拉開父親,但都被推開了。林晚舟看著父親扭曲的臉,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三十年了。

她一直在努力成為父母期待的女兒,努力考好成績,努力找好工作,努力經營婚姻。可當她終於想做一次自己,卻被斥為“病態”,被威脅斷絕關系。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後退一步,聲音低下來,帶著徹底的疲憊:“爸,如果你覺得有這樣的女兒是恥辱……那你就當沒生過我吧。”

說完,她轉身,準備徹底離開。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你給我站住!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別想走!”

“放開我!”林晚舟掙紮。

拉扯中,父親的另一只手揮了起來。不是要打她——林晚舟後來回想,父親大概只是想把她拉回來,或者想摔什麽東西發洩。

但他的手肘撞到了旁邊的木質花架。

那個老式的、沈重的花架搖晃了一下,頂上那盆養了十幾年的君子蘭失去平衡,直直墜落下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林晚舟看見花盆的影子砸下來,下意識地想躲,但父親還抓著她的胳膊。她只來得及側過身,擡起另一只手臂護住頭。

然後——

砰!

沈重的悶響。

不是花盆砸中物體的聲音——是她的後腦,狠狠撞在了門框凸出的金屬角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世界變成一片空白。

她聽見母親淒厲的尖叫。

聽見林晚風的吼聲:“姐!”

但那些聲音都遠了,模糊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感覺自己在倒下,有人接住了她,溫熱黏稠的液體從後腦湧出來,流過脖子,浸濕衣領。

不疼了。

奇怪地,一點都不疼了。

只有一種輕飄飄的、不斷下沈的感覺。視線裏,天花板的燈變成模糊的光暈,旋轉,擴散,最後變成一片黑暗。

黑暗裏,她看見宋歸路。

不是現實中見過的樣子,而是更早的、她們還沒相遇時的宋歸路——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咨詢室裏,窗外是海市的夜,她低頭寫著什麽,側臉在臺燈光暈裏安靜而孤獨。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虛空,輕聲說:“晚舟,別怕。”

林晚舟想回答,想說“我不怕了”,但發不出聲音。

黑暗徹底吞沒了一切。

林晚舟再次有意識時,最先感覺到的是顛簸。

她躺在某個移動的平面上,耳邊是急促的呼吸聲、哭聲,還有林晚風帶著哭腔的聲音:“姐,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她想睜開眼睛,但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後腦的疼痛回來了,鈍鈍的、持續的痛,帶著每次心跳的節奏。有溫熱的液體還在流,她能感覺到紗布壓在傷口上的壓力。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身邊。

警報器響起,救護車開始移動。

林晚舟在一片混亂中,忽然無比清晰地想到一件事——

宋歸路。

宋歸路還不知道。

如果她就這麽死了,宋歸路會從新聞裏看到她嗎?會知道她回家坦白了,知道她終於勇敢了一次,哪怕結局是這樣嗎?她希望歸路知道她願意。反正她也好累了。

海市,宋歸路的公寓。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篇關於“親密關系中的創傷重現”的論文草稿。她已經寫了三個小時,但只寫了幾行字。

寫不下去。

腦子裏全是林晚舟。

林晚舟在宿舍樓下推開她時的眼神,那句“你走”的尖銳,還有更早之前——蓉城酒店裏,那個病弱滾燙的吻,和醒來後床頭那鍋溫熱的粥。

她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林晚舟可以跨越千裏來照顧生病的她,可以在她最脆弱時溫柔以待,卻不能在父母面前承認她的存在。

不明白為什麽那份愛,在現實的壓力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手機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是林晚舟的號碼。心臟猛地一跳,但很快又冷下去——大概是來解釋,來道歉,來用那些她聽了很多遍的理由,解釋為什麽“暫時還不能公開”。

她不想聽。

至少現在不想。

她按掉電話。

但幾秒鐘後,手機又響了。還是林晚舟。

宋歸路盯著屏幕,指尖發涼。理智告訴她應該接,應該聽聽對方說什麽,但情感上,那種被推開、被否認的刺痛還在翻湧。

她再次按掉。

第三次響起時,她終於拿起手機。不是林晚舟,而是一個陌生的、帶著外地口音的年輕男聲:

“請……請問是宋歸路老師嗎?”

“我是。”宋歸路的聲音很冷,“您哪位?”

“我是林晚舟的弟弟,林晚風。”那邊的聲音急促,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哭腔,“宋老師,我姐……我姐出事了,她……她受傷了,很嚴重,現在在救護車上,她一直念你的名字……”

世界在瞬間靜止。

宋歸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到骨節發白,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什麽傷?在哪裏?現在什麽情況?”

“頭……頭部撞傷了,流了很多血,昏迷了一會兒……我們在去縣醫院的路上……”林晚風語無倫次,“宋老師,我姐讓我給你打電話,她……她可能……你能不能……”

“哪家醫院?”宋歸路已經站起來,抓起外套和車鑰匙,“把地址發給我,現在。”

掛斷電話,她站在原地,有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林晚舟受傷了,頭部受傷,流血,昏迷——這些詞像冰冷的針,紮進她的心臟。

下樓,上車,一路超速。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林晚舟。

那時候林晚舟剛經歷同事自殺,被學校強制送來心理咨詢。她坐在咨詢室裏,背挺得筆直,臉上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但眼睛裏全是破碎的光。

宋歸路當時就想:這個女人,把自己包裹得太緊了。緊到連呼吸都需要許可。

後來她一點點靠近,一點點剝開那些堅硬的殼,看見裏面那個敏感、詩意、渴望愛又恐懼愛的靈魂。她以為自己終於觸到了真實,卻在最後關頭,被那個靈魂親手推開。

可現在,那個靈魂在生死邊緣,喊的是她的名字。

“晚舟……”宋歸路輕聲說,“等我。”

車開到醫院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醫院的大門陳舊,急診室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刺眼而慘白。

宋歸路下車,腳步匆匆地走進急診樓。

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合著夜晚醫院特有的、壓抑的氣息。她穿過走廊,按照林晚風給的病房號,走向三樓的神經外科。

樓梯拐角處,她看見了他們。

聽到腳步聲,三個人都擡起頭。

林晚風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父看著宋歸路,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低下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宋老師……”林晚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來了。”

“晚舟呢?”宋歸路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晚風聽出了那平靜下的緊繃。

“在裏面。”他指了指病房門,“醫生剛來看過,說暫時穩定,但要觀察……”

宋歸路沒等他說完,直接推開了病房門。

單人間病房,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林晚舟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閉著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顫動。

她看起來那麽小,那麽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歸路走到床邊,輕輕坐下。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林晚舟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涼,手腕上還有輸液留下的膠布痕跡。

“晚舟。”她輕聲喚道。

病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宋歸路一直覺得林晚舟的眼睛裏有星空,但此刻,那片星空暗淡了,蒙著一層迷霧,焦距渙散,好一會兒才慢慢對準她。

然後,瞳孔微微放大。

“……歸路?”聲音微弱,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是……是你嗎?還是……我又做夢了……”

“是我。”宋歸路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那只冰涼的手,“我來了,晚舟。不是夢。”

林晚舟的眼睛瞬間濕潤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眼淚先流了下來,滑過蒼白的臉頰,沒入鬢角的紗布。

“對……對不起……”她哽咽著,每個字都像從破碎的胸腔裏擠出來,“我不該……不該那樣說你……蓉城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宋歸路的聲音異常溫柔,她用手指輕輕擦去林晚舟的眼淚,“我都知道。別說了,好好休息。”

“我……我跟爸媽說了。”林晚舟執拗地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我說了……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們很生氣……他……”

她的聲音哽住,呼吸急促起來。

“可是……他們不接受……”林晚舟閉上眼睛,眼淚繼續流,“爸爸說……要跟我斷絕關系……”

“那就斷絕。”宋歸路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你有我了,晚舟。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林晚舟睜開眼睛,看著她,只是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流。宋歸路也不說話,就那樣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用目光一遍遍確認這個人的存在。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

病房裏,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兩個人交錯的、輕微的呼吸聲。

“睡吧,晚舟。”她輕聲說,“等你醒來,世界會不一樣的。我保證。”

窗外,夜色最深最濃的時刻已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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