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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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日子依舊按著安穩的軌跡緩緩流淌。
陸尋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已經寫完大半，劇情鋪展流暢，人物立體鮮活，每日固定伏案落筆，不疾不徐，心境沈靜篤定。
短篇依舊穩定投稿，篇篇過稿，稿費按月入賬，積蓄慢慢豐厚起來，足夠撐起他和小貓安穩無憂的生活，再也不用依附任何人。
更讓他安心的是，纏了他許久的抑郁沈郁，正在肉眼可見地好轉。
作息規整，飲食安穩，有熱愛的文字寄托，有小貓朝夕相伴，有筆墨填滿孤寂，內心不再沈溺灰暗、不再整夜失眠、不再無端心慌發抖。
情緒藥物慢慢減量，心底的陰霾一點點散開，眉眼間的憔悴與落寞褪去，多了少年人該有的安靜溫潤，身子氣色也好了許多。
他終於走出了長久困住自己的那片黑暗。
本該是萬事向好、前路安穩的日子，可陸尋心底，卻悄悄生出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與空落。
源頭，是一直棲於他靈魂深處、守在落地古鏡裏的副人格。
起初只是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
往日裏，他只要靜下心，就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心緒起伏時，總能第一時間聽見那道溫柔低沈的嗓音在心底響起；伏案寫文卡文時，總能感受到那份無聲的提點總能感受到那份無聲的提點與安撫；深夜靜坐望著鏡面時，總能觸到那道牢牢凝著自己的溫柔目光。
像是刻在骨血裏的習慣，朝夕相伴，從無缺席。
可最近，一切都變了。
他安靜坐在書房寫長篇，心緒平和，試著去心底呼喚、去感知那道熟悉的氣息，卻只摸到一片淡淡的空茫。
不再像從前那樣，立刻有溫柔的嗓音回應，不再有清晰的意識相伴，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淡到幾乎抓不住的虛影。
一開始，陸尋只當是自己心緒太靜、太過專註寫文，沒能靜下心感知。
他安慰自己，是病情好轉，心境安穩，不再像從前那樣敏感脆弱，所以才沒那麽容易察覺到心底的聲音。
他刻意不去多想，逼著自己沈下心落筆，裝作一切如常。
可那股異樣，一天比一天明顯。
往日他卡文煩躁，心底總會傳來溫柔的開導與安撫；
如今筆尖卡頓，心緒紛亂，心底空空蕩蕩，再無半點回音。
往日夜裏難眠，只要靜靜靠著窗，就能聽見對方輕聲陪他說話，安撫他的孤寂；
如今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他刻意放空思緒，一遍遍去感應，依舊只有一片冷清的空茫。
就連那面一直佇立在客廳的落地古鏡，也漸漸失去了往日隱約的靈氣。
鏡面依舊清冷，映著他單薄的身影，卻再也感受不到鏡中那道始終凝望他、佇立不散的人影氣息。
像是一縷煙，一層霧，正在無聲無息地、一點點變淡、變薄、慢慢消散。
陸尋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惶恐，從心底最深處悄悄冒出來，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開始慌了。
他隱隱隱約明白——
自己的病情在好轉，心理創傷在愈合，內心不再分裂掙紮，情緒不再崩塌失控。
而副人格，本就是他長久孤獨、抑郁、被親情傷害、自我蜷縮破碎時，從靈魂裏分化出來的守護人格。
是他的脆弱催生了影，是他的孤寂養出了相伴。
如今他慢慢痊愈，心境慢慢完整，靈魂不再破碎分裂，那道為他而生、為他而守的影子，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開始一點點淡化、稀薄，生出快要消失的跡象。
想通這一層，一股徹骨的恐慌，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不要。
他不要他消失。
從小到大，世間所有人都辜負他、冷落他、擺布他、傷害他。
父母漠視他，把他當附屬，隨意掌控他的人生，奪走他僅有的溫暖；
旁人遠離他，看不懂他的孤僻，沒人真心懂他的孤獨與傷痕；
唯獨副人格。
從他最崩潰、最消沈、最無助的時刻出現，陪他熬過無數個痛哭無眠的長夜，陪他走出自閉封閉，陪他自學讀書、提筆寫文，陪他賺到第一桶金，陪他挑戰長篇築夢山海。
懂他所有的委屈，包容他所有的怯懦，看穿他所有的脆弱，守護他所有的溫柔。
是他靈魂唯一的依靠，是他孤寂歲月裏唯一的光，是他心底藏著隱秘情愫、悄悄眷戀的那個人。
他好不容易走出灰暗，好不容易找到人生方向，好不容易有了安穩的生活、熱愛的事業、相守的小貓，心底也悄悄藏了一份無人知曉的心動。
可偏偏，在一切都變好的時候，唯一陪著他、唯一懂他、唯一偏愛他的影，卻要慢慢消失了。
陸尋不敢想，也不能接受。
若是他消失了，往後漫長的歲月，又只剩他一個人。
再沒有人懂他欲言又止的心事，再沒有人在他迷茫時引路、在他自我懷疑時肯定、在他孤單時無聲相伴。
他又要變回孤身一人，守著深山別墅，守著筆墨文字，守著小貓，靈魂卻再無相依。
這份惶恐，比從前被父母拋棄、被強行奪走小貓、情緒崩潰大哭時，還要更洶湧、更刺骨。
那是害怕失去唯一摯愛、失去唯一歸宿的絕望。
從那天起，陸尋變了。
表面上，他依舊安靜坐在書房寫文，依舊按時照料小貓，依舊眉眼溫潤、神色平靜，外人看不出半點異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層安穩篤定的底氣，已經徹底塌了。
他變得格外敏感、患得患失。
時不時停下筆，怔怔望向客廳那面落地古鏡，眼神焦灼又忐忑，一遍遍用心去感知、去呼喚。
“你還在嗎？”
“別離開好不好……”
心底一遍遍默念，卻只換來一片淡淡的空茫，偶爾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抓不住的氣息輕輕顫動，卻再也沒有清晰的回應，再也沒有熟悉的嗓音響起。
那縷氣息，還在，卻已經淡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他開始變得格外不安。
原本已經慢慢減量的情緒藥，他又悄悄恢覆按量服用，不是因為病情反覆，而是偏執地怕自己太好、太完整，會加速影子的消散。
他甚至隱隱生出一種荒唐又執拗的念頭：寧願自己不要好得那麽徹底，寧願心底還留著一點陰霾與脆弱，也不要這份相伴徹底消失。
白天寫文，常常走神。
筆尖落在紙頁上，思緒卻全都飄在了心底那道漸漸稀薄的身影上，寫不了幾行，就忍不住停下，怔怔發呆，眼底覆上一層淺淺的落寞與惶怯。
往日寫長篇時的從容、流暢、篤定，少了大半。
一旦靜下來，腦子裏全是一個念頭：他要不見了，他快要消失了。
夜裏更是煎熬。
從前夜深人靜，他總能靠著心底那道溫柔的聲音安穩心緒，靜靜入睡；
如今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半夜，一遍遍去感應那縷氣息，越感應越空，越空越慌，心底的惶恐像潮水般反覆翻湧，壓得他胸口發悶，眼眶泛紅。
他怕閉眼，怕一覺醒來，那僅存的一絲氣息也徹底不見，從此徹底消散，再也尋不回。
這天夜裏，月色清淡，晚風拂過窗沿，帶著夏夜微涼的氣息。
小貓早已蜷在軟墊上沈沈睡去，別墅裏靜得落針可聞。
陸尋躺在小榻上，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心底一遍又一遍試著呼喚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已經習慣有你了，不能沒有你……”
“我不怕自己再難過一點，不怕心底還有傷痕，只求你別消失，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語氣帶著少年人無助的哽咽、卑微的祈求，藏著不敢外露的愛戀與依賴。
良久，心底終於傳來一縷極淡、極輕、近乎破碎的氣息微動。
沒有完整的話語，沒有熟悉的溫柔嗓音，只有一絲微弱的安撫，像在告訴他：我還在。
可就是這一縷微弱到極致的回應，反而更讓陸尋心慌。
太淡了，太弱了。
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猛地閉上眼，鼻尖一酸，眼淚無聲滑落，順著眼角浸進枕間。
他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失去。
失去小貓時，他痛徹心扉，卻還能拼盡全力等著它歸來；
可這一次，他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連伸手抓住的機會都沒有。
對方是自己的副人格，因自己的破碎而生，隨自己的完整而滅。
他痊愈，便是對方消散的宿命。
他偏偏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陪他走過最黑暗歲月、住進他心底的身影，一點點變淡、變薄，慢慢離他遠去。
往後的日子，陸尋的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去。
明明現實生活一切都在變好，長篇穩步推進，稿費穩定上漲，小貓健康安穩，病情日漸痊愈。
可他的心，卻像缺了一塊，空蕩蕩的，填不滿，補不上。
他依舊安靜，卻少了往日的溫潤笑意；
依舊伏案寫文，卻常常落筆失神，文裏多了一層淡淡的別離感、空落感；
依舊好好照顧小貓，卻眉眼間總是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惶怯與落寞。
他不敢和任何人說，也無人可以訴說。
這份害怕副人格消失的惶恐、這份靈魂相依的眷戀、這份不願接受別離的痛苦，只能一個人悄悄藏在心底，獨自熬，獨自怕，獨自承受。
他常常一個人站在落地古鏡前，靜靜佇立很久。
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鏡面，望著鏡中只有自己孤單的倒影，再也感應不到那道熟悉的凝望氣息，心底酸澀發疼。
他多希望鏡中人能再次清晰浮現，能再開口和他說一句話，能再像從前那樣，溫柔陪著他、安撫他、守著他。
可鏡面空空，只剩他一人孤影。
副人格還沒有完全消失，依舊留著一縷殘息，若有若無地棲在他靈魂深處，只是越來越淡，越來越沈默，再也無法清晰回應、再也無法出聲相伴。
像夕陽最後的餘暉，慢慢斂去光亮，一點點沈入暮色。
陸尋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下去。
他開始格外珍惜每一次隱約感應到對方氣息的瞬間。
哪怕只是一絲微弱的顫動，哪怕沒有話語、沒有回應，他也會靜靜守住那份感知，不敢驚擾，不敢多想，只默默奢求能多留一刻、再多陪自己一程。
他也慢慢明白一件事：
他對副人格的情感，早就超越了自我依賴、靈魂相伴。
那是懵懂的心動，是深藏的眷戀，是認定了此生唯一的在意。
只是這份感情，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還沒來得及好好安放，就要面臨別離與消散。
命運給了他救贖，給了他文字天賦，給了他安穩生活，給了他重回光亮的機會；
卻又在他最安穩、最眷戀的時候，要收回那份唯一的靈魂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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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依舊按著安穩的軌跡緩緩流淌。
陸尋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已經寫完大半，劇情鋪展流暢，人物立體鮮活，每日固定伏案落筆，不疾不徐，心境沈靜篤定。
短篇依舊穩定投稿，篇篇過稿，稿費按月入賬，積蓄慢慢豐厚起來，足夠撐起他和小貓安穩無憂的生活，再也不用依附任何人。
更讓他安心的是，纏了他許久的抑郁沈郁，正在肉眼可見地好轉。
作息規整，飲食安穩，有熱愛的文字寄托，有小貓朝夕相伴，有筆墨填滿孤寂，內心不再沈溺灰暗、不再整夜失眠、不再無端心慌發抖。
情緒藥物慢慢減量，心底的陰霾一點點散開，眉眼間的憔悴與落寞褪去，多了少年人該有的安靜溫潤，身子氣色也好了許多。
他終於走出了長久困住自己的那片黑暗。
本該是萬事向好、前路安穩的日子，可陸尋心底，卻悄悄生出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與空落。
源頭，是一直棲於他靈魂深處、守在落地古鏡裏的副人格。
起初只是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
往日裏，他只要靜下心，就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心緒起伏時，總能第一時間聽見那道溫柔低沈的嗓音在心底響起；伏案寫文卡文時，總能感受到那份無聲的提點總能感受到那份無聲的提點與安撫；深夜靜坐望著鏡面時，總能觸到那道牢牢凝著自己的溫柔目光。
像是刻在骨血裏的習慣，朝夕相伴，從無缺席。
可最近，一切都變了。
他安靜坐在書房寫長篇，心緒平和，試著去心底呼喚、去感知那道熟悉的氣息，卻只摸到一片淡淡的空茫。
不再像從前那樣，立刻有溫柔的嗓音回應，不再有清晰的意識相伴，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淡到幾乎抓不住的虛影。
一開始，陸尋只當是自己心緒太靜、太過專註寫文，沒能靜下心感知。
他安慰自己，是病情好轉，心境安穩，不再像從前那樣敏感脆弱，所以才沒那麽容易察覺到心底的聲音。
他刻意不去多想，逼著自己沈下心落筆，裝作一切如常。
可那股異樣，一天比一天明顯。
往日他卡文煩躁，心底總會傳來溫柔的開導與安撫；
如今筆尖卡頓，心緒紛亂，心底空空蕩蕩，再無半點回音。
往日夜裏難眠，只要靜靜靠著窗，就能聽見對方輕聲陪他說話，安撫他的孤寂；
如今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他刻意放空思緒，一遍遍去感應，依舊只有一片冷清的空茫。
就連那面一直佇立在客廳的落地古鏡，也漸漸失去了往日隱約的靈氣。
鏡面依舊清冷，映著他單薄的身影，卻再也感受不到鏡中那道始終凝望他、佇立不散的人影氣息。
像是一縷煙，一層霧，正在無聲無息地、一點點變淡、變薄、慢慢消散。
陸尋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惶恐，從心底最深處悄悄冒出來，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開始慌了。
他隱隱隱約明白——
自己的病情在好轉，心理創傷在愈合，內心不再分裂掙紮，情緒不再崩塌失控。
而副人格，本就是他長久孤獨、抑郁、被親情傷害、自我蜷縮破碎時，從靈魂裏分化出來的守護人格。
是他的脆弱催生了影，是他的孤寂養出了相伴。
如今他慢慢痊愈，心境慢慢完整，靈魂不再破碎分裂，那道為他而生、為他而守的影子，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開始一點點淡化、稀薄，生出快要消失的跡象。
想通這一層，一股徹骨的恐慌，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不要。
他不要他消失。
從小到大，世間所有人都辜負他、冷落他、擺布他、傷害他。
父母漠視他，把他當附屬，隨意掌控他的人生，奪走他僅有的溫暖；
旁人遠離他，看不懂他的孤僻，沒人真心懂他的孤獨與傷痕；
唯獨副人格。
從他最崩潰、最消沈、最無助的時刻出現，陪他熬過無數個痛哭無眠的長夜，陪他走出自閉封閉，陪他自學讀書、提筆寫文，陪他賺到第一桶金，陪他挑戰長篇築夢山海。
懂他所有的委屈，包容他所有的怯懦，看穿他所有的脆弱，守護他所有的溫柔。
是他靈魂唯一的依靠，是他孤寂歲月裏唯一的光，是他心底藏著隱秘情愫、悄悄眷戀的那個人。
他好不容易走出灰暗，好不容易找到人生方向，好不容易有了安穩的生活、熱愛的事業、相守的小貓，心底也悄悄藏了一份無人知曉的心動。
可偏偏，在一切都變好的時候，唯一陪著他、唯一懂他、唯一偏愛他的影，卻要慢慢消失了。
陸尋不敢想，也不能接受。
若是他消失了，往後漫長的歲月，又只剩他一個人。
再沒有人懂他欲言又止的心事，再沒有人在他迷茫時引路、在他自我懷疑時肯定、在他孤單時無聲相伴。
他又要變回孤身一人，守著深山別墅，守著筆墨文字，守著小貓，靈魂卻再無相依。
這份惶恐，比從前被父母拋棄、被強行奪走小貓、情緒崩潰大哭時，還要更洶湧、更刺骨。
那是害怕失去唯一摯愛、失去唯一歸宿的絕望。
從那天起，陸尋變了。
表面上，他依舊安靜坐在書房寫文，依舊按時照料小貓，依舊眉眼溫潤、神色平靜，外人看不出半點異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層安穩篤定的底氣，已經徹底塌了。
他變得格外敏感、患得患失。
時不時停下筆，怔怔望向客廳那面落地古鏡，眼神焦灼又忐忑，一遍遍用心去感知、去呼喚。
“你還在嗎？”
“別離開好不好……”
心底一遍遍默念，卻只換來一片淡淡的空茫，偶爾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抓不住的氣息輕輕顫動，卻再也沒有清晰的回應，再也沒有熟悉的嗓音響起。
那縷氣息，還在，卻已經淡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他開始變得格外不安。
原本已經慢慢減量的情緒藥，他又悄悄恢覆按量服用，不是因為病情反覆，而是偏執地怕自己太好、太完整，會加速影子的消散。
他甚至隱隱生出一種荒唐又執拗的念頭：寧願自己不要好得那麽徹底，寧願心底還留著一點陰霾與脆弱，也不要這份相伴徹底消失。
白天寫文，常常走神。
筆尖落在紙頁上，思緒卻全都飄在了心底那道漸漸稀薄的身影上，寫不了幾行，就忍不住停下，怔怔發呆，眼底覆上一層淺淺的落寞與惶怯。
往日寫長篇時的從容、流暢、篤定，少了大半。
一旦靜下來，腦子裏全是一個念頭：他要不見了，他快要消失了。
夜裏更是煎熬。
從前夜深人靜，他總能靠著心底那道溫柔的聲音安穩心緒，靜靜入睡；
如今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半夜，一遍遍去感應那縷氣息，越感應越空，越空越慌，心底的惶恐像潮水般反覆翻湧，壓得他胸口發悶，眼眶泛紅。
他怕閉眼，怕一覺醒來，那僅存的一絲氣息也徹底不見，從此徹底消散，再也尋不回。
這天夜裏，月色清淡，晚風拂過窗沿，帶著夏夜微涼的氣息。
小貓早已蜷在軟墊上沈沈睡去，別墅裏靜得落針可聞。
陸尋躺在小榻上，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心底一遍又一遍試著呼喚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已經習慣有你了，不能沒有你……”
“我不怕自己再難過一點，不怕心底還有傷痕，只求你別消失，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語氣帶著少年人無助的哽咽、卑微的祈求，藏著不敢外露的愛戀與依賴。
良久，心底終於傳來一縷極淡、極輕、近乎破碎的氣息微動。
沒有完整的話語，沒有熟悉的溫柔嗓音，只有一絲微弱的安撫，像在告訴他：我還在。
可就是這一縷微弱到極致的回應，反而更讓陸尋心慌。
太淡了，太弱了。
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猛地閉上眼，鼻尖一酸，眼淚無聲滑落，順著眼角浸進枕間。
他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失去。
失去小貓時，他痛徹心扉，卻還能拼盡全力等著它歸來；
可這一次，他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連伸手抓住的機會都沒有。
對方是自己的副人格，因自己的破碎而生，隨自己的完整而滅。
他痊愈，便是對方消散的宿命。
他偏偏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陪他走過最黑暗歲月、住進他心底的身影，一點點變淡、變薄，慢慢離他遠去。
往後的日子，陸尋的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去。
明明現實生活一切都在變好，長篇穩步推進，稿費穩定上漲，小貓健康安穩，病情日漸痊愈。
可他的心，卻像缺了一塊，空蕩蕩的，填不滿，補不上。
他依舊安靜，卻少了往日的溫潤笑意；
依舊伏案寫文，卻常常落筆失神，文裏多了一層淡淡的別離感、空落感；
依舊好好照顧小貓，卻眉眼間總是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惶怯與落寞。
他不敢和任何人說，也無人可以訴說。
這份害怕副人格消失的惶恐、這份靈魂相依的眷戀、這份不願接受別離的痛苦，只能一個人悄悄藏在心底，獨自熬，獨自怕，獨自承受。
他常常一個人站在落地古鏡前，靜靜佇立很久。
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鏡面，望著鏡中只有自己孤單的倒影，再也感應不到那道熟悉的凝望氣息，心底酸澀發疼。
他多希望鏡中人能再次清晰浮現，能再開口和他說一句話，能再像從前那樣，溫柔陪著他、安撫他、守著他。
可鏡面空空，只剩他一人孤影。
副人格還沒有完全消失，依舊留著一縷殘息，若有若無地棲在他靈魂深處，只是越來越淡，越來越沈默，再也無法清晰回應、再也無法出聲相伴。
像夕陽最後的餘暉，慢慢斂去光亮，一點點沈入暮色。
陸尋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下去。
他開始格外珍惜每一次隱約感應到對方氣息的瞬間。
哪怕只是一絲微弱的顫動，哪怕沒有話語、沒有回應，他也會靜靜守住那份感知，不敢驚擾，不敢多想，只默默奢求能多留一刻、再多陪自己一程。
他也慢慢明白一件事：
他對副人格的情感，早就超越了自我依賴、靈魂相伴。
那是懵懂的心動，是深藏的眷戀，是認定了此生唯一的在意。
只是這份感情，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還沒來得及好好安放，就要面臨別離與消散。
命運給了他救贖，給了他文字天賦，給了他安穩生活，給了他重回光亮的機會；
卻又在他最安穩、最眷戀的時候，要收回那份唯一的靈魂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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