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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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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三天時間,不長不短,卻像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人心神俱疲。

他依舊按時起身,按時服藥,機械地做著日常的瑣事,卻再也沒有往日的平和松弛。眼底的溫潤淡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沈郁與茫然,臉色比往日更加蒼白清淺,眉眼間籠著一層散不去的落寞,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鮮活的氣息。

心裏始終繃著一根緊繃的弦,時時刻刻懸著,放不下,逃不開。

他太清楚自己父母的性子。

說出口的命令,從沒有收回的餘地;定下的期限,從來不會放寬半分。他們說得直白又決絕,三天之內若是不肯主動送走,便會直接派人上山,強行把小貓帶走,不留半點情面,也不顧及他半分感受。

陸尋沒有反抗的底氣。

他孤身一人被困在這座半山別墅,無依無靠,沒有可以求助的人,沒有可以撐腰的依靠,身子孱弱,性格安靜怯懦,向來習慣順從,從來沒有對抗家庭的勇氣與資本。

可他又實在舍不得。

這只雪白帶灰耳尖的小貓,早已不是一只普通的寵物。

是他熬過孤寂長夜的慰藉,是他走出抑郁陰霾的微光,是他被親情傷透之後,世間唯一不帶功利、不帶偏見、全心全意依賴他、陪伴他的小生命。

這些日子,小貓陪他晨起,陪他靜坐,陪他看山霧流轉,陪他入夜安眠。他情緒低落時,小家夥會溫順蹭他的手心;他靜坐發呆時,小家夥會乖乖蜷在他腿上安睡;他傍晚出門散步歸來,總會有一團小小的身影守在玄關等候。

它已經融進了他平淡孤寂的日常,成了他灰暗生活裏,唯一一抹舍不得割舍的溫柔。

整整三天,陸尋陷入極致的內耗與掙紮。

白日裏,他整日抱著小貓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就那樣靜靜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山林,眼神空洞茫然,思緒翻來覆去,滿是不舍、不甘、無助與絕望。

吃不下東西,味蕾像是失去了知覺,再好的食物也咽不下幾口;夜裏徹底失眠覆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口悶堵心悸頻頻發作,閉上眼就是父母冷漠的話語,就是即將和小貓分離的畫面。

他只能整夜抱著小貓,坐在床頭,靠著墻壁靜坐,看著小家夥安穩熟睡,指尖輕輕順著柔軟的絨毛,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松開手,仿佛只要抱得緊一點,就能留住這僅有的溫暖。

小貓像是天生感知到了他的難過與不安,也隱約嗅到了離別的氣息。

這幾日愈發黏人,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他走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不吵不鬧,只是安安靜靜依偎在他身旁。平日裏還會偶爾調皮玩耍,如今卻格外溫順乖巧,總是主動蹭他的臉頰,蹭他的手心,用小小的身子貼著他,仿佛想用自己的軟糯,撫平他心底的低落。

越是懂事,越是乖巧,越是安靜依賴,陸尋心底就越疼。

疼自己留不住想要的溫暖,疼命運偏偏要剝奪他僅有的一點念想,疼自己這一生,永遠只能被動接受,永遠無權選擇。

落地古鏡裏,副人格日日靜靜佇立在光影間,眸底始終凝著化不開的心疼與隱忍的怒意。

他清晰感知著陸尋這三日的煎熬:吃不下、睡不著、心神恍惚、情緒低落,好不容易好轉的身心狀態,一夜倒退到從前,甚至比往日更加灰暗麻木。

他看著陸尋整日抱著小貓發呆,眼神空洞,身形愈發單薄,看著他夜裏靜坐無眠,默默壓抑心底的難過,卻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存在於陸尋的靈魂裏,能感知他所有的情緒,能替他憤怒,替他委屈,替他不甘,卻無法踏出鏡面一步,無法替他攔下無情的命令,無法幫他留住這只小貓,無法為他擋住即將到來的別離之痛。

這種眼睜睜看著他受盡煎熬、獨自沈淪,卻無力插手、無力庇護的感覺,像細密的針,一遍遍紮在心底。

副人格只能日覆一日,在陸尋心底輕聲安撫,語氣溫柔又沈重:

“別太過勉強自己,別把所有壓力都扛在一個人身上。你舍不得,我都懂,你的委屈,你的不甘,我全都看在眼裏。”

“他們從來不會顧及你的情緒,從來不會心疼你的煎熬,只在乎自己的體面,在乎另一個人的前程。你不必逼自己懂事,不必逼自己順從,難過就安心難過,不舍就好好留住此刻的相伴。”

溫柔的話語能稍稍撫平心緒的褶皺,卻解不開骨子裏的無力與絕望。

陸尋依舊沈默,大多時候只是抱著小貓,安靜望著窗外,不言語,不傾訴,把所有情緒都憋在心底,獨自消化這份煎熬。

他知道,逃避沒有用,拖延也沒有用。三天的期限總會到,該來的別離,終究躲不開。

日子就在這般壓抑凝滯的氛圍裏,一點點走到了第三天的午後。

山間的霧氣比往日更濃,天色暗沈得像是臨近入夜,風穿過林間,帶著嗚咽般的輕響,襯得整棟別墅愈發冷清孤寂。

陸尋依舊抱著小貓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小家夥蜷在他懷裏,睡得安穩,小小的身子溫熱柔軟,乖乖貼著他的胸口。

他垂眸望著懷裏的小貓,指尖輕輕拂過它雪白的絨毛,眼底一片泛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他知道,今天就是最後期限。

父母說一不二,絕不會再寬限半分,派人上門,已是註定。

他靜靜等著,等著那扇院門被敲響,等著那無可挽回的別離降臨,心底一片死寂,連掙紮的力氣,都慢慢耗得一幹二凈。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終於傳來了沈穩的敲門聲,一下一下,落在寂靜的空氣裏,也重重敲在陸尋的心口。

沈悶、冰冷、不容抗拒。

來了。

陸尋的身子微微一僵,抱著小貓的手臂下意識收得更緊,指尖微微泛白,渾身瞬間泛起一層涼意,心口的心悸驟然翻湧上來,呼吸微微發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懷裏熟睡的小貓也被敲門聲驚醒,猛地擡起小腦袋,耳朵警惕地豎起,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怯意,不安地往陸尋懷裏縮了縮,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

陸尋低頭輕輕安撫著它,聲音輕得像一縷飄煙,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別怕,沒事的……”

話雖這麽說,他自己的聲音,都在隱隱發顫。

他緩緩站起身,抱著小貓,腳步虛浮,一點點走向玄關。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沈重,像是踩著綿軟的雲端,又像是踏著冰冷的刀尖。

走到門邊,他遲疑了很久,才緩緩湊近貓眼往外望去。

院門外站著兩個穿著黑衣的成年人,神情面無表情,態度冷漠刻板,一看就是家裏特意派來的人,奉命行事,不帶半點私人情緒,只負責執行命令,把小貓帶走。

沒有問候,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冷冰冰的任務。

陸尋看著門外兩人,心底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滅。

他慢慢擰開門鎖,輕輕推開院門。

兩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淡淡打量了一眼,看著他蒼白孱弱、眼底滿是落寞的模樣,沒有半分動容,直接開口,語氣公事公辦,沒有絲毫委婉:“陸先生,我們受你父母委托,來帶走這只貓,還請你配合一下。”

直白,生硬,不容商量。

仿佛只是來帶走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完全不在乎懷裏這只小貓是他的精神寄托,不在乎別離會讓他有多崩潰,不在乎他眼底藏不住的不舍與難過。

陸尋抱著小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緊緊把小家夥摟在懷裏,垂著眼,聲音帶著卑微的懇求,眼眶已經隱隱泛紅:“能不能……不要帶走它?它很乖,不吵不鬧,我把它養在這裏,不會給家裏添麻煩,也不會影響任何人的名聲……求求你們,回去跟我父母說一聲,留它下來好不好?”

這是他第二次放下所有自尊,低聲求人。

第一次求父母,被冷漠拒絕、強硬威脅;如今求兩個奉命行事的下人,明知希望渺茫,卻還是忍不住抱著一絲奢望。

可他的懇求,只換來對方淡漠的搖頭。

“我們只是奉命辦事,做不了主。陸先生,別為難我們,也別固執,還是主動把貓交出來吧,免得我們動手。”

話語裏已經帶上了隱隱的施壓。

他們看得出來陸尋性子怯懦孱弱,不會反抗,也不敢反抗,只是一味低聲懇求,便愈發顯得理所當然,絲毫不會顧及他的情緒。

陸尋抱著小貓的手臂越發緊繃,指尖微微發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委屈與絕望瞬間湧滿胸腔。

他知道,再怎麽求,都沒有用。

這些人只是聽命行事,不會替他傳話,不會替他求情,更不會心軟退讓。父母已經打定主意要奪走他唯一的陪伴,誰都改變不了。

小貓似乎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緊張,察覺到了主人的難過,不安地輕輕蹭著他的脖頸,小聲軟糯地哼唧著,小小的爪子輕輕扒著他的衣襟,像是舍不得離開。

那一下下輕柔的觸碰,像刀子一樣割在陸尋心上。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可他無力反抗,無力阻攔,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僅有的溫暖,被人硬生生從身邊奪走。

兩個黑衣人見他遲遲不肯松手,也不再多言,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抱他懷裏的小貓。

陸尋下意識側身躲開,死死抱著小貓往後退,眼底的紅意徹底漫開,強忍著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別碰它……求求你們,別帶走它……”

他的掙紮,在兩人眼裏太過微弱,太過無力。

一人伸手輕輕扣住他的胳膊,動作不算粗暴,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另一人順勢伸手,小心翼翼卻又堅決地,從他緊繃的懷裏,把那團雪白的小毛球抱了過去。

“唔……”

小貓受驚,輕輕叫了一聲,小小的身子拼命掙紮,圓溜溜的眼睛緊緊望著陸尋,滿是惶恐與不舍,小爪子朝著他的方向伸著,像是想要重新回到他懷裏。

那一刻,陸尋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開來。

空了,徹徹底底空了。

懷裏驟然一空,失去了那溫熱柔軟的倚靠,整個人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被抱走的小貓,眼底的淚水終於克制不住,無聲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淌下。

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無力阻攔,無力挽留,只能任由別人奪走自己最珍視、唯一不舍的東西。

黑衣人抱著小貓,不再多看他一眼,轉身便往院門外走去。

小貓還在不停掙紮,不停回望,小小的叫聲軟糯又淒涼,一聲聲落在陸尋耳裏,紮得心口生疼。

他就那樣呆呆站在玄關,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抱著小貓漸漸走遠,身影消失在山林小路的盡頭,再也看不見。

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濕冷的涼意,拂過他泛紅的眼眶,也吹空了他懷裏殘留的溫度。

院門關著,天地間只剩下無邊的寂靜。

陸尋維持著站立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淚水無聲地往下落,肩膀微微聳動,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只把所有的崩潰、委屈、不舍與絕望,都死死憋在心底。

偌大的別墅,瞬間變回了從前那般死寂冰冷的模樣。

再也沒有細碎的呼嚕聲,沒有蹭褲腳的軟糯動靜,沒有晨起時懷裏的溫熱,沒有歸家時門口小小的等候。

那些被小貓填滿的溫柔與煙火氣,一朝散盡,不留痕跡。

落地古鏡裏,副人格看著這一幕,周身的氣息冷得刺骨,眸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疼惜。他看著陸尋僵在原地落淚無助的模樣,看著他眼底瞬間黯淡下去的光,看著他好不容易撐起的精神世界,轟然崩塌。

他恨這份親情的涼薄自私,恨旁人的無情刻板,更恨自己被困在靈魂與鏡面之間,明明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獨自承受別離之痛,獨自崩潰落淚。

副人格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帶著壓抑的沙啞,滿是疼惜與無力:

“哭吧,不用憋著,沒人會怪你。他們太殘忍,太絕情,連你這點唯一的念想都不肯放過,從來沒有把你當成真正的家人。”

“我知道你有多舍不得,知道你有多難過。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溫柔的安慰就在耳畔,卻撫平不了心底撕裂般的疼痛。

陸尋緩緩擡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空蕩蕩的懷抱,那裏還殘留著小貓溫熱的氣息,卻再也沒有那團軟糯的身影。

他慢慢轉身,腳步虛浮地走回別墅,反手關上大門,把山間的風、暗沈的天色,還有那份咫尺別離的痛楚,都關在了門外。

屋內安靜得可怕。

空蕩的客廳,空曠的沙發,窗邊空蕩蕩的藤椅,再也沒有那團雪白的小毛球依偎停留。每一處角落,都留著小貓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卻再也不見它的身影。

觸目皆是回憶,滿目皆是空涼。

陸尋慢慢走到沙發邊,無力地坐下,垂著頭,任由淚水無聲滑落,整個人陷進無邊的灰暗與落寞裏。

三日煎熬,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別離。

他好不容易從孤寂裏尋到一絲溫暖,好不容易在抑郁裏穩住心神,好不容易對往後的日子有了一點淺淺的期許,卻被至親一紙命令,輕易碾碎,硬生生剝奪。

往後的日子,又要重回孤身一人的孤寂。

依舊是半山孤墅,依舊是晨昏日暮,依舊是霧起霧落,只是身邊再也沒有軟貓相伴,只剩他自己,還有鏡影無聲的守護。

抑郁的情緒徹底覆發,心口的悶堵、頭疼心悸愈發頻繁,夜裏註定又是無眠的長夜。

他依舊安靜,依舊沈默,卻再也找不回往日那份平和安穩。心底多了一道深深的傷疤,刻著別離的遺憾,刻著親情的刺骨,刻著無力守護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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