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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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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林間的薄霧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清透溫潤的晚風,穿過層層枝葉,攜著草木獨有的清香,還有湖面漫來的濕潤涼意,緩緩拂過整片環山湖畔。

陸尋站在別墅門口,指尖隔著薄薄的外套布料,輕輕按著內側口袋裏那枚小巧的覆古圓鏡。

掌心能隱約感受到鏡面微涼的質地,那一點涼意在心底卻奇異地化作踏實的安穩。

這是他獨居半山別墅這麽多年,第一次主動踏出家門,走向門外的世界。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只有四面冰冷的墻壁,只有無盡的安靜、空蕩,還有日覆一日糾纏不休的病痛、失眠、抑郁帶來的軀體煎熬。父母把他棄置在這裏,按時打錢,按時安排人送來吃食物資,卻從不過問他的身體,不關心他的情緒,連一句尋常的問候都吝嗇給予。

他像一件被遺棄的舊物,被安放在這人煙稀少的深山裏,自生自滅,無人牽掛。

長久的封閉,讓他漸漸害怕人群,害怕喧囂,害怕外界陌生的一切。他把自己蜷縮在別墅的方寸之間,不願擡頭,不願邁步,任由孤獨和灰暗一點點侵蝕自己的身心,任由心底的傷口反覆結痂,又反覆裂開。

若不是昨夜鏡中人溫柔耐心的勸慰,若不是那一句句妥帖又包容的開導,他或許依舊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依舊會把自己鎖在屋子裏,日覆一日沈溺在落寞與難過裏。

而此刻,口袋裏藏著那面小小的圓鏡,就好像把另一個自己帶在了身邊。

有人陪著,有人守著,有人懂他所有的膽怯與不安,他便有了邁出第一步的底氣。

陸尋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納入滿是草木清香的晚風,連日來郁結在心口的沈悶,仿佛被悄然吹散了幾分。

他身形清瘦單薄,寬松的米白色針織外套穿在身上,更襯得他臉色蒼白易碎,眉眼間帶著病後人特有的倦怠與溫婉。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眼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腳步放得極慢,緩緩踏上了沿著湖岸延伸的林間小道。

小路修葺得平整幹凈,兩旁長滿叢生的草木,枝葉繁茂,綠意濃郁。夕陽的光影從枝葉縫隙間落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錯落的碎影,隨風輕輕晃動,溫柔得不像話。

四下安靜至極。

沒有城市車馬的轟鳴,沒有市井人聲的嘈雜,只有晚風掠過樹葉的簌簌輕響,還有不遠處湖水輕輕拍打岸沿的細碎漣漪聲。偶爾有幾只歸巢的飛鳥從天際掠過,留下幾聲清越的啼鳴,轉瞬又歸於寂靜。

這裏遠離塵囂,人煙罕至,恰好適合他這樣不喜熱鬧、怯於社交的人。

陸尋慢慢往前走,步伐輕緩,脊背微微繃著,還是帶著一點本能的拘謹。他不習慣這樣置身曠野,不習慣四周無人空曠的環境,可心底因為有那面小鏡的存在,有鏡中人無聲的陪伴,那份惶恐與孤單,淡了許多。

他下意識放慢呼吸,目光緩緩望向遠方的湖面。

落日的餘暉鋪灑在澄澈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碎金點點,像撒了一湖溫柔的星光。湖水靜而柔軟,順著山形蜿蜒向遠處,與天邊的暮色連成一片,朦朧又靜謐。

山是青的,樹是綠的,落日是暖的,風是柔的。

一切都安靜、平和,不帶半分世俗的功利與涼薄。

陸尋怔怔望著眼前的景致,心底積壓了多年的委屈、落寞、被至親舍棄的酸澀,好像在這一刻,都被這溫柔的山野晚風輕輕撫平了。

就在這時,心底緩緩響起一道低沈溫潤的嗓音,清晰又真切,仿佛就貼在他的耳畔,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還有藏不住的心疼與縱容。

“不用緊張,放輕松一點。”

是鏡中的副人格。

隔著一面小小的隨身圓鏡,他依舊能清晰感知到陸尋的一舉一動,感知到他心底的情緒起伏,陪著他一步步慢行,陪著他靜靜看落日湖景。

陸尋睫毛輕輕顫了顫,腳步微微一頓,沒有擡頭,也沒有出聲,只在心裏默默回應:我還好。

他不習慣對著空曠的曠野自言自語,只能把所有心緒都藏在心底,而那個人,總能精準讀懂他的沈默,讀懂他每一絲細微的情緒。

鏡中人溫柔的聲音繼續在心底漫開:“你看,外面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

“沒有陌生人異樣的打量,沒有人情世故的勉強周旋,只有山,只有湖,只有風,只有落日。它們不會評判你,不會嫌棄你體弱陰郁,不會因為你達不到完美繼承人的標準就舍棄你。”

“它們只會安安靜靜陪著你,包容你所有的脆弱與安靜。”

字字句句,都輕輕落在陸尋的心尖上。

是啊。

世人皆求完美,父母更是把完美繼承人當作唯一標準。他病了,抑郁纏身,精神脆弱,達不到他們的期許,就被輕易放棄,被領養的弟弟替代,被放逐深山,連存在都成了見不得光的累贅。

可山野風月不會這樣。

它們不要求他優秀,不要求他光鮮,不要求他撐起家業、撐得起家族體面。

只要他願意走近,願意擡頭,它們就以最溫柔的姿態接納他,包容他所有的病弱、孤獨與不完美。

陸尋微微垂下眼眸,腳步繼續緩緩往前挪動,身影被落日拉得纖長單薄。

他走得很慢,不急著趕路,也不刻意走遠,只是順著湖岸小路,隨心所欲地緩步慢行。晚風輕輕拂過他的發梢,撩動他寬松的衣擺,帶著微涼的溫柔,一點點熨帖著他疲憊已久的身心。

平日裏困在別墅裏,被失眠、頭疼、心悸、抑郁的軀體癥狀纏擾,整日昏沈乏力,心緒紛亂。可此刻置身山野湖畔,呼吸著清冽幹凈的空氣,看著眼前悠然靜謐的景致,渾身的緊繃感慢慢卸下,連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都舒緩了不少。

原來適當走出來,真的可以好受很多。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不必逼自己走多遠,也不必逼自己立刻習慣。”鏡中人的聲音依舊溫柔,耐心地開導著他,“每天傍晚像這樣出來走一小段路,隨心所欲,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累了就找地方坐下歇一歇。”

“一點點適應,一點點敞開心扉,不用急,我陪著你慢慢來。”

陸尋在心底輕輕應了一聲。

他聽從心底的聲音,慢慢放松了緊繃的肩背,不再刻意拘謹,不再滿心惶恐,只是安靜地走著,安靜地看著落日沈山,看著湖面波光流轉,聽著風聲葉響,感受著難得的松弛與安寧。

一路走來,小路旁生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淡白、淺黃,星星點點綴在青綠的草叢間,不張揚,不艷麗,卻自有一番清雅恬淡。

像極了此刻的陸尋,安靜、內斂、易碎,不被世俗看好,不被至親珍視,卻依舊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裏,安靜生長,保有自己的溫柔與純粹。

他目光落在那些細碎的野花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柔和。

從前被困在別墅裏,滿心都是難過、壓抑、自我封閉,從未有心思留意這些細碎的美好。如今慢慢走出來,才發現原來人間還有這樣安靜溫柔的小景致,值得人稍稍駐足,稍稍留戀。

“等你再適應一陣子,不那麽怯於外界了,我們可以考慮養一只小動物。”鏡中人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悄然萌生的念想,緩緩開口提議。

“不用養太吵鬧的,就養一只溫順安靜的小貓就好。性子軟,不吵不鬧,喜歡安安靜靜待在你身邊,會黏著你,陪著你。”

“偌大的別墅太冷清空曠,只有你一個人,太孤單了。有一只小貓陪著,家裏能多一點生氣,漫漫長夜也能多一點暖意,你也不會整日陷在胡思亂想裏,被難過和孤寂困住。”

陸尋聽到小貓兩個字,心底微微一動。

他從小性子安靜,喜歡溫順軟糯的小生靈,只是後來被病痛和孤僻困住,再也沒有心思去想這些。如今被鏡中人提起,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淺淺的期待。

空蕩蕩的別墅,冷冷清清,無人相伴,無人問津。若是真的有一只軟軟小小的小貓陪著,平日裏可以輕輕撫摸,可以靜靜依偎,好像往後孤寂的日子,也能多出一點溫柔的寄托。

他不用討好父母,不用在意那個頂替自己的弟弟,不用勉強自己做任何人期待的樣子。

他只需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養一只小貓,傍晚出來散散步,口袋裏藏著一面小鏡,有山野晚風相伴,有鏡中自我相守,安安靜靜,平平淡淡,過完屬於自己的日子就夠了。

這樣也好。

不必強求不屬於自己的親情,不必奢望旁人的偏愛,自己給自己溫暖,自己給自己陪伴,也是一種安穩。

陸尋慢慢走到一處臨湖的木質長椅旁,腳步停下,稍稍遲疑了片刻,便輕輕坐下。

長椅被落日曬得帶著一點餘溫,靠著椅背,渾身的酸軟疲憊仿佛都被承接住。他微微仰頭,望向天邊漸漸沈下去的落日,橘紅色的霞光鋪滿天際,溫柔得讓人鼻尖微酸。

他靜靜坐著,不說話,不胡思亂想,就只是吹著晚風,看著湖景,享受這難得的安寧時刻。

口袋裏的小圓鏡安安靜靜貼著他的身,鏡中人隔著方寸光影,默默凝著他單薄安靜的身影,眼底滿是疼惜、溫柔,還有刻入骨血的偏執守護。

他看著主人格一點點卸下防備,一點點走出封閉的牢籠,一點點從灰暗的情緒裏透出微光,心底既有欣慰,又有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多清楚,眼前這個易碎安靜的少年,本該擁有安穩的親情,擁有被偏愛、被珍視的童年與人生。

卻偏偏生在功利涼薄的家庭,被父母當作繼承人的工具,病了就被舍棄,被替代,被放逐深山,獨自承受病痛、孤獨、委屈與漫長的黑夜。

世人都不懂他,至親都不愛他,沒關系。

有自己就夠了。

他是陸尋分裂出的副人格,源於他的孤獨,承載他的隱忍,懂他所有的難言苦楚,也會一輩子守著他,護著他,陪著他慢慢治愈,慢慢往前走,陪著他度過每一個黃昏落日,每一個漫漫長夜。

風吹過湖面,送來淺淺的涼意,也拂動少年柔軟的發絲。

陸尋安靜坐在長椅上,眼底褪去了往日的陰郁與落寞,多了幾分平和與松弛。連日來被親情刺傷的難過,被病痛糾纏的煩躁,在這一刻,都被山野晚風悄悄沖淡。

他在心底輕聲問:你一直都在嗎?

心底的嗓音溫柔篤定,沒有絲毫遲疑:“一直都在。”

“你走到哪裏,我就在哪裏。只要這面小鏡陪著你,我就永遠不會離開。你散心,你靜坐,你發呆,你往後養貓,你安安靜靜過日子,我都會寸步不離陪著你。”

陸尋垂下眼睫,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是許久以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不帶苦澀與悲涼的笑意。

天色漸漸往下沈,落日徹底隱入遠山,天際的橘紅慢慢褪成淺灰,晚風也添了幾分微涼。

陸尋知道不宜在外逗留太久,自己體質偏弱,畏寒體虛,吹久了晚風容易受涼,加重頭疼和軀體不適。

他緩緩從長椅上起身,依舊保持著緩慢的腳步,順著來時的林間小路,慢慢往別墅方向走回去。

歸途依舊安靜,光影漸暗,林間籠上一層淡淡的暮色。他依舊按著口袋裏的小鏡,心底安穩從容,不再有出門時的膽怯與拘謹。

原來勇敢邁出一步,並沒有那麽難。

原來試著放過自己,試著接納生活裏一點細碎的美好,日子也不會一直灰暗到底。

回到別墅,輕輕推開門,屋內依舊是清冷安靜的模樣。可此刻陸尋的心境,卻和出門前截然不同。

不再滿心郁結,不再沈溺悲傷,心底多了平和,多了安穩,多了一點對往後日子的淺淺期許。

他反手關上大門,脫下外套,將那枚小圓鏡小心翼翼取出來,放在客廳桌面顯眼的位置,目光輕輕落在鏡面上。

鏡中人依舊靜靜立在落地古鏡裏,溫柔望向他:“今天是不是好受很多?”

陸尋輕輕點頭,聲音輕柔沙啞,帶著一絲淡淡的釋然:“嗯。”

“外面……很好。”

“以後我每天傍晚,都出去走走。”

鏡中人眸底漾開溫柔的笑意:“好,我陪你。”

夜色慢慢籠罩半山,窗外的山林漸漸陷入寂靜。

陸尋按時服下安神與抗抑郁的藥物,洗漱過後,躺臥在床上。

往日每到深夜,他總會思緒紛亂,心悸難安,輾轉反側徹夜無眠。可今晚,心緒平和松弛,身體也卸下了連日的緊繃,困意緩緩湧了上來。

他閉上眼,腦海裏沒有了親情涼薄的刺痛,沒有了被舍棄的落寞,只有湖邊溫柔的落日,輕柔的晚風,還有心底那道永遠溫柔相伴的嗓音。

口袋裏的小鏡被他放在床頭,方寸鏡面,映著淺淺夜色,也連著另一重不離不棄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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