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陸尋在沙發上坐了許久，情緒稍稍平覆，可軀體的不適感絲毫沒有消減。

頭依舊昏沈發脹，四肢綿軟無力，胸口隱隱發悶，是抑郁癥典型的軀體反應，纏得人提不起半點精神。

他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眉宇間攏著化不開的倦意。

到了該服藥的時間。

這些年日覆一日，定時吃藥成了刻進生活裏的習慣。抗抑郁的藥片，安神助眠的藥劑，少一頓都容易心緒失控，整夜無眠。

陸尋緩緩起身，腳步虛浮，沿著微涼的地板走到玄關側邊的儲物櫃前。

拉開櫃門，裏面整齊擺放著幾瓶藥，白色藥瓶貼著簡單的標簽，無聲提醒著他早已被病痛困住的人生。

他倒出兩粒藥片，又接了一杯常溫清水，指尖捏著藥片，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茫然。

吃藥只能穩住情緒，緩解軀體的煎熬，卻治不好心底的荒蕪，填不滿常年獨處的孤單。

他像被困在一座無人問津的牢籠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獨自生病，獨自服藥，獨自對著空蕩的房子消磨光陰。

就在他失神怔楞的片刻，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沈溫和的嗓音，清晰落在耳邊，沒有驚擾，只剩淺淺了然：

“又在勉強自己硬撐。”

陸尋身子微僵，下意識回頭看向客廳那面古鏡。

鏡中人依舊靜靜立在鏡心，目光遙遙落在他身上，眸底藏著一抹淺淡的心疼。

他看得通透，看得真切，看透了主人格每一次隱忍，每一次故作堅強，看透了他吃藥時眼底藏著的無力與落寞。

陸尋握著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緊，唇瓣輕抿，聲音沙啞低沈：

“不吃藥，會更難挨。”

他說得平靜，卻藏著滿身無可奈何。

“我知道。”鏡中人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縱容，幾分憐惜，“可你從來都只顧著穩住情緒，從來不肯好好心疼自己。天冷不知添衣，頭疼不願靜養，夜裏熬到天光，病壓在身上，只靠幾粒藥片硬扛。”

字字句句，都戳在陸尋的心口。

他一直偽裝得很好，在外人面前淡漠疏離，在自己面前也刻意裝作無所謂，把所有脆弱都死死藏起。

偏偏這個從他靈魂裏分裂出的副人格，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

陸尋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酸澀，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把藥片送入口中，就著清水緩緩咽下。

藥片微苦，順著喉嚨滑落，像他這些年日覆一日的人生，平淡，寡味，還帶著揮之不去的苦澀。

他收好藥瓶，慢慢走回客廳，沒有再坐回沙發，只是安靜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被濃霧籠罩的山林。

夜色深沈，萬物沈寂，整片半山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孤獨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了上來。

以往他早已習慣這份孤寂，可如今知道鏡子裏還有一個自己在靜靜凝望，心底那份固有的平靜，反倒生出了幾分飄搖。

鏡中人的目光始終落在他單薄的背影上，看著他落寞佇立的模樣，眸色一點點沈了下來，偏執的情緒悄然漫起。

“別總站在窗邊吹風，身子受不住。”

陸尋聞言，微微低頭，下意識攏了攏身上寬松的針織衫。

山間夜風浸著涼意，透過窗縫滲進來，吹得他本就畏寒的身子泛起一層薄涼。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挪動，只是輕聲問：

“你一直看著我，不會覺得乏味嗎？”

偌大別墅，無趣又清冷，他本身又是寡言內向的性子，整日安靜度日，沒有波瀾，沒有熱鬧。

這般單調孤寂的生活，連他自己都時常覺得難熬，何況是被困在鏡面裏的另一重人格。

鏡中人低低勾了勾唇角，笑意溫柔又偏執：

“看你，從來不會乏味。”

“我本就是因你而生，你的喜怒哀樂，你的病痛孤單，你的每一寸心緒起落，於我而言，都是唯一在意的事。”

“別人看不懂你的隱忍，看不穿你的脆弱，沒關系，我懂就夠了。”

陸尋心口輕輕一顫，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濕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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