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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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極丹維特睜開了雙眼。

幾天了?

他像是畏縮在陰暗處的魔物,畏懼光明,畏懼一切活物的氣息。

極丹維特輕輕將手放在胸膛的位置。

可是等了很久,那裏都沒有傳來一聲心跳。

每次一到白天,他總會感覺全身像是被一團看不清的黑霧籠罩著。從胸口漫延開來的寒意將他的肢體都封住,連移動都成為一種奢望。

他捂住的臉,微微顫動著。因為劇烈的喘息,他的手已經開始發麻。他閉上眼,回憶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你想和我做交易?哈哈哈哈,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但是作為代價,你得拿一半的生命,和我換……”

“極丹維特!極丹維特!你還好嗎?我是路提亞,你現在在睡覺嗎?方便讓我進來看看你嗎?”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打斷了極丹維特的思緒。

床上的人緩了一會兒。他按住瘋狂跳動的太陽穴,強忍著眩暈感,沙啞地回應道:“抱歉,路提亞,我現在不方便,我想睡一會兒,晚點好嗎?晚點時候,我去找你。”

“……”

門外的路提亞沈默地望著緊閉的房門。

這太不尋常了!門內的氣息,根本不像是活物散發出來的!

此時此刻,王宮國王書房。

外面突然熱鬧起來。

國王擡起頭看向門口:“怎麽回事?”

騎士長在門口朗聲道:“陛下,我有事要跟您稟報。”

國王隨手將筆擱置在筆架上,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情?”

騎士長推門而入,沖國王行禮:“陛下,有關於那座山……出了點問題。”

“哪座……”國王下意識反問,可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立刻反應過來。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死死盯住騎士長:“你說什麽?到底怎麽回事?”

那座山裏的東西,絕對不能被人發現!

騎士長根本不敢擡頭:“屬下昨天例行去查看,發現裏面封著的東西,不見了……”

不見了?

國王一步步走到騎士長身邊,猛地貼近騎士長。似乎想從這人那誠惶誠恐的語氣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可騎士長表現得再正常不過。

國王緩緩起身,指尖摩挲著桌面:“他怎麽會逃出來?”

騎士長心知這個時候最好不要說任何模棱兩可的猜測,於是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腦的說出來:“據我昨天觀察,那個山洞內部沒有被人破壞的痕跡,所有的痕跡都是從外部破壞造成的。除此之外,我還發現,現場有二次破壞的痕跡。”

“——什麽意思?!”

難道有人幫忙?都過去那麽多年了,當時知道內情的人也全都被他殺人滅口,可是現在這個最關鍵的人居然被救走了?

當年的事情,只有一個漏網之魚,那就是——

國王的目光落到騎士長身上。

察覺到國王類似淩遲的目光,騎士長背後一片寒意。他咬牙繼續陳述:“陛下,那個陣法,是兩百年前的大法師孟耳利亞設置的。僅靠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破壞。”

國王微微仰起頭,仔細打量著騎士長。他知道騎士長這是在證明自己的清白。

國王繞過書桌,走回到座位上卻並沒有坐下。

“那麽,騎士長,你有懷疑的人嗎?”

騎士長深吸一口氣:“當今這個世界上,能夠解開孟耳利亞大法師的封禁的,沒有幾人,陛下是否要逐一篩查?”

“你是想要驚動所有大法師嗎?!”國王怒聲。

他眸色沈沈,凝視著騎士長很久,才重新落座:“夠了,施朗科呢?叫他去探查法陣!看看有什麽問題。順便,你去把銀耀叫回來,我有事要交代他去做。”

騎士長面露遲疑:“陛下,施朗科可能會探查到那山裏原本有什麽,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國王閉上眼仰頭靠在椅背上:“人都沒了,還說什麽好不好的。就算他查出來有什麽不對勁,也都死無對證了。直接叫他過去,就說是我的意思。”

說完,他重新拿起筆,不再理會騎士長。

可騎士長卻沒有離開。

國王不耐煩地擡起頭:“你還有什麽事情?”

騎士長低下頭,神情比最開始報告時還要嚴肅:“陛下,殿下應該沒有辦法回來。”

“怎麽回事?他又跟那個惡源的走狗廝混在一塊兒了是不是?!”

他情緒失控,昂貴的鋼筆在空中被甩出一點墨汁,重重落到了地上。筆尖在觸及地面的瞬間被折歪。

騎士長沒有說話,有關於皇子銀耀跟那個人的事情一直都是禁忌。

騎士長默認的表現讓國王更為惱火:“你去!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把他給我帶回來!我們是光明帝國的王族!他再跟惡源的人糾纏不休,我就讓他永遠也回不了這裏!!”

騎士心知國王說的並非一時之間的氣話,心中長嘆一聲,乖乖領命。

那位殿下絕對不是個能夠聽勸的人,相反,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能讓他乖乖聽話的,恰好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惡源的走狗。”

與此同時,國王與騎士長口中的洞穴內。

原本已經坍圮的石洞被風吹過,發出低低的嗚咽。一個身著黑色連衣裙,頭戴黑色發飾的小女孩被一團白光指引著來到一塊石頭前。女孩的身後,她走過的每一寸地方,都生長出大片大片的月寒草。

女孩蹲下身,紫色的魔法陣在她掌心浮現,她閉上眼,仔細探查那塊被標記的石頭。

當原本的亮紫色轉為暗紅時,她朝那個方向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石縫中黑色的霧團直接被她握在手上。

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她重新站直身體,望著手中那團還算是乖巧的黑霧,將其導入自己隨身攜帶的魔法瓶中。

小精靈身上的光芒已經消失,看到任務完成,它繞著小女孩高興地飛了兩圈。女孩隨手點了點小精靈的頭部,轉身離開。

在她離開後許久,原本荒蕪破敗的山頭漸漸生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月寒草。

驛站大廳內。

蒙麗特擡頭望向極丹維特的房間,忍不住問路提亞:“為什麽不進去?”

路提亞捏著杯子,指尖泛白。面對蒙麗特的問話他猶豫再三:“你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什麽?”

蒙麗特垂下眼簾,靜靜望著杯中沈浮的花瓣:“我不知道。”

“極丹維特有問題,對嗎?”路提亞用力閉了閉眼,“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發生了很大的事情,所以……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蒙麗特拇指摩挲著杯口,輕聲問:“需要去找連恩嗎?他應該會知道的多一點。”

那股陰冷又帶著死亡氣息的東西,絕對不是他們能夠處理的。

路提亞沒有同意蒙麗特的提議:“我們不確定那是什麽,我不想讓外人知道極丹維特的情況。而且——

路提亞對上蒙麗特的視線:“蒙麗特,我們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那並不是惡源,對吧?”

從知道極丹維特發生這件事後,蒙麗特就猜到了路提亞的態度。現在聽到他這麽說,蒙麗特沒有一點意外。她點了一下頭,附和道:“你說的對,不是惡源,所以不是最壞的結果。”

二人沈默許久。

久到連原本用作保溫的法陣都消失,茶水也逐漸冷透,路提亞才開口道:“我剛剛一直在想,為什麽我覺得那股氣息是熟悉,我到底在哪裏見過。現在,我終於想到了。”

“……什麽?”

路提亞喉結滾動:“那是……獸人。”

路提亞回憶起之前在考場中的熾烈火光,一字一句的回答:“是獸人。而且是——高等級的獸人!”

蒙麗特一怔:“獸人這東西不是早就絕跡了嗎?在兩百年前被當時的兩任戰神李奧羅、羅立雅一起滅國了。”

路提亞沒有回答,只是握緊冰涼的拳頭。

依司法菲從街角一點點蹭到驛站門口。

她小心地觀察四周,在發現沒人註意到自己後,悄悄松了口氣。

盡管之前施朗科已經囑咐過讓她不要用法陣偷聽,可她早就習慣了,短時間內根本沒有辦法改掉。

或許是她運氣好,剛剛布下法陣就聽到路提亞說的,有關於獸人的事情。

極丹維特……獸人?

依司法菲心頭一震,怎麽無法將那個平時吊兒郎當、關鍵時刻卻極為靠譜的極丹維特與獸人畫上等號。

依司法菲還想繼續聽,可因為情緒波動過大,法陣不穩。幾乎是立刻就被路提亞發現了。

“路提亞……哥哥?”看著出現在面前的路提亞,依司法菲頓時慌了神。

她下意識想要跑,可剛邁出去幾步,就被自己絆倒。

“啊!!”

就在她的身體即將接觸地面的時候,路提亞一把扶住了她。

面對這個滿臉通紅,眼底滿是驚懼恐慌的妹妹,路提亞無奈地嘆了口氣:“依司法菲,既然過來了,為什麽不進來?站在門口幹什麽?”

依司法菲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抿唇,聲音裏已帶了哭腔:“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想你們,真的。我還想和蒙麗特姐姐道歉,我……”

看著情緒失控、眼淚決堤的依司法菲,路提亞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你這個習慣,改不掉了嗎?”

感受到路提亞掌心的溫度,依司法菲有一瞬的失神,她擡起頭,怔怔地望著路提亞。

下一刻,路提亞溫柔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啊,太缺乏安全感。我們是朋友,也是你的哥哥姐姐,就算是你用了點不好的的方式,可是我們相處的時間是假的嗎?你對蒙麗特的情感是假的嗎?”

依司法菲楞楞地搖搖頭。

蒙麗特等了很久也不見路提亞的身影,不得不走出驛站去找人。可剛到門口,她就看到了看到了面對面站著的兩人。

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許久,才硬邦邦地說:“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來?”

“姐姐?!”

“先說好,我沒有原諒你,你做的事情,我是不會輕易原諒你的!”蒙麗特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又別別扭扭地偏過頭,“所以,你過來到底有什麽事情?”

盡管蒙麗特繃著臉,語氣有些強硬,可路提亞卻從其中聽出了別扭的關心。輕輕笑著看向依司法菲:“來吧,進來!咱們換個安靜的地方。”

被邀請回路提亞的房間,依司法菲的神情明顯有些不自在,她忐忑地望著面前的二人,選了一個最靠近門口的凳子,小心坐下。

蒙麗特沒有看她,徑直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街景,沒有說話。

路提亞上下打量了一番依司法菲,看見小家夥精神狀態不算太差,稍微安心:“這些天你還好嗎?怎麽過的?我們去參加了中級法師考試,我聽極丹維特說,當時你也過來了,對嗎?好可惜,我當時還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就進入考場了。”

依司法菲雙手緊緊捏住自己的裙子邊緣,小聲說:“這幾天,我一直跟著那個施朗科。”

“是那個陣法師?”路提亞並不意外,依司法菲極度依賴他人,不是連恩也就是施朗科了。“他對你怎麽樣?你還習慣嗎?”

依司法菲小幅度地點了點頭:“還……還好,他總是想要做我的老師,後來……嗯,我同意了。”

聽到這話,剛剛還沒反應的蒙麗特猛地回過頭。她咬牙想說點什麽,可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現在沒有立場再幹預依司法菲的決定,於是又硬生生將頭偏了回去。

路提亞察覺了蒙麗特的舉動,他望向一直低著頭的依司法菲:“這個人雖然奇奇怪怪的,但是總歸是有實力的陣法師,如果你學到後面沒有辦法忍下來,有想過該怎麽辦嗎?”

依司法菲被問住了,她不敢說自己還跟施朗科簽了個奇怪的契約,只是扣著手指:“我不知道,但是我也不太喜歡他。”

或許是依司法菲的態度太過搖擺不定,忍了很久,蒙麗特終於忍不住插嘴:“你就這麽怕孤單嗎?就算是不喜歡,也要想辦法跟著別人!?”

蒙麗特這話一出,原本情緒已經穩定下來的依司法菲又一次流出了眼淚。

“我……”

“……”

路提亞無奈地看了一眼蒙麗特,拍拍依司法菲的肩安慰道:“依司法菲,你別聽你姐姐這麽說,她只是擔心你。”

“我沒有!”蒙麗特否定的飛快,可臉上的表情卻將她出賣的一幹二凈。

路提亞心裏覺得好笑,轉過頭問依司法菲:“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我們還是計劃進入十字星院,你是要跟我們一起,還是之後就跟著施朗科一起學習陣法了?”

依司法菲想起自己信誓旦旦的要讓施朗科同意自己和路提亞他們一起進入學院,可如今要開口了,卻還是害怕自己會被拒絕。

路提亞看到依司法菲將手都搓紅了,以為她改變了心意:“你是要跟施朗科一起,對嗎?”

依司法菲看向沈默不語的蒙麗特,又看了看一臉關切的路提亞,各種情緒在她心頭來回交織。

她不想,真的不想失去他們。

或許最開始,她只是想隨便找個人作為自己的依靠。可是跟他們相處了這段時間,她真正明白了什麽是友情。她真真正正喜歡她的兩個哥哥和唯一的姐姐。他們對待她,就像是家人一樣。她沒有辦法想象將這份情感割舍後的她會變成什麽樣。

她騰地站起身,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勇氣,閉上眼大聲喊:“蒙麗特姐姐,我真的錯了,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你們,想要和你們一起!如果……你們不喜歡我,不想要和我一起了,我……我也不會再纏著你們了。”

“我只是想說,遇到你們,就像是做夢一樣。我這樣的人也能有朋友,有人這樣關心我,我好高興。我的情感確實廉價,但是姐姐,是你們讓我知道了真正的友情是什麽樣子的,所以,所以我還是要謝謝你們!”依司法菲一段話說到最後已經抽抽噎噎,她的淚腺徹底失控,兩行清淚不住地往下淌。

“睜開眼睛。”蒙麗特清冷的聲音在依司法菲耳邊響起。

聽到這話,依司法菲睜開淚眼朦朧的雙眼。下一刻,她感受到有人在不斷為她拭去眼淚。

那雙手太過溫柔,讓她的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越擦越多。

蒙麗特嘆了口氣:“怎麽能有這麽多眼淚……你是水做的嗎?”

路提亞含笑地遞給蒙麗特一塊手帕。

蒙麗特接過,不斷輕擦過依司法菲的面頰:“你這番話是發自真心的、現在也沒有對我們用什麽奇怪的陣法,對嗎?”

依司法菲連連點頭。

“好,依司法菲。”蒙麗特將手帕塞到依司法菲手中,盡管聲音依舊那麽冷。可語氣卻柔和了很多,“我蒙麗特認定的朋友不多,也不會輕易收回對於她的特權。可是我這個人認死理,你已經犯過一次錯誤了,我最多接受這一次。下一次再犯,我就不會原諒你了!能做到嗎?”

“!!!”

聽到這話,依司法菲瞪大了雙眼。

她好像是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整張小臉漲得通紅。

想要說的話堵在喉底,一句也吐露不出來。她只能用力抱緊蒙麗特,像是抱住了失而覆得的珍寶。

望著兩個女孩擁抱著的美好景象,路提亞會心一笑。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的陰冷氣息讓他一瞬間冷了臉。勾起的嘴角很快重新落下,並且連雙眼都染上了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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