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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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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高大的金發女人在門口的的時候,葵正在打包行李,女人現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終於掀開垂落的暖簾進來,看著店堂裏擺著的行李箱,“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是個令人為難的問題。”葵換了遠行用的輕便寬腿牛仔褲和夾克,坐在吧臺邊上,“山口百惠這樣的吧。表面上看起來是純潔無瑕的小白花,實際上極具韌性。”

“按道理來說,對於這樣無趣的回答,我應該轉身離開。”女人的手反插在腰上,穿著緊身的黑色皮質機車夾克。

“我知道,您大概對表裏不一的人沒什麽興趣。”葵覺得自己不太適應穿切爾西靴的束縛,但確實是結實方便的鞋子,“我這裏也確實不會有你想要的東西——我和那位都不在死滅洄游的規則裏。”

“那個老怪物還在嗎?我想問問有關天元的事情。”女人脫了皮夾克,挑了一個邊上的座位,托腮靠在吧臺上,看起來嫵媚又動人。

“這個表述有點缺乏禮貌。”葵站起來,走到吧臺後面,“但是我確實對涉谷之後發生了什麽,有點興趣。”想了想,拿下架子上的山崎,“威士忌?”

“好。”她笑了笑,“加一點水就好,我是九十九由基,那個長年在海外的特級。”

“啊。”可能是因為這間鋪子裏來過的特級太多,導致也不是很驚訝了,“就不開煤氣或者炭火給你做吃的了,都收拾好了,準備停業。東京的消息我模模糊糊聽說了一些——所以準備到鄉下去住一段時間。”

“不會舍不得嗎?”女人喝一口甜蜜的琥珀色液體。

“【明石浦】總會是【明石浦】的。”葵這麽回答,“我受贈的術式刻印是【名相非相】,是在玩弄能指與所指之間的游戲,通過欺騙感官來制造錯覺,本來就是最擅長藏東西的那種。”透露內容來增加力量的束縛,在熟悉情報的人來說沒用,對這位來說,應該還是有用的吧。

“把被寄生描繪為受贈啊。”女人看起來在店堂裏顯得非常自在,好像回家了一樣,大概是明石浦裏第一次碰到這麽有美國人風度的人,“高層已經頒布了命令,五條悟被認定為澀谷時間的共犯,並且將其永久驅逐出咒術界,任何人為其解除封印的行為都屬於違法行為。之前被他保護下來的關系者,夜蛾正道,虎杖悠仁,都被判了死刑。”

“是嗎?”葵看著墻邊的魚缸,幽藍的燈光下,如薄紗的紅尾在水中浮動,“我是【下堂妾】。”

女人笑出聲,“怎麽聽起來和沒派上用場的【星漿體】有點像呢。”

“我現在有點喜歡你了。”葵摸出手機,“請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重新開業的時候給你發邀請。”

女人笑得更厲害了,前仰後合,把胳膊放在吧臺上,趴在上面,擡起頭,“我怎麽不早一點知道你是這麽有趣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來京都的時候,就一定會來找你。”她眨了眨眼睛,“我有學生在這裏哦。”

“做生意嘛。”葵有點無奈,“來了都是客。”

事實上現在店堂裏都是柔和的幽藍色光,配合上錘紋玻璃的木柵落地隔窗,整個店堂看起來就像是一只魚缸,服部葵記錄下了九十九由基隨手抓過吧臺上聯絡本寫下的那串數字,跟她說,“我其實覺得悟被高層這麽快的切割,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並不讚同這麽做,甚至更能理解悟一點。”

“特級本身就有特級的特權。”九十九由基在舉著杯子,對光欣賞。

“悟啊。”葵給自己也倒了一指節高的威士忌,“他一直是孤獨的。一直是他在理解著別人,沒有人理解他——即使他說的那麽明顯了,最強最強,然而好像沒什麽人把最強當回事。因為對別人、對咒術世界來說,就是不重要的,他們需要的只是能消滅咒靈的趁手工具,強不強的其實不重要,但當然是最強而且聽話最好。”她淺淺嘗了一口,從嘴裏吐出一串水泡,“他不想要被人所改變,那自然也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人。”

九十九由基張口,一串像珍珠白色的氣泡就從她的嘴裏冒出來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明石浦】的店堂就整個沒於水下了,她的金色長發在水中漂浮起來,就像是金魚展開薄紗那樣的尾鰭,而兩個人竟然都還可以如常的呼吸、說話,而絲毫不感到窒息,即使是見多識廣的特級咒術師也不免好奇的東張西望。

“你看。”服部葵這麽回答,“我不會讓他們找到我,我也對參與這些事情不感興趣。”

“不想解封五條悟嗎。”女人的眼神變得銳利。

有墨色蘭壽鯉魚在兩人之間的虛空游過,展開如舞者裙擺那樣的尾巴,遮住服部葵的臉孔,只留下她的聲音回蕩在空間裏,“不感興趣。”

店堂裏幽藍色的光線一下子完全熄滅,只留下外面的偏紅的橙色街燈穿過落地的錘紋玻璃隔窗照進來。九十九由基坐在吧臺邊,貼身的背心上還帶著潮氣,但是穿著輕便的牛仔夾克和寬腿褲的女孩子已經帶著她的行李消失了,墻上之前印象裏是金魚缸的地方,一樽招財貓晃動著手臂,下面的漆盒打開,裏面空空如也。

吧臺上留下了一張紙條,壓在江戶硝子的水晶玻璃杯下面,杯子裏裝著一指節高的琥珀色山崎55年威士忌,紙條寫著:酒請你喝了。

特級女咒術師坐在吧臺邊晃著腿,覺得很有意思。

在【明石浦】這間居酒屋開張之前,十八歲的服部葵獨自去了一趟北海道旅行。

目標是稚內的宗古岬,日本列島最北段,她背著一人高的大包,jr換乘公交,經過漫長的海岸線,站在那個簡陋的三角形標志邊上,對著三面包裹的鋼青色大海,發呆。

“說了吧,什麽都沒有。”錦在她心裏嘲笑她。

“只是想到這樣的地方來看看。”葵的態度更像是,心滿意足的喜悅,“何況在來的路上看到了雪原上的野鹿群。”只是遠遠得一瞥,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像一片灰褐色的雲,但也就足夠令人欣喜了,“想到這也是錦君之前來過的最北的地方,就覺得應該來一趟看看。”

活了一千歲的特級咒物陷入了一下沈默,然後回答,“畢竟你掙錢不容易,還以為會想去別的地方看看的。”

“去哪裏,東京嗎?”服部葵這麽問她,“而京都本身已經是很美的古老城市了。”鐮倉老家嘛,總有些不回去的理由的,離家太久了,又不是那種衣錦夜行的場景。在此之前她在繁華熱鬧的錦市場工作,在魚店和肉鋪、居酒屋之間輾轉。因為離開五條家之後,決定要開一家居酒屋,‘為自己工作’,但在這之前要先了解到這些東西是怎麽運行的,去哪進貨,怎麽進到價廉高質的食材,怎麽招待客人,怎麽和各類消防系統打交道。這些沈重的體力勞動行業總是缺人:好在咒術師總是能用咒力來改善身體的。

“對人的厭惡到了這種程度啊。”老怪物總是十分了解人心,“我看你還是在水族館餵海豹的時候開心。”

“海豹確實很可愛。”隔著一扇玻璃就可以看到,稚內立野寒流水族館的海豹在幽藍的池水中自由自在的游動,游客可以在二層給他們投餵鰹魚,而剛出生的小海豹還是白色的,像糯米捏成的白團子,他們直到成年才會顏色變成,成為銀褐色,“在水裏很靈活,在陸上很笨拙。人的用處難道不也是這樣被環境所限制嗎。”

“想不想當最強。”老怪物的聲音是金石那樣的粗糲,“我可以讓所有人像對待最強那樣對你。”那個時候她們還不熟悉,所以老怪物還會想辦法哄她,像那些從瓶子裏放出來的魔鬼,展示各種各樣的誘惑,“最強是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你在說悟吧。”葵看著在風中抖動,被雪埋了半截的葦草,“即使可以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卻也沒有辦法保證他的動作之後的結果是自己想要的。”這是跟在少主身邊做侍女的心得,“這就是辯證法,因為世界是不斷變化的,人會跟著他的變化而變化。”

“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游於無有者也。”錦君在笑,“你倒還是挺聰明的。”

“你曾經告訴我,在這裏的海水再往北,有一種大魚,後來這種大魚又可以變成大鳥,飛翔的時候翅膀好像天上垂下來的雲彩,太可惜見不到。”那是三年前吞下錦君之後做的異夢,在雪原和冰海的交界處跋涉,有鯨魚在海平面上噴出水柱,海面上漂浮的冰山相互碰撞,雪後的天是一種如夢似幻的淺粉色,在夜晚的時候妖異的綠光又扭動著橫貫天宇,大概是劍和原主人在對極北之地探索的路途中所見的奇異景色。

“說不定是騙你的。”老怪物這麽輕飄飄的回答,“和你在電視裏看到的東西可能沒有什麽區別。”

“然而【名相非相】。”葵對著空曠的海面伸出手:墨綠色的海面逐漸變得平靜,先出現的是漂浮的冰山,在海面上倒映出清晰的蒼白影子,然後是遠方的水面上,鯨魚噴出的水柱,巨大的氣浪帶著泡沫泛起,散開的水紋逐漸變成翻湧的波浪。

然後是躍出海面的巨大動物,甚至可以看見它身上斑駁的藤壺,鯨魚在躍至頂點的時候伸展雙鰭,帶著白色斑點的褐色翅膀伸展,甚至超過了流線型身體的長度:纖長多孔的羽毛開始逐漸覆蓋巨獸的身體,空靈的鯨歌變成了更尖銳的鳴叫。——灰白陰暗的天宇被鵬鳥張開的翅膀所遮蔽。

老怪物在她的心裏輕聲讚美,“葵,你可以出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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