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夫實在是不能相信，也無法想象，霍去病這麽年輕，才二十四歲，一點都不像要早死的人。

霍去病怎麽會死呢？她反覆地想，越想越不甘心。

而且，衛少兒不但會失眠，她還會哭，她因為見不到霍去病，常常通宵哭泣。

倚華就是在這樣一個又一個失眠夜裏，慢慢去勸解衛少兒。衛少兒吃不下飯，倚華勸吃；衛少兒睡不著，倚華同她聊天。

衛少兒對倚華說道：“倚華，我知道的，我的霍去病已經死了。”

衛少兒哭，倚華怕見到衛少兒哭，就都逗霍嬗給衛少兒看，有時候還要拉著衛少兒同自己一起唱歌。

倚華最近很喜歡唱一首歌，歌詞是：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子夫說這首歌是她在平陽侯府中時常唱的歌，倚華便學會了。

落花流水，冬去春來。霍去病去世，很快一年多就過去了。在這段時日內，霍去病的去世猶如要了衛少兒的半條命，不久，便隨著兒子一起去了。

子夫最後一次見到衛少兒便是屋內那朦朧的人影。

子夫沒看到衛少兒怎樣離去，卻感覺到她離去時那憂傷的背影。

自從霍去病與衛少兒相繼離世之後，子夫對劉徹說道：“只要兒子娶了媳婦，女兒們嫁了人，我也就別無所求了。”

劉徹握著她的手安慰。

子夫又對劉徹說道：“如果我過世，我的後事，陛下不必鋪張浪費啊。若是花費太多的話，我死了也不會安生的，陛下只要選個風水好的地方，我住的舒舒服服的就行了，也不必同陛下合葬……”

子夫講到這些，不等到她說完，劉徹就打斷她，指著霍嬗，叫道：“你瞧他，是不是很小去小時候一樣，有各種淘氣的主意，現在去捉蝴蝶了。”

子夫一派孩子氣地指著草叢裏的蝴蝶：“蝴蝶啊！”

劉徹拉著子夫的手去湊近草叢，兩人都發傻笑著。

子夫暫時忘記了憂愁：“蝴蝶好看！花也好看！”

元鼎二年年三月春晴，漫天柳絮。

魯王劉光攜家眷封國來朝述職，他已經做了十五年的魯王了，娶了魯國大儒史家之女做王後。齊魯之地，禮儀之鄉，魯王向來尊禮守禮。

在這次跟隨魯王進京的家眷之中，還有史王後的妹子，年僅十四歲的史姑娘。

在入漢宮之前，在遇見劉據之前，史姑娘一直都是魯王宮中陪伴姐姐的，她一雙黑色的眼睛有著說不出的吸引力。

那還是一個春天的早晨，就像平常一樣，只不過今天，史姑娘來到了漢宮。史姑娘從來沒看過這麽宏偉壯觀的宮殿，一路走下來興致勃勃的，也不喊腿疼。

魯王劉光去宣室殿拜見劉徹，而史王後要去拜見子夫，向史姑娘微笑說道：“妹妹，你是未出閣的姑娘，一會兒隨我我去拜見皇後，千萬不可亂跑，也不可東張西望，知道嗎？”

史姑娘點點頭。

未央宮的長禦女官倚華邁著碎步，快步走在通往椒房殿的游廊上，身後緊跟著的是史王後與史姑娘。

霍去病去世，衛少兒去世，倚華仍到未央宮中做長禦，劉徹憐惜霍嬗幼小，便命倚華帶著霍嬗到椒房殿中養育。

香木游廊很長，梧桐樹已經長出了嫩綠的葉子，楊柳生出飛絮，風過時，常常裹挾著飛絮飛來，有一種正在下雪的錯覺。

下雪……史王後忽然想起有時聽到宮人間互相傳言：“霍去病去世，衛青身體多病，現今李夫人榮寵最盛，皇後的靠山就要傾倒了，也早就失寵了……”

“皇後正在椒房殿中，請！”倚華伸手邀請史王後她們走進殿中，史王後立刻打住心思，向史姑娘望了望一望，提醒她尊禮。

兩個人在宮人的侍候下脫下鞋子，隨著倚華踏入殿中。

史姑娘忍不住擡頭，卻見到這裏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席子很舊，擺設也很簡單，桌案上擺了一臺紡線車，子夫手裏拿著梭子，正在紡線。

史王後只在初初做了魯王王後的時候隨魯王進過京，然而那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皇後還得劉徹尊寵。而史姑娘是第一次見到這來自於民間的衛皇後，她看著子夫的笑容，覺得她溫暖而平易的風華，讓她這樣未曾謀面的人也感到如沐春風，讓她願意從內心裏呼一聲“皇後”。

子夫見史王後同史姑娘來了，微笑著放下了梭子。

倚華提醒道：“還不拜見皇後！”

史王後這才連忙伏身：“拜見皇後！”

這聲音驀然讓史姑娘回過神來，看見家姐行禮，自己連忙跟隨著盈盈下拜。

子夫吩咐：“平身！”而後又說道，“都是一家人，來，坐下。”

史王後拉了史姑娘，在子夫的右手邊坐下。

子夫又說道：“倚華，看茶！”

“皇後，這是前日我出宮買的宮外的茶。前些日子陛下賜的茶，我給倒掉了，您不怪罪我吧？”說是這般說，倚華的臉上可絲毫不見害怕被怪罪的神情。

“你呀！”子夫移步過來，轉向史王後說道，“一路辛苦了，既然來了，最好能在長安待上幾天。”

史王後謙恭地說道：“妾是隨大王覲見陛下，在長安多長時間都要聽從陛下的安排。”

子夫笑著點點頭，目光落在史姑娘的身上，問史王後：“這是何人？是個還未及笄的小姑娘。”

史王後尚未開口。

子夫已經起身，移步走了過去，史姑娘感到子夫在自己的發髻上輕輕一拂，幾片粘在頭發上的飛絮就飛了起來，飛了一會兒落在了地上。

史姑娘看完了飛絮，轉過頭對著子夫笑。

子夫的臉上滿是對年幼之人的憐愛。

史姑娘緊張地心情一下子緩和了下來，說道：“妾是王後的妹妹，一直王宮中陪伴姐姐，姐姐隨大王來長安，妾也想來，就隨著一起來了。”

“是王後的妹妹。”子夫聽完，不禁微微出神，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姐姐。

“皇後，有什麽不妥嗎？”史王後有點緊張，“因皇後不是外人，才敢叫妹妹隨我一同拜見皇後，皇後別見怪才是。”

壓下回憶，子夫微笑道：“沒有什麽不妥。許配人家了嗎？”

史姑娘紅了臉，沒有答話。

史王後說道：“十四了，還未許人。”

子夫便笑道：“真是漂亮又斯文，不知道哪家有福氣可以娶了你的妹妹做妻子。”

史王後謙讓不已。

兩人聊了一些家常的話，又問她們在進京的一路上有什麽見聞沒有，史姑娘說起了街市上的小吃，以及手藝人展示的一些技藝。

子夫很喜歡史姑娘，感嘆衛長、陽石與諸邑皆嫁了人，劉據也有自己的太子宮住著，子夫深感寂寞，向史王後說道：“我很喜歡你家妹妹，想要她在椒房殿待幾天，暫時不和你們會驛館，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史王後不置可否：“皇後喜歡妹妹，想留她，妾自然高興了。妹妹，你可願意陪伴皇後？”

史姑娘眼波流轉，乖巧地說道：“妾也喜歡皇後，願意在宮中陪伴皇後。”

這樣，史姑娘便留在椒房殿中，臨走時，史王後要她註意自己的行為舉止，確定了離長安城的時日便會來接她一起回去。

子夫帶著史姑娘逛花園，去樂府，去很多好玩的地方，在這些地方，她時常能看到師中，子夫不敢見他的面，只敢遠遠地看他，家人的不幸，她幾乎忘記了曾經令她春心蕩漾的那一段時光，而劉徹和李夫人儼然一對夫妻。

這天，劉據穿過未央宮長秋門，往椒房殿走去。

史姑娘正拿著一捆花給子夫編織花環呢。

“給母親請安。”劉據行禮。

倚華見劉據來了，捧茶過去。

子夫問道：“阿據，最近又到哪裏貪玩了，許久不來見我了。”

“我沒有貪玩，最近一直在博望苑裏專心學業。”劉據說著，擡起頭，驀然間看到子夫身邊的史姑娘，頓時被驚艷了，“從不……”

史姑娘手裏拿著花環，姿容美麗，舉止秀雅。

劉據一下子看呆了，忘記了接下去要說的話。

史姑娘被他一望，心中一跳，顧不得禮儀，丟了花環，想逃跑，但是花環，她回轉身又急著去撿，兩人同時彎腰去撿，手碰在了一起。

史姑娘一驚，索性花環不要了，也忘了姐姐臨走時叮囑的行為舉止，逃也似地像一只受驚了兔子一般跑到側殿裏去了。

留下吃驚的子夫和劉據。

史姑娘在側殿裏驚魂未定，撫著胸口微微地喘氣。

劉據望著她逃跑的方向，一臉吃驚。

子夫笑了笑：“她是被你嚇到了吧？”

劉據摸不著頭腦：“我長得有那麽可怕嗎？”他坐下來，問子夫，“她是誰？我怎麽沒見過，是新來的宮人嗎？”

子夫撫摸著劉據的頭發：“她是魯王王後的妹妹，雖姐姐進宮來，我見到她可人，便想留下她在椒房殿裏住幾天。”

“魯王的妻妹，那也是我的妹妹了。”劉據沈吟著，“我只有姐姐，還未有這樣一個妹妹。”

子夫聽了劉據的話，心中不禁謀劃起了為劉據娶太子妃的事情，出身於魯國大儒的史家，史姑娘的的確確是一個很好的太子妃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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