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托著腮想一些似有若無的事情。

她好像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有想，她的心猶如深似海的侯門。

月亮已經落下，明天的太陽就要升起來了，小瑩的事情該如何解決呢。她離出宮地日子還很長遠，現在雖然不明顯，但是眼見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遲早會穿幫的。

紙包不住火啊。

燭火靜靜地照亮著整個房間，倚華感到一種說不出地煩躁。

開始的時候，倚華還有閑情去關懷小瑩的處境。她在懊惱自己不是太後、不是皇帝，如果她是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話，就可以大筆一揮，吩咐小瑩出宮自行婚配了。

然而，漸漸的，在她煩躁的時候，她開始想，想起自己的未來了。

她心痛地一驚。

她無法相信自己以後會走小瑩走過的路，她是答應要永遠陪著子夫的，她是沒有愛情的。宮中的女子，年華像流水一樣逝去，無法後悔，無法挽留。她也曾經聽聞過有漢宮宮人與宮外地朝廷臣子發生私情的事，然而始終得到好結局地仍是了了，宮中的女子都是陛下的女人，誰敢染指？況且，如今的太後最煩地便是這個了。

小瑩多勇。

小瑩到底該如何結束這悲劇，她會不會是個例外？若是王太後就此得病死掉了，倒可以期望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如今……不過，倚華並沒有死心，她決定要向太醫令尋來墮胎的藥方，看是否能夠救得了小瑩，或者到時幹脆同子夫說情，畢竟子夫始終是一個溫柔而且有同情心的人，她相信子夫會幫助她們的。

只是，倚華要如何才能討要？要不要此時便告訴子夫，求她來救？

她思索著，考慮著。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已經容不得她考慮了。

“日子過的真快！已經過了大半個夏天了。”子夫抱著諸邑，看著走在前面玩耍的衛長和陽石，感嘆道。

“是啊，秋天就要來了。”倚華附和著，摘了一朵花給諸邑玩。

“我沒記錯的話，你跟著我有七年了吧？”子夫看著倚華，回憶起一些往事來。

“是的，倚華隨夫人七年了。”倚華回答道。

“時光飛快！”子夫感慨道，回頭又問，“倚華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倚華轉念一想，改口道，“是十三了，十四的生日還未過。”

子夫笑笑：“當年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五六歲的女童呢！轉眼之間都十三歲了。”

倚華接口道：“夫人現在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呀！”

聽這話，子夫猛然一驚，啊，夏天就要過去了。她沈默了一會兒，轉身對倚華說道：“他日，我必為你覓得良人。”

倚華聽得心頭亂跳。

王姑娘和金俗正陪著王太後說話。見子夫來了，衛長和陽石撲進王太後的懷裏，王太後很是高興。

子夫向王太後請安，站起來時，王姑娘和金俗便過去同倚華一起扶著子夫。

就這麽一個動作，子夫心裏已是受用無比。

王太後更是高興了，面無血色的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容，立刻命人給子夫賜座，細細問起子夫休息的如何以及感謝她多日的辛勞。

王姑娘低下頭坐在一邊做女工。

金俗十分感慨，現在沈默了很多。她做了淮南王太子妃，從淮南趕過來，穿的比做修成君時候漂亮，而且變得甚是俗氣了，脖子上戴著一串珠子，手腕上戴著一對手鐲，嘴唇塗得鮮紅，但是面容憔悴非常，想是趕路辛苦，風塵仆仆的。

子夫見她如此，便笑道：“太子妃來了。”

金俗紅了臉，低著頭不作聲。

躺在床榻上的王太後責備地看了一眼子夫，子夫不明就裏。王太後嘆了一口氣，很快轉移了話題，溫和地向金俗講起子夫伺候她在側的情景，十分感慨。

子夫連忙站起來，很難為情，低聲說道：“太後誇獎，實在不敢當，這……”

王太後拉著她一只手，盯著子夫看了片刻，笑道：“我病體初愈，想要去驪山湯休養幾天。子夫，你也去吧！”

子夫遲疑片刻，說道：“妾最近身體不好，何況還有三位公主，還是不去了的好。”

王太後說道：“我得病這幾日，你辛苦非常，身體不好，正需要休養。至於公主，她們自有乳母……要帶著當利，還有我的女兒，我的侄女兒，你們也要去。”

子夫不置可否。

王太後緊握著金俗的手：“不要再想著他了，你高興的話，我再要阿彘給你另找……”

“媽……”金俗搖搖頭，咬著嘴唇，說不下去後面的話。

“同我一起驪山湯裏，好不好？”王太後又問她。

金俗諾諾地應著，眼睛裏有一汪淚水，一碰她地肩膀，恐怕淚珠就一下子掉在地上了。

子夫已經明白一半了，看來金俗做太子妃似乎並不太幸福。金俗雖不是先帝親生，但也是陛下親封的修成君，太子遷他怎敢……

王太後又擡頭去問王姑娘：“你呢？”

王姑娘放下女工，連忙答應：“我正想要去！還怕太後不帶我去呢！”

王太後瞪了一眼王姑娘，看到王姑娘向她做鬼臉，隨即又笑了。

王太後看向子夫，說道：“你還是不願意去嗎？”

子夫見是如此情景，陪伴著王太後去驪山湯，一來可以照顧王太後，二來也對自己消除疲憊有好處，三來也可以陪著金俗散散心。她連忙行禮道：“妾一定同去。太後決定什麽時候起身？我也好稟告陛下一聲。”她行禮的時候那瘦弱的風姿，更惹得人憐憫萬分。

王太後點點頭，喜上眉梢：“那好，我已讓他們準備好，用過飯就起身。你也回殿收拾一下。我已經告訴阿彘，不必再同他稟告了。”

子夫應了一聲，便辭了王太後，出了長樂宮，入蘭林殿。子夫向倚華說道：“你跟我時間最久，這次我帶小榮和小星去驪山湯，蘭林殿就勞累你了……”

倚華一笑：“是，理當代勞，夫人何必如此客氣……”

當她為子夫收拾好東西，目送著子夫的背影消失在端門外的時候，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難過的神情。

她心裏難過，她想到了小瑩。小瑩是王太後的侍女，此行，小瑩恐怕必隨侍在側。

倚華對小瑩有好感，她同情她，想幫助她，想為她做一件事，她便決定去找太醫令去。

倚華站在蘭林殿門前想了想。

王太後興致勃勃地帶著子夫、王姑娘、金俗、衛長到驪山湯去後，劉徹無法給王太後晨昏定省，也見不到子夫和衛長的面，覺得後宮中突然冷清寂寞了起來。

他招來衛青、韓嫣、韓說等身邊的近臣，或於朝堂上商議國家大事，或於上林苑中演練陣法，或於樂府中奏曲起舞。有時候也去蓋姬、李姬等人的殿中招辛一晚。

過的幾日，王太後一行就會回宮了。

一個上午，倚華思索再三，出蘭林殿去尋太醫令討要墮胎藥。

倚華經過一排排的宮殿，去往少府。

風很大，滿漢宮中都是風在奔跑。為什麽今天會有這麽多風，倚華梳理著一度被風吹亂了的頭發。風是從哪裏來的？

山雨欲來風滿樓。

倚華迎著風，穿過回廊，少府就是在這回廊附近。

少府外有宮人站在門口守衛。

倚華到了門口，她的視線落在一名老人的背影上。室內寬敞明亮，老人正在和徒弟站在藥爐子前研究。他們很認真，連倚華是什麽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倚華行了一禮，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便開口說道：“太醫令。”

太醫令把扇子遞給徒弟，走到鞍山記下一筆，才擡頭見是倚華，對她說：“你有病？”

倚華呆了呆：“這話應該是由太醫令回答我的，不該問我。”

太醫令坐下來，示意倚華也坐下。

倚華迷迷茫茫地坐在太醫令的對面，望了太醫令一眼。

太醫令說道：“把你的右手伸出來。”

倚華依言伸手。

太醫令閉著眼睛把脈，過了一會兒，又道：“換左手。”

倚華依言。

太醫令把了一會兒左手地脈搏，又說道：“舌頭伸出來。”

倚華仍是依言。

太醫令看了看她的舌頭，又把了把她的脈搏，眉頭一皺。

“怎麽了？我的舌頭怎麽了？”倚華一楞，“為什麽又是把脈，又是看我的舌頭的？”

太醫令問倚華：“看病你不知道望聞問切麽？你是來幹什麽的？”

倚華乖起來了，她童稚得告訴老人家：“我本是一宮女，命如草芥，怎勞太醫令關心？我是……”

太醫令心念一動，說道：“人人都是父母養的，在醫者眼中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倚華還不識滋味，但聽了太醫令的話，頓時感動不已，說道：“謝太醫令大人不以我是宮女而不顧我的生死。”

太醫令擺擺手。

倚華立刻走向前去：“夫人同太後去驪山湯了，我閑來無事，想幫蓋姬……或者是李姬……煎安胎藥。”她講起來心裏不知道編了多少遍的謊話。

太醫令猶疑萬分：“她們何時有孕的，莫非我老糊塗了？”

“就算是沒有懷孕，她們也想盡快懷孕。”倚華笑了笑，“吃安胎藥總是沒壞處的。”

徒弟不虞有他，太醫令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告訴她們，是藥三分毒，不是亂吃的。”

倚華低下頭，欲言又止，慢慢地退出去了。

太醫令搖搖頭，心中有隱憂，轉身的時候，忽見倚華有回轉來。

“你不用說也行。我會告訴她們的。”太醫令說道。

倚華走到他的面前，忽的跪下了。

太醫令感到奇怪，望著倚華，叫徒弟們先出去。

待的房間裏只剩下她與太醫令二人之時，倚華才開口，說道：“老人家救命！”

倚華面上有淚水流過：“老人家，您就給我安胎藥吧！”

太醫令望著倚華，一驚：“你並無身孕，你到底是為誰討安胎藥的？”

倚華下了決心：“討安胎藥，其實……其實我更想討得的是墮胎藥。”

太醫令更是一驚，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必是倚華的某個好姐妹有了身孕，但孩子卻不是陛下的。

正在這時，他的一個徒弟從門外慌慌張張地走進來。

太醫令示意倚華不要說話，擡頭問徒弟：“何事？慢慢講！”

“太後從驪山湯回來了，召師父過去。”徒弟喘了喘氣，才把話說完。

太醫令向倚華說道：“你別說了。我明白了，我答應你。如今，先隨我去長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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