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憐覆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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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夫擡頭望了一眼掖庭宮的臺階,像她一年前來時一樣,卻沒有當初的心情。那時候,她初來漢宮,覺得這臺階一層層地直通宮殿,高的讓人不得不仰視。這次來這裏,子夫只想盡快地逃離。她能成功的逃離嗎?

逃離,成了一種熱望。

子夫輕移蓮步地來到了掖庭令的案前,眼波流轉,一只紅酥手提起筆來,遲疑了片刻,終是在書冊上落下“衛子夫”三個字來。

今天,她只想報上名字,希望能順利地離開漢宮。名字寫下,往事歷歷在目,勾起心酸往事。她突然覺得很委屈,不禁痛哭了起來。淒淒的哭聲,驚動了掖庭令,掖庭去看她時,見她哭的猶如梨花帶雨,不禁心生憐憫。

子夫頓覺失態,連忙雙手掩面,轉身一徑回到暴室裏去了。

暮春時節的月光照在暴室的房舍中。

燭火在房舍中搖搖曳曳。

子夫和珍珠趁著燭光,正在整理各自的衣物。她們兩人都在掖庭令的出宮名冊上寫了名字,相約著一起出宮之後也要相互來往。

珍珠哼著小曲,心情很好。她看到子夫的臉上滿是憂愁,不禁停下來,又問道,“怎麽?病了?”

“不是,我只是心中煩悶。”子夫笑笑。

“為何?你出了宮,以後就不用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子夫遲疑片刻,方道:“我很害怕這樣的生活。可想到將來……”

“難道你還做著那個遙不可及的皇妃夢?”珍珠問道。

“也許吧。他是陛下,是他把我從平陽公主府中帶進宮裏的。但說到底,我不過是他姐姐獻上來的玩偶。”子夫笑笑。

“既然如此,你更要離開他。”珍珠說道,“陛下可以有很多女人,可咱們女人一生只要一個男人就夠了。”

子夫沒有說話,良久,她才笑著向珍珠道:“珍珠,你說的對,我應該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

“子夫,出宮之後,你一定要想著我啊。哦,我送你給你一個信物。”珍珠囑咐著,從手腕上脫下來一只玉鐲子,套在子夫的腕子上,“這是我進宮時我媽送給我,一共是一對,我把這只送給你。”

子夫看著玉鐲子,她笑著輕聲對珍珠說道:“這麽珍貴,讓我回送你什麽好呢?”

珍珠吐吐舌頭,說道:“禮物不在貴賤,這只是以後相認的憑證。子夫,你我相處一年,往常都是你我說一些悄悄滑,在這宮中,你已經是我最親的人了。”

“我也是。我雖然入宮比你晚,但是在宮裏,也只有你是我最親的人。”子夫也認真地說。

子夫想了想,從頭上拔下銅簪,插到珍珠的發間:“我只有這一支銅簪,是我最珍貴的,我也只有這件東西送你留作紀念了,望你不要嫌棄。”

珍珠喜不自勝地伸手摸了摸,向著子夫笑著點頭。

兩人正說笑著,卻見掖庭宮裏的內侍進了暴室。內侍笑著問道:“誰是珍珠啊?”

珍珠與子夫相互望了一眼,欠身行了一禮,說道:“是我。”

內侍打量了一下珍珠,笑著把一封信件塞到了她的手上,便轉身走了。

珍珠拆開信件:“珍珠吾愛,掖庭宮深,紅顏未老,今晚月上柳梢,花下風前,可否滅燭一見?”這是韓嫣要內侍捎來的信件,珍珠看了不禁心亂了亂。

三年前的春天,珍珠在織室紡織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了韓嫣。韓嫣是韓王信的曾孫,自小陪伴劉徹長大,和劉徹一起讀書學習,及至劉徹登上皇位,他也可自由出入後宮。

那時的韓嫣十六歲,長得風流倜儻,他摩挲著織好的布,問珍珠話,珍珠看了他一眼就臉紅了,趕緊低下頭去。

韓嫣卻一下子坐在她的身邊,嘴巴貼近她的耳朵,問她:“你怎麽怕我,好像我是一個吃人的老虎似的。”

珍珠閉上了眼睛,沒有回答。

韓嫣見她緊閉雙目,臉紅的仿似天邊的雲霞,覺得很是美麗,忍不住照著她的臉親了一下。珍珠沒有準備,驚得一下子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韓嫣見她如此,忍不住笑了起來。

珍珠羞得直跺腳。

然而,從那之後,韓嫣便常來織室,看著珍珠織布,一來二去,二人漸漸熟悉地不得了了,但珍珠見了他還是會臉紅羞澀。

掖庭宮中除了宮女嬪妃及內侍,是很少見到正常的男人的,韓嫣是珍珠在宮中見到的第一個年輕的男子,他和她說話,未說話已先帶上了三分笑容,黑亮的眼睛,溫溫柔柔的,而已過了及笄之年的珍珠,害羞的模樣是與韓嫣以前見到的女子是不同的。

自從韓嫣出現以後,珍珠就格外盼望著劉徹能像先帝那般放出一些宮人出宮去,因為這一天的到來,珍珠就能常常見到了韓嫣了,不必再等著韓嫣來找她。

珍珠也覺得,韓嫣也在等著這天。

此刻接到了韓嫣托內侍捎來的信件,珍珠不禁嘆了一口氣。

子夫奇怪地看著她,因為她看著絹帛的時候,一會兒羞澀的微笑,一會兒是悲哀的落淚,最後又變成無限悵惘的喟嘆了。

“怎麽了?”子夫搶過布帛來看,“是韓嫣?”

珍珠朝她點點頭。

子夫看著布帛,不懷好意地說道:“信上的字,我是看得懂的,只是才疏學淺,有一點卻不明白。”

珍珠問道:“哪裏不明白了?”

子夫笑了笑:“既是邀你相見,為何是‘滅燭一見’?”

“滅燭就是……”她正要解釋,但看到子夫臉上的笑容,知道子夫在笑話自己,轉而去鬧子夫,“好你個衛子夫,看我怎麽收拾你!”

子夫把布帛塞回到她的手上,很為珍珠能找到這樣一個可托付終身的人感到高興,忘記了自己的不快。她握住珍珠動作的手,催促她說道:“那你還不快去,別讓人等急了!”

珍珠經過子夫的提醒,便也顧不得多想,只說道:“看我回來收拾你!”,說完便匆匆向子夫告了別,就往織室裏去了,韓嫣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韓嫣仍穿著那件棕黃的曲裾,還是瀟瀟灑灑的樣子,但比平日多了一些重重的心事。但是,他一見到珍珠,就拉著她手,笑容滿面地說道:“珍珠,你來了。你在掖庭令的名冊上報名了嗎?”

珍珠紅著臉點點頭,說道:“嗯,三天後就會安排我們出宮。”她說完,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接著說道,“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韓嫣拉著她的手。

“我也有一個姐妹打算同我一起出宮,但是她已經舉目無親了,我想等她出宮了,和我們一起來住,好不好?”珍珠想起了子夫。

“長得怎樣啊?長得醜,我可不要!”韓嫣笑嘻嘻地說道。

珍珠“哼”了一聲,很不滿地說道:“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韓嫣抱著她的腰:“只要你說的,我都答應你。”

珍珠笑了笑,在他的懷裏,仰頭望著他,嗔道:“陛下曾經寵幸過她,怎麽會醜呢?”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韓嫣皺了皺眉頭,“她叫什麽名字?”

珍珠一字一句地說道:“衛子夫。”

“衛子夫?”韓嫣覺得很耳熟,忍不住又重覆了一句。

珍珠點了點頭:“是啊,她就叫衛子夫,怎麽了?”

韓嫣回想著,遲疑地說道:“覺得名字哪裏聽過,但是記不得了。”

“我聽說是陛下從平陽公主府裏帶進來,不知道為何被發配來了暴室,陛下想是早已忘記她了。看她整天承受著暴室丞的打罵,我於心不忍,和她商量著一起出宮去。”珍珠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韓嫣聽著,楞了楞,不久陷入了過往的回想中。

珍珠不明其意,她已經改換了話題,開始訴說自己的離情別緒了。

二人閑聊了會,珍珠把自己織好的手帕子塞到了韓嫣的手裏,羞赧一笑,說道:“希望在出宮的那日,你在宮門口等我。”

韓嫣握住了手帕,悄聲說道:“我一定好好帶著它,出宮那日,我就在端門外等著你。我也想早點見到你!”

臨分別前,韓嫣走在前面,珍珠不忍分別,就悄悄地跟在後面。

珍珠很害怕別人看見,見路邊有很多樹叢,就躲在一棵樹後,探著頭,直到看到韓嫣衣袂飄飄的身影消失在夜空裏,方才返身慢慢地離去。此時,已將近深夜,珍珠獨自行在小徑上,晚風吹來,送來點點花香,她覺得自己的苦日子就要到頭了吧!

在回到房舍之前,她又一次留戀地看了一眼韓嫣消失的方向。

珍珠想離別只在這一時,很快她就會和韓嫣再次相見了,自己也不要過於傷心於離愁別緒。想到這兒,珍珠馬上改換了心情,她一面牽著裙擺,一面推門跑進屋子裏來。

“子夫!”她笑著叫子夫的名字,想把自己的快樂分享給姐妹。然而,她叫了好幾聲,都不見子夫的回答。

她一直找到臥房,竟也不見子夫的身影。

燭火已滅,子夫,到底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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