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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謳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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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公主府中,衛君孺正在陪著曹襄玩耍。

曹襄還不會走路,才會咿咿呀呀地說幾句簡單的話:“我媽去哪兒了?什麽時候會回來?”

“快了。”衛君孺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快了,是什麽時候?”曹襄撅了撅嘴,“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爹媽了。”

“我想就這幾天吧。”衛君孺話題一改,指著院子裏種著的一株桑樹,問道,“你瞧,桑葚?”

曹襄看著桑葚發呆。

衛君孺摘了一把桑葚在手裏,問他:“小公子,你要桑葚嗎?”

正玩鬧著,平陽公主和曹時已經走進院子裏來了。

曹襄看見他們,張著手要平陽公主抱。

平陽公主接他過來,朝著曹時翻了個白眼,摘了桑葚給曹襄玩。

“襄兒,你想不想爹呀?”曹時把曹襄抱過來,和他玩了一會兒,頓覺得疲憊不堪,若不是衛少兒扶住了他,幾乎跌倒在地上。

“長君,快去找李大夫來!”平陽公主吩咐道,衛長君趕緊點了點頭,腳不點地地朝著府門外跑去。

衛長君走出府,看見子夫和衛青仍然站在外面,面色緊張,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子夫的近前,問一句:“子夫,你們怎麽還在這兒?”

子夫說道:“我們想為母親討一副棺材錢。哥哥要去哪兒?”

衛長君小聲地向子夫說道:“平陽侯暈倒了,我要去醫館請大夫。”然後,他在轉身離開前,叮囑他們,“你們還是走吧,母親的事,由我和君孺他們。”說完他就急著走。

子夫拉住了他的衣衫。

“你……”衛長君望著自己這個倔強的妹妹。

子夫看著衛長君說道:“哥哥,請把請大夫這件事交給我們吧。即使不為母親,我們以後也要生活。”

“你們……”子夫才十三歲,衛青也才剛剛十一歲。

子夫牽著衛青的手,朝衛長君點了點頭。

“先讓侯爺進屋休息!”平陽公主說道,不肯松手。

衛少兒、衛君孺以及平陽公主這三個女人連拖帶扶地終於把曹時弄到了床榻上。

“去生炭火來!”平陽公主擦著臉上的汗珠。

衛君孺把曹襄放到另外一個侍女的懷裏,拉著衛少兒轉身出去了,她們準備去廚房搬炭爐過來。

“子夫和阿青在府門外站著。”趁著這個間隙,衛少兒悄悄地向衛君孺說道。

衛君孺先是驚訝的問了句:“他們來了?”然後才看著衛少兒說道,“他們為什麽來?”

“我也不知道,這會兒他們還在府門外站著呢。”衛少兒說道。

她們尋思著,已經到了廚房,兩個人一手扶著一邊,擡著炭爐子走了出來。

正在這時,迎頭碰上了匆匆而來的子夫。她的身後是一個背著藥箱的大夫,還有衛青和衛長君。五人相視了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子夫轉過頭來催著大夫趕快趕路。

李大夫是和他們五人一起進到房間裏來的。

衛君孺和衛少兒把炭爐放在曹時的床邊,衛長君用鐵鉗從爐子中夾起了一塊炭,吹了一吹,那塊炭便冒出紅色來,他把炭重新放進爐子裏。

不久,爐子裏就聽見了燃燒的聲音了。

曹時緩緩地睜開眼睛。

李大夫坐在床邊,為曹時把脈。

“怎麽樣?”平陽公主焦急地問道。

李大夫沒有說話,他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來,嘆了口氣,說道:“侯爺體虛,肝火旺盛,需要調養,待我開幾服藥來。”

平陽公主吩咐衛少兒帶李大夫下去開藥。

“真的像大夫說的如此嗎?”曹時問平陽公主。

“是啊。”平陽公主給他拉上被子,強顏歡笑道,“大夫就是這麽說的,並不是大病,調養調養就好了,你也聽到了,是不是?”

曹時怔怔地躺在床榻上。

“你好好休息。我們先出去了。”平陽公主回頭看了一眼曹時,向著衛長君他們揮了揮手,招呼他們出去。

衛長君和衛君孺走後,屋子裏只剩下平陽公主、子夫和衛青了。子夫放膽上前,叫了一聲公主殿下。

平陽公主仰著驕傲的下巴,瞇著眼睛望了她一眼。

“怎麽又是你們?”平陽公主問道,“大夫是你們請來的?”

“府上的衛長君出門的時候崴了腳,正好遇上了我們。想到請大夫,一定是有急事,不能耽擱,我們就替衛長君去了。”子夫解釋道。

“崴了腳?”平陽公主冷哼了一聲,“龐管家?”

話音落下,龐管家便走了進來。

平陽公主說道:“給他們個金錁子,打發他們走吧!”

“是!”龐管家輕輕地應道。

“不,我們不要金錁子。”子夫急道,“我們想在府上做事,求公主殿下收留我們。”

平陽公主還是那種聲調:“你們多大?能做什麽?我們府上不養閑人!”

“我會洗衣做飯,他會放牛打水,我們……”子夫顫抖。

平陽公主冷冷的笑了笑。

龐管家就過來趕人來了。

一天天過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次見到平陽公主。

子夫與衛青仍在平陽公主府的門前徘徊,餓了渴了,運氣好的會得到過路的行人的好心施舍,運氣不好的會餓上兩三天,自然衛長君、衛君孺、衛少兒他們也會偶爾尋個間隙來帶些吃的東西給弟弟妹妹。子夫心想,來都來了,自然按著打算向平陽公主提出請求,答不答應由她,若是答應了一家人在一起也有一個照顧,不答應了,也許會有更好的人家要他們姐弟倆,這樣一想,她心情好多了,在府門外等著也很是坦然。

如是過了幾天。

龐管家踏著細碎的步子打開門,掃視了一眼姐弟倆,說道:“進來吧!公主殿下要見你們。”

姐弟兩相視一眼,相互扶持著,跟著龐管家走進了平陽公主府。

龐管家帶著姐弟倆穿越彎彎折折的走廊,繞到了屋後的假山,在經過一片水池,平陽公主正在一邊看著太醫開出的藥房,一遍翻看著《黃帝內經》,時不時的就蘸上墨水,在書簡上記上幾個字,她面上充滿了焦慮,就如同好幾只螞蟻在她的心頭亂爬、亂咬。

子夫見著了平陽公主,哭了起來。

平陽公主放下手中的書簡,擡起眼皮看了看子夫,對子夫說道:“我見你在我府門外的時候,無論管家怎麽驅趕你們,你都不哭的,今天叫你們進來了,你反倒哭起來了?”

子夫抽噎著說道:“奴婢走在公主府中,想起了曾在這府中做事的母親,這才哭的。”

平陽公主感到很奇怪,問道:“你母親……是誰?她怎麽了?”

子夫停止了哭聲,對平陽公主說道:“我母親就是衛媼,是侍候平陽侯的女婢。”

“衛媼是你的母親,衛長君、衛君孺、衛少兒她們……”

子夫自報姓名說道:“是我的哥哥姐姐。我叫衛子夫,這是衛青。我母親因染了病,就被趕出府,已經在幾日前亡故了。”

平陽公主更奇怪了,心想府中從未有過欺辱奴婢之事,她貴為公主,丈夫平陽侯更是世襲的侯爵,待府中的下人也是很好的。平陽公主向龐管家問道:“有這樣的事?”

龐管家垂著頭,不敢不承認。

子夫拉著衛青跪下,說道:“我母親尚未入土為安,公主殿下,看在母親在府上侍候了十年的份兒上,公主殿下,我已經是十三歲的人了,能做一個丫頭了,衛青也十一歲了,他先前就曾替別人放過牛,我們姐弟倆願意賣身葬母,讓母親入土為安。”

平陽公主說道:“難得你們姐弟倆一片孝心,可我的府上多的是丫頭奴隸,做丫頭是不可能了,我聽你哭泣著說話也能讓人聽得很清楚,正好我這府上正缺了一個謳者。”她頓了頓,“你通音律嗎?”

子夫說道:“不通,倒是會唱幾支歌。”

平陽公主說道:“唱來聽聽。”

子夫清了清嗓子唱道:“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平陽公主笑著點了點頭:“這是我們平陽縣的民歌,嗓子果然不錯,府上有教曲的師父,好好學著,哪日來了機緣,倒是你的運氣。”她說一句,子夫答應一句。

平陽公主又問道:“你可願意做個謳者?”

子夫哀哀地說道:“只要有錢讓母親入土為安,我願意當牛做馬。”

平陽公主搖了搖頭:“平陽公主府中自有牛馬,你只要好好唱歌就行了。”

子夫沒有說話,忽然又變得很為難。

“怎麽?”平陽公主問道,“你反悔了?”

子夫連忙搖頭:“奴婢自然願意,豈敢反悔?只是奴婢已有去處,弟弟他……”

平陽公主看向衛青,只見這個男孩子長得純厚結實,眉清目秀,心想,這男孩子看模樣長大之後很可能長得一表人才,先讓他跟著平陽侯學一些基本的道理,等成人了,說不定會有個好前程。

平陽公主說道:“也罷,衛青,你先去侍候平陽侯。”

“多謝公主殿下。”子夫和衛青跪下行禮。

平陽公主不再說話,揮了揮手,叫下人帶子夫和衛青去不同地地方聽候吩咐。衛青在走出房後,在子夫的耳畔輕聲道:“姐姐,平陽侯得的病好像是和母親得是同一種病。”雖是知道謹慎,但畢竟衛青仍是孩子。

子夫擡了擡頭,眉頭輕輕皺著:“阿青!”

“姐姐。”衛青垂下了頭,他覺得平陽公主府比鄭季家裏,甚至比流落在外還要令人感到害怕。他為哥哥姐姐們擔心,雖然說是在為奴,但家人們總算是在一起了,不必擔憂未來的顛沛流離也是值得慶幸的。

衛青心中由害怕轉為高興。

“阿青。”子夫叫他。

衛青這才止住了思緒,擡頭去看姐姐,只見子夫望著他,小聲地道:“千萬,小心!”說完,一滴淚珠便如珍珠般從面頰上滾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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