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 苗疆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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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 苗疆前傳
南朝三百一十四年, 天下大旱。
千裏地內，餓殍遍野。官道兩旁的枯樹像是被天火燎過，只剩下焦黑的幹枝刺向天穹, 流民們拖家帶口，如同行屍走肉般沿著管道蠕動，有人走著走著遍倒了下去, 再也沒能站起來，野狗的身上沾著粘膩的液體，它們不再怕人，反而開始尾隨那些腳步虛浮的人。
等一頓天降的盛宴。
官道的盡頭, 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廟外的水溝裏積著半尺深的黑水，混著泥漿、腐葉和不知名的穢物, 在烈日下蒸騰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汙水中躺著一個約莫六歲的女孩。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破布條似的掛在身上，露出骨瘦嶙峋的胳膊和膝蓋，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橫著幾條汙跡，她的弟弟躺在她身邊，約莫三四歲的模樣，臉頰凹陷，嘴唇幹裂，呼吸微弱。女孩的右手死死地攥著弟弟的衣角，即便昏死過去, 那只手也沒有松開。
沒有停下來, 甚至沒有人願意靠近這裏。
流民從她身邊走過，偶爾有人低頭看一眼，又抱緊了行囊匆匆移開目光。在這條路上, 死人比活人多，活著的人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施舍良善給一個將死之人。
此時，遠處的官道上揚起了塵土，是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煙塵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為首的是數十名身著白紫長袍，頭戴兜帽的騎手，他們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能隱約看到下巴處紋著奇異的血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圖騰。他們沈默無聲，馬匹的步伐也出奇的一致。
而在這對人馬的中心，是一個少年。
他約莫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氣度，一身玄色錦袍以銀線繡著繁覆的蟲紋，腰間束著暗紅色的革帶，上面墜滿了細碎的物什，長發半紮半束，發尾處綴著幾枚羽狀銀飾在陽光下折射處冷冽的光茫，隨著馬匹的動作發出清冷的響聲。面容極為出色，眼若寒星，薄唇微抿時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
可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沒有任何溫度，是一種徹底的漠然，仿佛世間在他眼中不過螻蟻塵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端坐在馬背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淡淡地掃過官道兩邊的流民。
這少年，變是苗疆的新任聖子，裴景淮。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瘴氣彌漫，毒蟲遍地，有一處秘境名苗疆，外族人輕易不敢靠近。其人擅蠱、擅巫、擅毒，無人知曉起源，族人來去詭秘。可偏偏是這樣的險地成了當世唯一的桃花源。
苗疆，族地之內，自有天澤，雨水充沛，蠱蟲繁盛，仿佛上蒼獨獨眷顧了這片土地。
而裴景淮，如今已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三個多月前，他親手殺死了被長老院藏起來的雙親，完成了一場血腥的清算。
從萬蠱窟爬出來的孩子，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在苗疆最陰暗的角落像野狗一樣活了八年，學會了用蠱用毒，學會了如何殺人自保，終於在他十五歲那年，他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坐上了苗疆聖子的位置。
祭祀的那天，他將所有異己釘在苗疆祭祀臺的柱子上，用七天七夜的時間，讓萬蠱啃食，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血親被蠱蟲寄生，自相殘殺，然後親手斬下頭顱。
那天後，沒有人敢反對他，長老院的七位長老，在他登位當天遍起了效忠的蠱誓言，十二氏族的族長跪在長生殿外，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沒有一個人敢擡頭。
而苗疆的巫醫一脈，同樣在這時出了一位天賦秉異的傳人，靈均，生的溫潤如玉。
苗疆聖子座下，需要左右二使。
右使為尊，必由苗疆十二氏族中實力血脈最純正者擔任。而左使，則需聖子在祭t祀之後，由天命選出，需聖子以自身精血為引，放生祭壇上供奉的青鳥，青鳥指引的方向，便是左使所在之處。百年以來，從未有過例外。
此刻，裴景淮身後那隊沈默的黑袍人中，為首的那一位驅馬上前，聲音低沈而恭敬，“聖子，該回苗疆了。”
裴景淮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兩旁的流民身上，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枯骨。侍從們猶豫了一瞬，又低聲道，“聖子，您不該離開苗疆。大長老那邊——”
話未說完，裴景淮終於側過頭來。
只是一個側目，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那侍從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頭，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身後的侍從們齊齊垂首，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裴景淮收回了目光，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急什麽。”
他驅馬向前，步伐不緊不慢，似閑庭信步。身後的侍從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再出聲催促，只能沈默地跟上。
馬蹄踏過泥濘的官道，走過一具又一具倒伏的屍體，走過一群又一群眼神空洞的流民。裴景淮的目光始終淡淡的，沒有憐憫，沒有嫌惡，甚至沒有任何好奇。
直到——
他的馬停下了。
不是他勒住了韁繩，而是那匹馬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自行停住了腳步。裴景淮低頭，目光落在路邊的汙水溝中。
那裏躺著一個女孩。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汙水從她破爛的衣角滴落，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身後的黑袍人微微皺眉，不明白聖子為何會在一具將死的屍體前停下。
裴景淮翻身下馬。
他的靴子踩進汙水裏，濺起的泥水沾濕了他的衣擺，那身華貴的玄色錦袍上立刻染上了汙漬。身後的黑袍人一驚，剛要上前，卻被同伴拉住了手臂。裴景淮走到女孩面前，緩緩蹲下身。
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在確認她的死活。
可他沒有。
他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穿過汙水，扣住了女孩的下巴。他將她的臉從汙水中擡起來，動作稱不上溫柔，卻也不粗暴，就只是篤定。
女孩的臉被擡起來，汙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她的眼睛緊閉著，睫毛上沾著泥垢，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可就在裴景淮的手指觸碰到她下巴的那一刻，她的睫毛顫了顫。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一瞬間，裴景淮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不是驚艷，不是美麗，甚至算不上多麽出彩。
裴景淮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身後的黑袍人不知道聖子在做什麽，他們只能看到聖子的背影微微僵住了。
“看來你還沒醒啊。”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確認，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確認一個他等待了很久的人。
女孩聽不懂他的話。
她甚至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她只覺得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鉗住，那手的溫度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氣息。她費力地睜著眼，看著面前這個華服少年，意識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層紗。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一雙眸色極深的眼睛，倒映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少年笑了。
那不是一個溫暖的笑，甚至算不上善意。那是一個危險的、帶著幾分興味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可就是這樣一個笑容，讓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要跟我走嗎？”他用苗疆的語言問。
女孩聽不懂他的話，可她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在說：跟我走，你就能活。
女孩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沙啞的氣音。嘴唇幹裂出血，根本說不出一個字來。她只能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點了點頭。
身後一個侍從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聖子，外族人不允許進入苗疆。”
“那就讓她做我的左使。”
裴景淮甚至沒有回頭，輕飄飄的一句話，讓那侍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連聲請罪，聲音都在發抖。
身後的黑袍人齊齊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擡頭。
左使。苗疆聖子的左使，那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自苗疆立命以來，左右二使必由苗疆人擔任，從未有過例外。更何況，左使需由天命選出，豈能由聖子隨口指定？這簡直是在動搖苗疆千百年來的根基。
可也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因為說“不”的人，都已經死了。
裴景淮沒有理會那些跪了一地的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女孩身上。女孩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松開了弟弟的衣角，轉而抓住了他的衣擺。那只手又小又臟，指甲裏塞滿了黑泥，可它攥得那樣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艱難地擡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身邊的弟弟。她的嘴唇翕動著，“還有他。求你。”
裴景淮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三四歲的男孩身上。那男孩的面容與女孩有幾分相似，同樣瘦得脫了相，同樣氣息奄奄。
裴景淮看著那男孩，沈默了一瞬，提醒她，“救你已是例外。我不是什麽好人。”
他伸手撥了一下發尾上的銀飾，動作漫不經心。可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銀飾的那一瞬間，身後跪著的黑袍人中，有一個人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那悶哼剛出口就斷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個侍從猛地捂住胸口，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五臟六腑被瘋狂撕咬。他試圖張嘴呼救，可嘴裏湧出的不是聲音，而是大股大股的黑血。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個侍從就化作了一灘血水。
骨骼、血肉，全部消融得幹幹凈凈，只留下那件白紫色的長袍他證明曾經的存在。而其他人，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他們依舊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姿態恭順得像是一群沒有生命的雕像。
沒有人驚訝，沒有人恐懼，甚至沒有人多看那灘血水一眼。
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個死去的苗疆人，放出了傳信蠱，試圖將聖子要帶外族人回苗疆的消息傳遞出去。
他背叛了蠱誓。
裴景淮甚至不需要回頭，不需要確認，僅僅憑借發尾銀飾上傳來的細微震動，就精準地鎖定了動手的人。這就是苗疆的聖子，萬蠱的主人，連呼吸都帶著殺意的少年。
女孩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只攥著裴景淮衣擺的手猛地縮了回去，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幾步，汙水濺起，濺到她的臉上，她的身體在因恐懼而發抖。
裴景淮看著女孩驚恐的模樣，那雙始終淡漠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是失望？是自嘲？還是某種更難言的情緒？
“再有小動作，”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把冰刃劃過所有人的耳膜，“就留在外面吧。”
這句話，是對身後那些侍從說的。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女孩聽不懂。她只是用那雙眼睛看著他。
裴景淮收回手，站起身來。他的衣擺上沾滿了汙水和泥漬，可他沒有低頭看一眼。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還泡在汙水裏的女孩，薄唇微啟，用苗疆語吐出幾個字。
身後的侍從們全部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有兩個人上前，將她和她的弟弟從汙水中撈起來，動作輕柔。
裴景淮勒轉馬頭，朝著南方的方向緩緩行去。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催促。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官道上，頎長鋒利，將這片瀕死的大地劈成了兩半。
女孩費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越來越遠的官道。那裏還有數不清的流民在蠕動，還有數不清的屍體在腐爛。而她正朝著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前進。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她只知道，那個少年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馬蹄聲漸漸遠去。
夕陽沈入群山之後，天地間最後一抹光被黑暗吞沒。官道上的流民們繼續麻木地前行，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也沒有人在意那個被帶走的女孩。這條路上每天都有太多人死去，也有太多人消失，她不過是其中之一。
苗疆，聖山，長生殿。
裴景淮回到苗疆的第三天，便舉行了左使的冊封大典。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巨浪。苗疆十二氏族嘩然，長老院震動，就連向來不問世事的老祖宗都派人來詢問緣由。一個t外族人，一個六歲的女童，一個連苗疆話都不會說的小乞丐，憑什麽成為聖子的左使？
可裴景淮甚至沒有給他們開口反對的機會。
祭祀大典那天，他站在祭壇上，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匍匐在地的苗疆萬民。他將那個換上了苗疆服飾的女孩牽到祭壇中央，當著所有人的面，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血滴入祭壇中央的長明燈，放飛了自己的那只青鳥。按照苗疆的規矩，青鳥使者會指引方向，它會飛向天命選之處。可這一次，長明燈剛剛燃起，裴景淮便伸出手，將那盞燈直接掐滅了。
青鳥撲騰了一下翅膀，順從主人的意思停在了女孩的肩上。
藍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熄滅，燙傷了他的皮肉，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轉過身，對著匍匐在地的萬千苗疆子民，“從今往後，她就是左使。”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任何人能反駁。
那一刻，少年是在告訴所有人，從今以後，苗疆的傳統由他來決定。
女孩站在祭壇上，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的背影，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腳下翻湧的雲海和遠處層疊的群山，茫然無措。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不明白這些人在做什麽，只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夢一樣，一場光怪陸離的的夢。
她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裴景淮俯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蟲。那條小蟲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卻泛著幽藍色的光澤。他將那條小蟲放在掌心，掐了個訣，小蟲便化成一縷黑煙，鉆入了女孩的皮膚下。
女孩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猛地抽走了。她拼命地想抓住什麽，可那些畫面像是沙漏中的沙子，快速地從指縫間漏下去，再也抓不住。
最後，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的眼睛變得空洞，瞳孔微微渙散，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這個過程只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等她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還站在祭壇上，面前還是那個華服少年，腳下還是翻湧的雲海。
可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了。
裴景淮看著她茫然的樣子，忽然伸出手，將一條銀色的墜子掛在了她腰間的革帶上，是一枚小小的銀鈴，風吹過時會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俯下身，與她平視，薄唇微啟，說了一句她聽得懂的漢話。
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從今天起，你叫阿至。”
“你是我的左使。”
“你的命，是我的。”
後來的日子裏，整個苗疆都看到了一個奇景——那個殺人不眨眼、不近人情的聖子裴景淮，身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跟著他上殿議事，跟著他去蠱窟餵蠱，跟著他去藥山采藥。他批閱苗疆的事務時，她就趴在案幾的另一頭睡覺，口水流在他剛批好的文書上，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將文書抽走，再拿一張幹凈的紙給她墊著。他試毒時，她就蹲在一旁，睜著那雙無辜的眼睛看他七竅流血，然後手忙腳亂地跑去喊靈均來救人。
他親手教她蠱術。
苗疆的蠱術從不外傳，即便是苗疆本族人，沒有天賦也學不會分毫。
可姜至似乎天生就是為蠱而生的，對蠱蟲的感知力驚人得可怕。裴景淮只教了她三個月，她就能操控最簡單的蠱蟲了。半年後，她能操控的蠱蟲種類已經超過了苗疆大部分成年人。一年後，就連苗疆蠱術最精湛的大長老，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外族女孩在蠱術上的天賦百年難遇。
他也親手教她身手。
裴景淮教她的第一招，是如何在被人掐住喉嚨時反手折斷對方的手腕。他教她的時候從不手軟，下手又狠又準，經常把她摔得鼻青臉腫。靈均看不下去，委婉地勸他溫和一些，裴景淮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護不了她一輩子。”
靈均聽到這話時，正在配藥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了裴景淮一眼。那一眼裏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他認識裴景淮這麽多年，從未聽他說過護這個字。這個字從裴景淮嘴裏說出來，比苗疆天降紅雪還要稀奇。
可裴景淮確實在護著她。
苗疆十二氏族對外族人的敵意從未消減過。每一次，裴景淮都會在第一時間出現，然後將動手的人，以及他們背後的整個家族連根拔起。
他對任何人都是冷淡的，殺人不眨眼，翻臉不認人。苗疆上下沒有一個人不怕他，就連長老院那幾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老怪物，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得像做賊。可他在姜至面前，那些冷硬的棱角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像是一只收起爪子的猛獸，露出了底下那一層不太熟練的柔軟。
她可以歇在他的寢殿裏。
這是苗疆上下最無法理解的一件事。聖子的寢殿，那是連大長老都不能隨意踏入的禁地，可那個外族的小丫頭，每天夜裏都會抱著枕頭跑進去，理直氣壯地爬上他的床榻。裴景淮處理完政務回到寢殿，看到的就是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他的被褥裏，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頭。
他沒有將她趕出去。
他甚至沒有讓人準備另一間寢殿給她。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她往裏面推了推，然後合衣躺下，閉眼入睡。有時候姜至睡到半夜會做噩夢，哭著醒過來，他就將她撈進懷裏，用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笨拙而生澀。
姜至在苗疆長大，從六歲到十歲，從十歲到十三歲。她學會了苗疆的語言，學會了蠱術，學會了身手，學會了如何在苗疆這個吃人的地方活下來。
南朝三百二十一年，姜至十三歲。
這一年，裴景淮二十二歲，已經做了七年的苗疆聖子。七年的時間，十二氏族俯首帖耳，長老院唯命是從，苗疆的勢力範圍甚至開始向外擴張。
這是他和她在凡間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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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年紀可能對不上，兩年前的文，有空後面都會修的，希望盡可能地把前面的一些伏筆都解釋一下~
有什麽我不記得的坑可以評論提醒一下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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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頓天降的盛宴。
官道的盡頭, 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廟外的水溝裏積著半尺深的黑水，混著泥漿、腐葉和不知名的穢物, 在烈日下蒸騰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汙水中躺著一個約莫六歲的女孩。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破布條似的掛在身上，露出骨瘦嶙峋的胳膊和膝蓋，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橫著幾條汙跡，她的弟弟躺在她身邊，約莫三四歲的模樣，臉頰凹陷，嘴唇幹裂，呼吸微弱。女孩的右手死死地攥著弟弟的衣角，即便昏死過去, 那只手也沒有松開。
沒有停下來, 甚至沒有人願意靠近這裏。
流民從她身邊走過，偶爾有人低頭看一眼，又抱緊了行囊匆匆移開目光。在這條路上, 死人比活人多，活著的人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施舍良善給一個將死之人。
此時，遠處的官道上揚起了塵土，是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煙塵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為首的是數十名身著白紫長袍，頭戴兜帽的騎手，他們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能隱約看到下巴處紋著奇異的血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圖騰。他們沈默無聲，馬匹的步伐也出奇的一致。
而在這對人馬的中心，是一個少年。
他約莫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氣度，一身玄色錦袍以銀線繡著繁覆的蟲紋，腰間束著暗紅色的革帶，上面墜滿了細碎的物什，長發半紮半束，發尾處綴著幾枚羽狀銀飾在陽光下折射處冷冽的光茫，隨著馬匹的動作發出清冷的響聲。面容極為出色，眼若寒星，薄唇微抿時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
可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沒有任何溫度，是一種徹底的漠然，仿佛世間在他眼中不過螻蟻塵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端坐在馬背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淡淡地掃過官道兩邊的流民。
這少年，變是苗疆的新任聖子，裴景淮。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瘴氣彌漫，毒蟲遍地，有一處秘境名苗疆，外族人輕易不敢靠近。其人擅蠱、擅巫、擅毒，無人知曉起源，族人來去詭秘。可偏偏是這樣的險地成了當世唯一的桃花源。
苗疆，族地之內，自有天澤，雨水充沛，蠱蟲繁盛，仿佛上蒼獨獨眷顧了這片土地。
而裴景淮，如今已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三個多月前，他親手殺死了被長老院藏起來的雙親，完成了一場血腥的清算。
從萬蠱窟爬出來的孩子，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在苗疆最陰暗的角落像野狗一樣活了八年，學會了用蠱用毒，學會了如何殺人自保，終於在他十五歲那年，他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坐上了苗疆聖子的位置。
祭祀的那天，他將所有異己釘在苗疆祭祀臺的柱子上，用七天七夜的時間，讓萬蠱啃食，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血親被蠱蟲寄生，自相殘殺，然後親手斬下頭顱。
那天後，沒有人敢反對他，長老院的七位長老，在他登位當天遍起了效忠的蠱誓言，十二氏族的族長跪在長生殿外，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沒有一個人敢擡頭。
而苗疆的巫醫一脈，同樣在這時出了一位天賦秉異的傳人，靈均，生的溫潤如玉。
苗疆聖子座下，需要左右二使。
右使為尊，必由苗疆十二氏族中實力血脈最純正者擔任。而左使，則需聖子在祭t祀之後，由天命選出，需聖子以自身精血為引，放生祭壇上供奉的青鳥，青鳥指引的方向，便是左使所在之處。百年以來，從未有過例外。
此刻，裴景淮身後那隊沈默的黑袍人中，為首的那一位驅馬上前，聲音低沈而恭敬，“聖子，該回苗疆了。”
裴景淮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兩旁的流民身上，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枯骨。侍從們猶豫了一瞬，又低聲道，“聖子，您不該離開苗疆。大長老那邊——”
話未說完，裴景淮終於側過頭來。
只是一個側目，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那侍從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頭，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身後的侍從們齊齊垂首，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裴景淮收回了目光，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急什麽。”
他驅馬向前，步伐不緊不慢，似閑庭信步。身後的侍從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再出聲催促，只能沈默地跟上。
馬蹄踏過泥濘的官道，走過一具又一具倒伏的屍體，走過一群又一群眼神空洞的流民。裴景淮的目光始終淡淡的，沒有憐憫，沒有嫌惡，甚至沒有任何好奇。
直到——
他的馬停下了。
不是他勒住了韁繩，而是那匹馬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自行停住了腳步。裴景淮低頭，目光落在路邊的汙水溝中。
那裏躺著一個女孩。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汙水從她破爛的衣角滴落，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身後的黑袍人微微皺眉，不明白聖子為何會在一具將死的屍體前停下。
裴景淮翻身下馬。
他的靴子踩進汙水裏，濺起的泥水沾濕了他的衣擺，那身華貴的玄色錦袍上立刻染上了汙漬。身後的黑袍人一驚，剛要上前，卻被同伴拉住了手臂。裴景淮走到女孩面前，緩緩蹲下身。
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在確認她的死活。
可他沒有。
他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手指穿過汙水，扣住了女孩的下巴。他將她的臉從汙水中擡起來，動作稱不上溫柔，卻也不粗暴，就只是篤定。
女孩的臉被擡起來，汙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她的眼睛緊閉著，睫毛上沾著泥垢，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可就在裴景淮的手指觸碰到她下巴的那一刻，她的睫毛顫了顫。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一瞬間，裴景淮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不是驚艷，不是美麗，甚至算不上多麽出彩。
裴景淮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身後的黑袍人不知道聖子在做什麽，他們只能看到聖子的背影微微僵住了。
“看來你還沒醒啊。”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確認，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確認一個他等待了很久的人。
女孩聽不懂他的話。
她甚至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她只覺得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鉗住，那手的溫度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氣息。她費力地睜著眼，看著面前這個華服少年，意識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層紗。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一雙眸色極深的眼睛，倒映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少年笑了。
那不是一個溫暖的笑，甚至算不上善意。那是一個危險的、帶著幾分興味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可就是這樣一個笑容，讓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要跟我走嗎？”他用苗疆的語言問。
女孩聽不懂他的話，可她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在說：跟我走，你就能活。
女孩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沙啞的氣音。嘴唇幹裂出血，根本說不出一個字來。她只能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點了點頭。
身後一個侍從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聖子，外族人不允許進入苗疆。”
“那就讓她做我的左使。”
裴景淮甚至沒有回頭，輕飄飄的一句話，讓那侍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連聲請罪，聲音都在發抖。
身後的黑袍人齊齊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擡頭。
左使。苗疆聖子的左使，那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自苗疆立命以來，左右二使必由苗疆人擔任，從未有過例外。更何況，左使需由天命選出，豈能由聖子隨口指定？這簡直是在動搖苗疆千百年來的根基。
可也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因為說“不”的人，都已經死了。
裴景淮沒有理會那些跪了一地的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女孩身上。女孩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松開了弟弟的衣角，轉而抓住了他的衣擺。那只手又小又臟，指甲裏塞滿了黑泥，可它攥得那樣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艱難地擡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身邊的弟弟。她的嘴唇翕動著，“還有他。求你。”
裴景淮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三四歲的男孩身上。那男孩的面容與女孩有幾分相似，同樣瘦得脫了相，同樣氣息奄奄。
裴景淮看著那男孩，沈默了一瞬，提醒她，“救你已是例外。我不是什麽好人。”
他伸手撥了一下發尾上的銀飾，動作漫不經心。可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銀飾的那一瞬間，身後跪著的黑袍人中，有一個人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那悶哼剛出口就斷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個侍從猛地捂住胸口，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五臟六腑被瘋狂撕咬。他試圖張嘴呼救，可嘴裏湧出的不是聲音，而是大股大股的黑血。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個侍從就化作了一灘血水。
骨骼、血肉，全部消融得幹幹凈凈，只留下那件白紫色的長袍他證明曾經的存在。而其他人，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他們依舊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姿態恭順得像是一群沒有生命的雕像。
沒有人驚訝，沒有人恐懼，甚至沒有人多看那灘血水一眼。
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個死去的苗疆人，放出了傳信蠱，試圖將聖子要帶外族人回苗疆的消息傳遞出去。
他背叛了蠱誓。
裴景淮甚至不需要回頭，不需要確認，僅僅憑借發尾銀飾上傳來的細微震動，就精準地鎖定了動手的人。這就是苗疆的聖子，萬蠱的主人，連呼吸都帶著殺意的少年。
女孩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只攥著裴景淮衣擺的手猛地縮了回去，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幾步，汙水濺起，濺到她的臉上，她的身體在因恐懼而發抖。
裴景淮看著女孩驚恐的模樣，那雙始終淡漠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是失望？是自嘲？還是某種更難言的情緒？
“再有小動作，”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把冰刃劃過所有人的耳膜，“就留在外面吧。”
這句話，是對身後那些侍從說的。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女孩聽不懂。她只是用那雙眼睛看著他。
裴景淮收回手，站起身來。他的衣擺上沾滿了汙水和泥漬，可他沒有低頭看一眼。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還泡在汙水裏的女孩，薄唇微啟，用苗疆語吐出幾個字。
身後的侍從們全部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有兩個人上前，將她和她的弟弟從汙水中撈起來，動作輕柔。
裴景淮勒轉馬頭，朝著南方的方向緩緩行去。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催促。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官道上，頎長鋒利，將這片瀕死的大地劈成了兩半。
女孩費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越來越遠的官道。那裏還有數不清的流民在蠕動，還有數不清的屍體在腐爛。而她正朝著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前進。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她只知道，那個少年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馬蹄聲漸漸遠去。
夕陽沈入群山之後，天地間最後一抹光被黑暗吞沒。官道上的流民們繼續麻木地前行，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也沒有人在意那個被帶走的女孩。這條路上每天都有太多人死去，也有太多人消失，她不過是其中之一。
苗疆，聖山，長生殿。
裴景淮回到苗疆的第三天，便舉行了左使的冊封大典。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巨浪。苗疆十二氏族嘩然，長老院震動，就連向來不問世事的老祖宗都派人來詢問緣由。一個t外族人，一個六歲的女童，一個連苗疆話都不會說的小乞丐，憑什麽成為聖子的左使？
可裴景淮甚至沒有給他們開口反對的機會。
祭祀大典那天，他站在祭壇上，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匍匐在地的苗疆萬民。他將那個換上了苗疆服飾的女孩牽到祭壇中央，當著所有人的面，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血滴入祭壇中央的長明燈，放飛了自己的那只青鳥。按照苗疆的規矩，青鳥使者會指引方向，它會飛向天命選之處。可這一次，長明燈剛剛燃起，裴景淮便伸出手，將那盞燈直接掐滅了。
青鳥撲騰了一下翅膀，順從主人的意思停在了女孩的肩上。
藍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熄滅，燙傷了他的皮肉，可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轉過身，對著匍匐在地的萬千苗疆子民，“從今往後，她就是左使。”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任何人能反駁。
那一刻，少年是在告訴所有人，從今以後，苗疆的傳統由他來決定。
女孩站在祭壇上，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的背影，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腳下翻湧的雲海和遠處層疊的群山，茫然無措。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不明白這些人在做什麽，只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夢一樣，一場光怪陸離的的夢。
她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裴景淮俯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條通體漆黑的小蟲。那條小蟲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卻泛著幽藍色的光澤。他將那條小蟲放在掌心，掐了個訣，小蟲便化成一縷黑煙，鉆入了女孩的皮膚下。
女孩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猛地抽走了。她拼命地想抓住什麽，可那些畫面像是沙漏中的沙子，快速地從指縫間漏下去，再也抓不住。
最後，她什麽都看不到了。
她的眼睛變得空洞，瞳孔微微渙散，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這個過程只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等她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還站在祭壇上，面前還是那個華服少年，腳下還是翻湧的雲海。
可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了。
裴景淮看著她茫然的樣子，忽然伸出手，將一條銀色的墜子掛在了她腰間的革帶上，是一枚小小的銀鈴，風吹過時會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俯下身，與她平視，薄唇微啟，說了一句她聽得懂的漢話。
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從今天起，你叫阿至。”
“你是我的左使。”
“你的命，是我的。”
後來的日子裏，整個苗疆都看到了一個奇景——那個殺人不眨眼、不近人情的聖子裴景淮，身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跟著他上殿議事，跟著他去蠱窟餵蠱，跟著他去藥山采藥。他批閱苗疆的事務時，她就趴在案幾的另一頭睡覺，口水流在他剛批好的文書上，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將文書抽走，再拿一張幹凈的紙給她墊著。他試毒時，她就蹲在一旁，睜著那雙無辜的眼睛看他七竅流血，然後手忙腳亂地跑去喊靈均來救人。
他親手教她蠱術。
苗疆的蠱術從不外傳，即便是苗疆本族人，沒有天賦也學不會分毫。
可姜至似乎天生就是為蠱而生的，對蠱蟲的感知力驚人得可怕。裴景淮只教了她三個月，她就能操控最簡單的蠱蟲了。半年後，她能操控的蠱蟲種類已經超過了苗疆大部分成年人。一年後，就連苗疆蠱術最精湛的大長老，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外族女孩在蠱術上的天賦百年難遇。
他也親手教她身手。
裴景淮教她的第一招，是如何在被人掐住喉嚨時反手折斷對方的手腕。他教她的時候從不手軟，下手又狠又準，經常把她摔得鼻青臉腫。靈均看不下去，委婉地勸他溫和一些，裴景淮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護不了她一輩子。”
靈均聽到這話時，正在配藥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了裴景淮一眼。那一眼裏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他認識裴景淮這麽多年，從未聽他說過護這個字。這個字從裴景淮嘴裏說出來，比苗疆天降紅雪還要稀奇。
可裴景淮確實在護著她。
苗疆十二氏族對外族人的敵意從未消減過。每一次，裴景淮都會在第一時間出現，然後將動手的人，以及他們背後的整個家族連根拔起。
他對任何人都是冷淡的，殺人不眨眼，翻臉不認人。苗疆上下沒有一個人不怕他，就連長老院那幾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老怪物，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得像做賊。可他在姜至面前，那些冷硬的棱角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像是一只收起爪子的猛獸，露出了底下那一層不太熟練的柔軟。
她可以歇在他的寢殿裏。
這是苗疆上下最無法理解的一件事。聖子的寢殿，那是連大長老都不能隨意踏入的禁地，可那個外族的小丫頭，每天夜裏都會抱著枕頭跑進去，理直氣壯地爬上他的床榻。裴景淮處理完政務回到寢殿，看到的就是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他的被褥裏，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頭。
他沒有將她趕出去。
他甚至沒有讓人準備另一間寢殿給她。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將她往裏面推了推，然後合衣躺下，閉眼入睡。有時候姜至睡到半夜會做噩夢，哭著醒過來，他就將她撈進懷裏，用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笨拙而生澀。
姜至在苗疆長大，從六歲到十歲，從十歲到十三歲。她學會了苗疆的語言，學會了蠱術，學會了身手，學會了如何在苗疆這個吃人的地方活下來。
南朝三百二十一年，姜至十三歲。
這一年，裴景淮二十二歲，已經做了七年的苗疆聖子。七年的時間，十二氏族俯首帖耳，長老院唯命是從，苗疆的勢力範圍甚至開始向外擴張。
這是他和她在凡間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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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年紀可能對不上，兩年前的文，有空後面都會修的，希望盡可能地把前面的一些伏筆都解釋一下~
有什麽我不記得的坑可以評論提醒一下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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