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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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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緊趕慢趕,一行人終於在第七日深夜,頂著今冬第一場簌簌飄落的細雪,抵達了京城南郊。城門早已下鑰,但蕭明昭的令牌和緊隨而至的宮中特使手諭,讓沈重的城門在夜色中為她悄然而開。

沒有煊赫的儀仗,沒有前呼後擁的迎接,六騎輕塵,徑直穿過寂靜的街巷,直奔皇城東側的公主府。沿途巡夜的兵丁遠遠望見那玄色鬥篷下隱約的蟒紋和熟悉的令牌,皆屏息肅立,不敢多問。

公主府內燈火通明,顯然已接到消息。趙謹雖未歸,但府中管事早已備好熱水、姜湯、潔凈衣物以及簡單的宵夜。蕭明昭踏入府門,甚至來不及更衣,便徑直去了書房,並吩咐立刻召見留守京中的幾名核心幕僚與暗衛頭領。

李慕儀則被引至東廂自己的院落。一別月餘,院中陳設依舊,卻莫名透著股冷清。炭盆早已升起,驅散著冬夜的寒氣。她屏退下人,只留下熱水,迅速擦洗掉一路風塵,換上一身舒適的青色常服。身體疲憊,精神卻緊繃著。韓振那邊尚無消息,京城局面不明,蕭明昭即將面臨的風暴,以及自己必須追查的真相......千頭萬緒,紛至沓來。

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書案前,就著明亮的燭光,將南下以來所有關於“陸公”、“陸文德”、“永順車馬行”、鹽場異常賬目、清江浦軍械、乃至秦管家來信中的線索,再次細細梳理,在腦中形成更清晰的脈絡圖。同時,也思考著蕭明昭回京後可能采取的策略,以及自己該如何在自保與查證之間取得平衡。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書房那邊似乎議事了結,燈火漸次熄滅。李慕儀正欲歇下,忽聞院外有極輕微的腳步聲靠近,隨即是熟悉的聲音在門外低喚:“駙馬爺,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是蕭明昭身邊另一位心腹內侍的聲音。

李慕儀心中一凜,整理了一下衣袍,開門隨他而去。

夜色已深,細雪未停,在廊檐燈籠的光暈中無聲飄灑。書房內只剩下蕭明昭一人,她已換下勁裝,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錦袍,長發披散,僅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飄雪。卸去了白日趕路的冷硬與書房議事的鋒芒,此刻的背影竟顯出幾分單薄與寂寥。

“臣參見殿下。”李慕儀躬身行禮。

蕭明昭沒有回頭,只淡淡道:“免禮。坐。”她自己也轉過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案上擺著幾份剛剛送到的、墨跡猶新的密報。

“江南後續,趙謹已初步穩住局面,鹽場案人證物證正在加緊固定,對‘永順’及幾家關聯商號的暗中查訪亦有進展,但阻力不小。”蕭明昭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京城這邊,”她指尖點了點那幾份密報,“彈劾本宮的奏章已積了尺餘厚,半數以上直指江南‘擾民’、‘擅權’,另一半......則圍繞陸文德。”

她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慕儀:“有趣的是,關於陸文德貪墨河工款項、勾結地方的具體‘證據’,都察院那邊反而含糊其辭,只說是‘風聞奏事’,要求‘徹查’。倒是齊王那邊的人,跳得最歡,一副非要坐實本宮‘縱容親族、禍國殃民’的架勢。”

李慕儀沈吟道:“齊王黨急於借此打擊殿下威信,甚至動搖聖心。但他們手中若無實據,便只能以聲勢壓人。關鍵,在於‘徹查’的結果。”

“不錯。”蕭明昭頷首,“父皇已下旨,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同工部,重新核查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相關河工、物料賬目,並追查陸文德行蹤。牽頭的是......刑部右侍郎劉墉。”

李慕儀心中一動。刑部右侍郎劉墉,似乎是位以剛正著稱、不屬任何派系的老臣?皇帝此舉,是公允,還是別有深意?

“劉侍郎為人剛直,或可期望公正。”李慕儀謹慎道。

蕭明昭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剛直是剛直,但也最易被人當槍使。況且,時隔多年,賬目或已不全,人證或已無蹤,工部那邊......水也深得很。”她頓了頓,忽然問道:“李慕儀,依你之見,若陸文德確曾犯案,其所得巨額贓銀,會流向何處?又用於何處?”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李慕儀想起清江浦的軍械、鹽場的私利網絡,以及秦管家信中“工部河工款項”的關聯。她緩緩道:“若僅為貪墨享樂,大可隱秘藏匿,徐徐花費。但若牽涉更廣,如清江浦所見之軍械、江南私鹽網絡之維系,則所需銀錢甚巨,且需持續投入。贓銀可能通過類似‘永順車馬行’的網絡周轉,一部分用於賄賂上下關節、維持保護,另一部分......或用於蓄養私兵、購置違禁之物,以圖更大之事。”

蕭明昭眼神驟然變得幽深:“更大之事......你也認為,背後所圖,或許不止於貪墨?”

“臣只是根據現有線索推測。清江浦軍械,非尋常豪強所能置辦、轉運。若陸文德與此有關,則其背後,恐有地位更高、權勢更盛之人主導或支持。”李慕儀點到為止,未直言齊王,但意思已明。

書房內靜了片刻,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本宮已命人暗中從兩個方面入手。”蕭明昭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其一,繼續深挖‘永順車馬行’及其關聯網絡在京城、河南、山東等地的節點,看能否找到資金流向或人員往來的鐵證。其二,”她看向李慕儀,“本宮需要你,秘密查閱翰林院、工部檔房可能留存的相關舊檔,尤其是當年涉及江陵、青州等地河工、物料采買的記錄、奏議、批覆發文。註意所有與‘陸’、‘江陵’、‘漕運折銀’、‘工部特采’相關的記載,無論巨細。此事需極度隱秘,你可用本宮之前給你的令牌,但切記不可讓人察覺你的真實意圖。”

李慕儀心中一震。蕭明昭這是要將調查陸文德舊案的一部分關鍵任務交給她!這既是信任,也是更深的試探與利用。她讓自己去查,是想找到有利於脫罪的證據,還是想掌控所有不利證據的先機?或許兩者皆有。

但無論如何,這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光明正大接觸相關檔案、搜尋家族血仇線索的絕佳機會!

“臣,領命。”李慕儀沈聲應道。

蕭明昭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疲憊,擡手揉了揉額角:“時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怕是不會太平。朝會上,少不得一番唇槍舌劍。”

“殿下也請保重身體。”李慕儀行禮告退。

走出書房,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寒意侵衣,李慕儀卻感到心頭有一股火在燒。陸文德的案子被正式翻出,三司會查,蕭明昭讓自己暗中查閱舊檔......一切都在朝著那個血色的真相靠近。而韓振取回的鐵盒,將是拼圖中最關鍵的一塊。

她回到自己院中,卻無絲毫睡意。推開窗,望著漆黑天幕中無盡飄灑的雪花,思緒也紛亂如雪。

不知過了多久,後窗傳來極其輕微、有節奏的三下叩擊聲。

李慕儀猛地回頭,心臟驟然提起。這是......與秦管家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之一!

她快步走到後窗,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只凍得通紅、沾著雪泥的手迅速塞進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巴掌大小的硬物,隨即窗外人影一閃而逝,沒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慕儀迅速關窗,插好銷,回到內室桌前,就著燭光,手指微顫地打開層層油布。

裏面果然是一個銹跡斑斑、入手沈甸甸的小鐵盒!盒口被一把小巧卻同樣銹蝕的銅鎖鎖住。盒蓋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韓振成功了!他真的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往返青州,取回了鐵盒!並且通過秦管家,用這種極端隱秘的方式送到了她手中!

李慕儀緊緊攥著冰涼的鐵盒,激動與緊張交織,幾乎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真相,或許就在這裏面。關於隴西李氏滅門的真相,關於陸文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關於那場大火背後所有的陰謀與血腥。

她嘗試用力扳動銅鎖,鎖身銹死,紋絲不動。需要鑰匙,或者......強行撬開。但強行撬開可能損壞盒內物品。

鑰匙會在哪裏?父親當年會將鑰匙留在何處?秦管家是否知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莽撞的時候。鐵盒在手,已是重大進展。當務之急,是找到打開它的方法,同時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尤其是蕭明昭。

將鐵盒用油布重新包好,她環顧室內,迅速將其藏在了臥室床板之下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內——這是她入住後,為防萬一,利用屋內原有結構悄悄改造的,連每日清掃的仆役都未曾察覺。

藏好鐵盒,她依舊心潮難平。躺回床上,睜著眼直到天色微明。窗外的雪漸漸停了,天地間一片素白,掩蓋了所有汙穢與痕跡,卻掩蓋不住她心中那愈燃愈烈的覆仇之火與探尋真相的渴望。

翌日清晨,李慕儀如常起身,穿戴整齊,準備隨蕭明昭入宮。她知道,今日的朝會,將是一場硬仗。而她的戰場,則在退朝之後,在那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在她懷中那枚可以通行部分館閣的鳳凰令牌上,更在床板之下,那個藏著血色過往的冰冷鐵盒之中。

前路迷霧更濃,但手中的線索,也終於握緊了一根。她整理了一下腰間玉帶,深吸一口凜冽的晨氣,推門而出,向著公主府前院,向著那波譎雲詭的皇城,穩步走去。雪後的陽光蒼白而冷淡,照在她清俊卻無比堅定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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