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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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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夜露未晞,察院的清晨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

昨夜月下那一絲若有似無的脆弱與試探,仿佛被晨光徹底蒸發。蕭明昭端坐正廳,身著絳紫色四爪蟒紋常服,發髻高綰,金簪步搖紋絲不動,面容冷凝如覆寒霜。她面前跪著揚州府推官、瓜洲兵馬司指揮使,以及昨夜負責看守安置棚區的一隊親衛頭領。

“三日內,”蕭明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墜地,“給本宮一個交代。那老婦人是如何繞過層層守衛,在棚屋內‘自盡’的?那份認罪書,出自何人手筆?與她接觸過的所有人,昨夜動向,一一查實。若查不出......”她鳳眸緩緩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幾人,“你們便自己去刑部大牢,交代失職之罪。”

廳內空氣凝滯,跪伏之人額頭見汗,連稱“遵命”、“必竭盡全力”。

李慕儀靜立在蕭明昭身側稍後的位置,垂眸看著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映出上方模糊的人影。她能感覺到蕭明昭身上散發出的、比往日更盛的壓迫感與戾氣。老婦人之死,不僅是對她權威的公然挑釁,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她“滌蕩汙濁”的決心上。這位長公主,是真的被激怒了。

“殿下,”待眾人退下,李慕儀才上前一步,低聲道,“鹽場那邊,是否加派得力人手,重新徹查?提舉等人雖已收押,但鹽場運作未停,下面的大小管事、竈頭、賬房,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或已串供。”

蕭明昭揉了揉眉心,眼中厲色未減:“自然要查。趙謹已帶人去了。本宮倒要看看,這豐濟鹽場,到底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她頓了頓,看向李慕儀,“你隨趙謹同去。賬目、倉儲、人事,你最擅長梳理。本宮要看到最清晰的脈絡,所有異常,無論大小,一律標記呈報。”

“臣遵命。”李慕儀領命。這是一個深入鹽場內部、接觸核心賬目與人證的機會。或許,也能從中發現與陸文德、與青州舊案相關的蛛絲馬跡。

半個時辰後,李慕儀與趙謹及一隊精幹親衛、兩名從戶部隨行南下的算學書吏,再次抵達豐濟鹽場。

與三日前欽差巡視時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此刻的鹽場氣氛肅殺而惶然。主要官員被拘,大小管事被分批看管詢問,往日吆五喝六的鹽丁們縮頭縮腦,竈戶們則聚在遠處,既畏懼又隱約帶著一絲期盼,低聲議論著。

趙謹雷厲風行,直接接管了鹽場公廨,命人將所有賬冊——包括正冊、副冊、流水、倉單、工食發放記錄等,全部搬到正堂。同時,分開提審各房管事、賬房先生、竈頭,核對口供與賬目。

李慕儀則帶著書吏,一頭紮進了堆積如山的賬冊之中。

鹽場賬目繁覆,涉及鹽產、收購、發賣、工本、課稅、薪餉、損耗等方方面面,且往往不止一套賬。明賬應對上官核查,暗賬記錄真實收支。要從中找出問題,不僅需要耐心細心,更需要對鹽務運作規則和做賬手法的了解。

李慕儀憑借現代數據分析的思維,迅速制定策略:先抓大項——鹽產量與上報課稅的匹配度、官鹽收售差價、工本銀支出與實發薪餉的差額、損耗率的異常波動。同時,註意賬目中頻繁出現的特定商號、人名、地名,以及大額非常規支出。

兩名書吏算盤撥得劈啪作響,李慕儀則快速翻閱,目光如炬。她很快發現了問題:

其一,景和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鹽場上報的產量呈緩慢下降趨勢,但同期申報的“竈戶工食銀”、“器具損耗補貼”卻逐年增加,增幅與產量降幅明顯不成比例。賬目解釋為“薪柴昂貴”、“器具老舊”,但補貼發放記錄模糊,多為總管事代領簽字,缺少具體竈戶畫押。

其二,官鹽銷售記錄中,約有近三成的鹽引,指向幾家固定的商號,其中“廣裕昌”、“泰豐和”出現頻率最高。銷售價格略低於同期市價,但賬目顯示“按期足額收回鹽課銀”。而這幾家商號,在清江浦查獲的密信往來中,曾作為“可靠夥伴”被提及。

其三,也是李慕儀最關註的,在幾筆標註為“疏通漕運關節”、“年節孝敬”的非常規支出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永順”。數額不小,且支付時間集中在每年漕糧北運的關鍵月份。

“永順車馬行......”李慕儀心中默念。京城西市那家看似普通的車馬行,其網絡竟已延伸至江南鹽場。它在這裏扮演什麽角色?僅僅是運輸?還是利益輸送的通道?

她不動聲色,將涉及“永順”的條目單獨抄錄,繼續往下查。

午後,趙謹那邊審訊也有突破。一名負責倉廩的副管事,在高壓之下崩潰,招認鹽場多年來存在系統性“做耗”——即虛報損耗,將多出的官鹽私自囤積或出售。所得銀錢,一部分用於打點鹽運使司、揚州府相關官吏,一部分由鹽場提舉、總管事及幾名核心管事瓜分。老婦人兒子之死,確實因其無意中撞破了一次深夜私運“耗鹽”,被滅口後拋屍鹵塘。

“私鹽去向?”趙謹厲聲問。

“小的......小的只知道,大部分通過......通過運河運走,具體賣給誰,只有提舉和總管事清楚......好像,好像有固定的買家,來頭很大......”副管事涕淚橫流。

“來頭很大?”趙謹追問,“可有什麽名號、特征?”

副管事努力回憶:“聽......聽提舉酒醉時提過一嘴,說是‘京裏貴人’的生意,南邊的‘朋友’幫忙打理......還,還說過‘陸公’的人脈廣,讓我們把賬做平實些......”

陸公!

李慕儀握筆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微微發白。果然,在這裏又聽到了這個稱謂。鹽場私鹽的利益鏈,也與陸文德有關聯?還是說,“陸公”只是一個代稱,指向以陸文德為核心的某個貪墨網絡?

她擡眼看向趙謹,趙謹顯然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面色凝重,示意記錄者詳實記下。

審訊繼續,又有竈頭招認,鹽場常以“朝廷加課”、“彌補損耗”為名,強行攤派“加煎”任務,完不成便克扣工食,動輒打罵。老婦人控訴的種種,基本屬實。

日落時分,初步梳理結果呈報至蕭明昭面前。

賬目問題、私鹽渠道、命案真相、以及那個若隱若現的“陸公”......樁樁件件,觸目驚心。這已不僅僅是一個鹽場管理腐敗的問題,而是勾連起了地方官吏、鹽商、漕運、乃至可能直達京城的龐大貪墨與走私網絡的一環。

蕭明昭聽罷,久久沈默。燭火在她臉上跳躍,映出深沈的陰影。

“好一個‘陸公’。”她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先是清江浦的軍械,後是鹽場的私鹽,處處皆有影子。趙謹,順著‘永順車馬行’在江南的支系、那幾家固定商號、還有鹽場私鹽的運輸路線,給本宮深挖!凡是與‘陸’字沾邊的人、事、物,一律詳查!”

“是!”趙謹領命,頓了頓,又道,“殿下,鹽場提舉等人,是否用刑?”

蕭明昭眼中寒光一閃:“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只要不弄死了,隨你。本宮要口供,更要他們背後的名單和證據。”

“屬下明白。”

趙謹退下後,廳內只剩下蕭明昭與李慕儀。

“李慕儀,”蕭明昭忽然喚她,“你如何看待這個‘陸公’?”

李慕儀心頭警鈴微作,面上卻平靜如常:“回殿下,從目前線索看,‘陸公’似是連接京城與江南某些非法利益往來的關鍵節點。清江浦軍械涉及可能的地方異動或囤積武力,鹽場私鹽則關乎巨額財源。兩者皆需嚴密組織與上層庇護,‘陸公’或其代表的勢力,能量不容小覷。”

她避開了直接關聯陸文德,只做客觀分析。

蕭明昭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是啊,能量不小。能在本宮眼皮底下殺人滅口,能編織如此龐大的網絡......你說,這‘京裏貴人’,會是何人?齊王?或是......其他什麽人?”

她目光如炬,看向李慕儀,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李慕儀垂眸:“臣不敢妄測。唯有更多證據,方能揭示真相。”

“證據......”蕭明昭低語,忽而問道,“你今日查看賬冊,可還發現其他特別之處?譬如,時間上更早的一些記錄?或是與某些特定地方有關的賬目?”

李慕儀心中一動。蕭明昭這是在試探,還是她也開始懷疑更早的、可能與陸文德直接相關的舊事?她謹慎答道:“賬冊大多為近五年之記錄。更早的存檔,鹽場官吏稱或因搬遷、蟲蛀、水漬多有遺失損毀。臣確實留意到,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的部分賬冊缺失嚴重,現存零散記錄中,有幾筆與‘漕糧折銀’、‘工部物料采買’相關的異常支出,但因賬目不完整,難以深究。其中提及的采買地點,包括江陵、青州等地。”

她有意將“青州”混在其他地名中說出,觀察蕭明昭反應。

蕭明昭叩擊桌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雖然極其短暫,但李慕儀捕捉到了。她面上依舊沈靜,只是眼神似乎更加幽深了些。

“青州......”蕭明昭緩緩重覆,“確實是個好地方。可惜,景和二十三年冬,一場大火,隴西李氏百年世家,付之一炬。”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當時朝廷亦有賑恤,卻不知......是否也有人,趁機在其中謀利?”

這話,已是極為露骨的指向。李慕儀感到脊背微微發涼,袖中的手悄然握緊。蕭明昭知道青州李氏?她此刻提及,是無心感慨,還是有意敲打?她是否已經將“陸公”、陸文德、與青州李氏滅門案,在心中產生了某種聯想?

“殿下仁心,念及舊事。天災無情,若再有人禍趁火打劫,實乃雪上加霜。”李慕儀穩住心神,滴水不漏地回應。

蕭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鹽場之事,你與趙謹處置得不錯。但江南這潭水,我們才剛攪動了一層。接下來,恐怕不會太平。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這最後一句,語氣略顯覆雜,似乎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辨別的關切。

李慕儀躬身:“謝殿下關懷,臣自當謹慎。”

退出正廳時,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李慕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蕭明昭的試探,鹽場賬冊中“永順”與“陸公”的線索,都將那血色的舊案,向她更近地拉了一步。

青州。江陵。陸文德。工部物料。私鹽。軍械。

這些碎片,正在冥冥中拼湊。而她,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最關鍵的那一塊——青州土地廟下的鐵盒。那裏面藏著的,或許就是能將所有碎片粘連起來的、血寫的真相。

但眼下,她身在揚州,身陷江南漩渦,一舉一動皆在蕭明昭耳目之下。如何能分身北上,取回鐵盒?

月光再次爬上柳梢,冰冷地註視著察院內外的明爭暗鬥與各懷心思。鹽場的餘燼尚未冷透,新的線索已如暗夜中的磷火,悄然浮現,指引著通往更黑暗深淵的路,也或許,是指向覆仇曙光的、唯一狹窄的縫隙。

李慕儀望著北方天際,那是青州的方向。心墻之內,冰冷堅硬的覆仇之火,無聲燃燒得更加熾烈。柔情似刃,她已親手將其封藏。如今,是時候磨礪另一把名為“真相”的利劍了。無論前方是蕭明昭的猜忌,還是齊王黨的反撲,抑或是那隱藏在“陸公”陰影下的、可能涉及皇室的血仇,她都必須走下去。

因為,她不僅是李慕儀,更是那個從景和二十三年冬的大火中,掙紮爬出的、隴西李氏最後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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