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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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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晨光熹微,寒意未褪。公主府朱門洞開,旌旗獵獵,甲胄森然。欽差儀仗早已備妥,從親衛精騎到隨行屬官、文書、仆役,隊伍綿延半條街巷,肅殺之氣沖散了平日府邸的靜雅。

蕭明昭並未乘坐她那輛華麗的朱輪華蓋車,而是換了一輛規制稍低、但更為堅固且內部寬敞的玄色馬車,車廂以精鐵加固,門窗可密閉,顯然是考慮到長途跋涉與安全。她今日一身暗紫色繡金蟒紋騎裝,外罩同色披風,長發高束於鎏金小冠內,眉目冷峻,立於階前,目光緩緩掃過整裝待發的隊伍,最後落在李慕儀身上。

李慕儀亦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靛青色勁裝,外罩深灰色披風,腰間懸劍,依舊是裝飾居多,長發束起,襯得面容清俊沈靜。她安靜地站在屬官隊列前列,察覺到蕭明昭的目光,微微垂首。

“出發。”蕭明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轉身,登上馬車。隨行的趙謹立刻安排李慕儀登上緊隨其後的一輛青篷馬車——這是屬官中規格最高的待遇,但也意味著,她仍在最直接的視線之內。

車輪滾動,馬蹄踏碎清晨的寂靜。隊伍緩緩駛出公主府,穿過尚在沈睡的京城街道,出安定門,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離京十裏,進入第一個驛站稍作休整時,李慕儀才得以仔細觀察這支龐大的隊伍。除了明面上數百人的儀仗護衛,由蕭明昭的親衛和部分抽調京營精銳組成,還有不少看似普通仆役、車夫、乃至雜役的人,眼神精悍,行動利落,顯然是蕭明昭麾下的暗衛或情報人員。隊伍中甚至還有幾位太醫署的醫官和數輛裝載藥材、物資的馬車,準備可謂周全。

重新上路後,蕭明昭卻派人將李慕儀喚至她的馬車內。

車廂內空間闊大,鋪著厚絨毯,設軟榻、小幾、書架,甚至還有一個固定在車壁上的小炭爐,溫暖如春。蕭明昭正靠坐在軟榻上,手裏拿著一卷江南各州府的輿圖細看,見李慕儀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她頭也未擡,“此去江南,路途月餘。有些事,需在路上與你分說清楚。”

李慕儀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輿圖上,上面已用朱筆和墨筆做了不少標記。

“江南情勢,遠非密報所言那般簡單。”蕭明昭放下輿圖,看向李慕儀,眼神銳利,“周廷芳雖死,其黨羽未盡。鹽稅之弊,盤根錯節,牽涉地方豪強、鹽商、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更有甚者,”她語氣微沈,“齊王在江南經營多年,雖表面勢力因漕運案受損,但其根系猶在。此番本宮南下,名為巡撫整飭,實為虎口奪食,斷人財路。一路之上,絕不太平。”

李慕儀靜靜聽著,這些她早已料到。“殿下已有萬全準備。”

“萬全?”蕭明昭冷笑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麽萬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在這漫長路途,山高水遠,變數太多。”她頓了頓,“你既隨行,便需知曉,從此刻起,你與本宮,便是一體。榮辱與共,生死相連。無論你心中作何想,在外人眼中,你便是本宮最親近、最信任的臂助。同樣的,若有危險降臨,你也將是首要目標之一。”

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更是一種變相的捆綁。李慕儀神色不變:“臣明白。”

蕭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而說起具體事務:“沿途各州府驛站,本宮已安排人手提前打點,但仍需謹慎。每日行程、歇宿地點、護衛輪值,你需協助趙謹核對,若有異常,即刻報我。另外,江南各地官員背景、關系網絡、近年政績劣跡,相關卷宗已抄錄副本,在後方文書車上,你有暇可翻閱熟悉,抵岸之前,需做到心中有數。”

“是。”李慕儀應下。這是將她真正納入了核心決策與執行層。

“還有,”蕭明昭從身旁小幾的抽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遞給李慕儀,“此乃本宮信物,若遇緊急情況,本宮無法直接下令時,憑此令,可調動隨行暗衛及部分沿線可信之人。慎用。”

李慕儀接過令牌,觸手冰涼沈重,正面浮雕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背面則是繁覆的雲紋和一個小小的“昭”字。這令牌分量極重,幾乎是賦予了她臨機專斷之權,但也將她更深地綁在了蕭明昭的戰車上。她鄭重收好:“謝殿下信任。”

接下來的旅程,枯燥而緊繃。隊伍每日天未亮便啟程,日落後才抵達預定驛站。李慕儀白日裏大多時間待在自己的馬車上,翻閱蕭明昭給予的那些關於江南的卷宗副本,腦海中不斷構建著江南官場和利益網絡的圖譜,並與之前查到的關於陸文德、鹽稅舊案的線索進行關聯思考。

偶爾,她會被召至蕭明昭的車內,討論某個具體州府的情況,或分析沿途接收到的、來自京城或江南的最新情報。蕭明昭的思維敏捷,決策果斷,對江南的了解也比李慕儀預想的更深,許多看似細微的線索,她都能迅速聯想到背後的利益關聯和潛在風險。

兩人在車內的對話,漸漸從純粹的公事,偶爾也會延伸開去。蕭明昭會問及李慕儀對某些史事件的看法,或某個朝臣性格能力的評價;李慕儀的回答,則總是謹慎而富有見地,引經據典卻又往往能跳出窠臼,提出新穎視角。蕭明昭聽得專註,眼中時常閃過激賞,但那份審視,也從未真正消失。

旅途的第四日,午後,隊伍行至一處兩山夾峙的狹窄路段。官道依山而建,一側是陡峭石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澗,水流湍急,聲如雷鳴。

李慕儀正閉目養神,忽聽前方傳來一陣異常的喧嘩和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護衛首領的厲聲示警:“有落石!保護殿下!”

她猛地睜眼,掀開車簾望去。只見前方山崖上,數塊大小不一的石塊正轟隆隆滾落,砸向隊伍前列!雖未直接擊中車駕,但已造成數名開路的騎兵人仰馬翻,隊形瞬間混亂。

“敵襲!結陣!”訓練有素的親衛迅速反應,盾牌手上前,將蕭明昭的馬車團團護住,弓箭手則對準山崖上方。

然而,落石之後,並未出現預想中的伏兵沖殺。山崖上方靜悄悄的,只有被驚起的飛鳥鳴叫。

“怎麽回事?”蕭明昭的聲音從前方馬車傳來,冷靜依舊。

護衛首領派人小心翼翼上前探查,回報說山崖上方發現有人活動痕跡和撬動石塊的工具,但人已逃離,去向不明。落石的位置和時機選擇得很刁鉆,雖未造成重大傷亡,卻成功阻滯了隊伍,制造了恐慌。

“清理道路,加速通過!”蕭明昭下令,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隊伍重新整頓,快速通過了這段險路。但氣氛明顯更加凝重。這顯然是一次試探,或者說是警告。對方在展示他們有能力在沿途制造麻煩,甚至可能……有更致命的殺招在後。

當晚,宿在一處規模較大的驛站。蕭明昭將李慕儀和趙謹,以及幾名心腹將領召入房中。

“今日之事,諸位怎麽看?”蕭明昭坐在主位,燭光映著她冷峭的側臉。

“回殿下,落石手法粗糙,意在驚擾,非為殺傷。恐是當地某些受漕運案牽連的宵小之輩,或齊王餘孽的恐嚇之舉。”一名將領分析道。

“恐嚇?”蕭明昭指尖敲擊著桌面,“若只是恐嚇,未免太兒戲。本宮更傾向於是試探——試探我等的反應速度、護衛能力,以及……隊伍的虛實。”

她看向李慕儀:“你以為呢?”

李慕儀沈吟道:“殿下所言極是。落石選擇在前隊,而非中軍核心,或是為探查前衛應變,亦可能是想觀察殿下車駕在遇襲時的具體防護措施。且對方一擊即走,不留痕跡,顯是熟悉地形、行事謹慎之輩。或許,這只是開始。”

蕭明昭眼中寒光一閃:“不錯。傳令下去,自明日起,前哨探查範圍擴大一倍,夜宿時明暗崗哨加倍。所有飲食飲水,需經專人驗看。行程路線,每日臨時調整。”她頓了頓,“李慕儀,你與趙謹重新核定後續沿途所有可能險要地段,標註出來,擬定備用路線和應急預案。”

“是。”李慕儀與趙謹齊聲應道。

會議散去,李慕儀回到自己被安排在與蕭明昭相鄰的客房。她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和驛站中跳動的火光,山風帶著寒意吹入。

旅途的兇險,已初露端倪。而這才剛剛開始。蕭明昭的應對不可謂不周密,但暗處的敵人顯然也非庸手。往後的路,恐怕步步驚心。

她摸了摸懷中那枚冰冷的鳳凰令牌,又想起腰帶暗格內那幾張染血的信紙。江南之行,對她而言,目標遠不止協助蕭明羽整頓鹽政、平息民變那般簡單。

必須更加小心。在應對明槍暗箭的同時,她也要尋找機會,推進自己的計劃。

就在她沈思時,隔壁房間傳來極輕微的、瓷器放置在桌面上的聲音,以及蕭明昭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疲憊的嘆息。

李慕儀動作微頓,隨即輕輕關上了窗戶,將寒風與那聲嘆息一同隔絕在外。

心墻高築,各懷機杼。這漫長的南下之路,註定了不會平靜。而她們之間那覆雜難言的關系,也將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機與並肩中,經受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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