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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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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刑部衙門的氣味與翰林院、公主府都不同。那是一種更為沈滯的、混合了陳舊紙張、劣質墨錠、汗漬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與鐵銹的氣息,經年累月,浸透了梁柱磚石,仿佛連空氣都帶著案牘勞形的疲憊與生死判決的沈重。

李慕儀拿著蕭明昭的手令,在一位面色刻板、眼神銳利如鷹的刑部老吏引領下,穿過重重門禁,來到一間位於衙門深處、專用於存放待整理或覆核的積年舊案卷宗的偏廳。廳內光線晦暗,高大的楠木架子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宗匣,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幾縷光柱中緩緩浮動。

“李大人,”老吏語氣平板,不帶任何情緒,“此處便是甲字三號庫,存放的多是景和初年至二十五年前後,各地上報的重案、要案、懸案之原始卷宗副本及部分勘驗文書。殿下吩咐,請您協助整理摘要,厘清脈絡,若有疑點或需特別關註之處,可單獨錄出,呈交殿下過目。”他指了指靠窗一張還算幹凈的書案,“此為您的位置。每日巳時初至申時末,可在此閱卷。卷宗不得攜離,筆墨紙張由部裏供給。有何需要,可喚門外差役。”

交代完畢,老吏躬身退下,留下李慕儀一人面對這浩瀚而冰冷的“故紙海洋”。

她沒有立刻開始翻閱,而是先走到書架前,大致掃視著卷宗匣上的標簽。年代、地域、案件類型……信息繁雜。她要找的,是與江陵、陸姓、工部都水清吏司、礦稅、以及景和二十年前後官員異常變動相關的記錄。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但她有耐心,也有明確的目標。

她先從“江陵府”相關的區域開始。花費了整整兩天時間,她翻閱了數十卷涉及江陵地區歷年刑名、賦稅、官員考績的卷宗。大多平平無奇,偶有幾起貪瀆或糾紛,也未見與陸文德直接相關。但她註意到,景和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間,江陵府上報的幾起“民間械鬥致死人命”和“流匪劫掠商旅”案件,最終處理結果都頗為含糊,多是以“首犯在逃”、“疑犯病斃獄中”或“苦主撤訴”為由草草結案。上報文書的筆跡與措辭,與同期其他案件略有不同,顯得更為“圓滑”和“規範”,仿佛經過精心修飾。

第三天,她將目光轉向工部相關的舊案,特別是涉及工程貪墨、物料虧空、河工舞弊的卷宗。這類案件不多,但一旦發生,往往牽涉較廣。在一份景和二十一年關於“淮安段漕渠修繕物料以次充好案”的初審記錄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當時負責物料核驗的工部派駐官員之一,正是陸文德。但記錄顯示,此案最終查無實據,不了了之,陸文德也未受任何影響。

她將這份卷宗單獨抽出,放在一旁。繼續翻閱。

第五日下午,當她開始感到眼睛酸澀、脖頸僵硬時,手指拂過書架最底層一個積灰尤厚、邊角破損的舊木匣。匣上沒有明確標簽,只貼著一張褪色泛黃的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景和二十四年,雜錄,待核”。

雜錄?待核?

李慕儀心中一動,小心地將木匣取下,拂去厚厚的灰塵,打開。裏面並非整齊的卷宗,而是胡亂塞著一些零散的紙張、信函殘片、賬目草稿,甚至還有幾塊沾著暗褐色汙跡的破布(可能是證物殘留)。顯然,這是一堆未被正式歸檔、或者因為各種原因被剔除出來的“邊角料”。

她耐著性子,一張張翻閱。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流水賬、尋常書信,或者字跡模糊難以辨認的殘頁。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一疊用細麻繩草草捆紮、紙張格外脆黃的信件吸引了她的註意。

解開麻繩,最上面一封沒有署名,但收信人寫的是“文德吾兄親啟”。字跡清峻有力,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信的內容很短:

“文德兄臺鑒:青州事,吳某處置甚妥,李家已然寂滅,礦脈通路再無阻礙。然彼處首尾仍需掃清,尤以‘永順’賬目及當地知情者為要。兄在都水司多年,深谙此道,煩請費心,務必不留後患。京中周處,弟已打點,可保兄此番‘病退’安然,來日方長。閱後即焚。知名不具。”

沒有日期,但提及“青州事”、“李家寂滅”、“吳某處置甚妥”、“永順賬目”,以及“兄在都水司”、“病退”……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全部指向陸文德與李家滅門案!

李慕儀捏著信紙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尖冰涼。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證據擺在眼前時,那股壓抑已久的悲憤與恨意,依舊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她的心臟。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滴血,滴的是她隴西李氏滿門的血!

“文德吾兄”……“知名不具”……這個寫信人是誰?語氣如此居高臨下,能與陸文德稱兄道弟,且能安排周廷芳(京中周處)進行庇護,身份地位定然極高。齊王?還是朝中其他位高權重之人?

她強忍著將信紙撕碎的沖動,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翻看。

下面幾封信,內容大同小異,多是催促陸文德處理“手尾”、轉移“財物”、或提及某些“分紅”、“打點”的細節。字跡與第一封相同,顯然出自同一人。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沾了一小塊模糊的紅色印泥殘跡,似乎是不小心蹭上的私人印章邊角。李慕儀小心翼翼地對著昏暗的光線辨認,那殘跡形狀奇特,像是一只禽鳥的爪部,又像是某種變體的花押,根本無法辨認具體字樣。

她又翻看了木匣中的其他雜物。在一本破爛的流水賬草稿背面,發現了幾行用極細筆觸寫下的、看似隨手記錄的人名和數字,像是備忘錄。其中一行寫著:“陸公囑:青州李宅廢墟下,確有密室,已著吳清理,所得之物,半數送京,半數留陸處。”

李家宅邸下有密室?被吳永年清理了?所得之物……是什麽?賬冊?地契?還是其他證據?半數送京,給了那個“知名不具”的寫信人?半數留陸處,是留給了陸文德?

李慕儀感到一陣窒息。原來,當年那場大火,不只是為了殺人滅口,更是為了掩蓋和掠奪!他們連李家可能藏匿的秘密和財富都不放過!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證據,此刻都如同歸巢的毒蛇,緊緊纏繞在一起,死死咬住了那個名字——陸文德!以及他背後,那個更神秘的“知名不具”!

而陸文德,是蕭明昭的親舅舅!是淑妃的兄長!

盡管她不斷告訴自己,蕭明昭未必知情,淑妃早已去世,母族罪行不應牽連到她。但理智的堤壩,在如此確鑿的血仇證據面前,開始出現裂痕。每當她想起蕭明昭贈予她的、屬於淑妃的那枚玉鐲,想起蕭明昭可能看過鐵匣中提及“陸公”和“青州李姓”的信件時的反應,一種冰冷的、無法遏制的懷疑與隔閡,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

她將這幾封關鍵信件和那張寫著備忘錄的賬稿小心地抽出,藏入自己特制的、夾層中空的腰帶內襯。其他的雜物則盡量恢覆原狀,放回木匣,再將木匣塞回書架底層原處,並故意弄亂旁邊幾個匣子的順序,掩蓋翻動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不僅是因緊張,更是因那深入骨髓的恨意與心寒。她坐回書案後,攤開紙筆,開始“整理摘要”,筆尖卻如有千鈞之重,寫下的字跡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對蕭明昭,再也無法抱有絲毫僥幸的“信任”。那道心墻,已然在無聲中拔地而起,堅不可摧,隔開的不僅是兩個各懷心思的人,更可能是無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而與此同時,公主府內。

蕭明昭正聽著趙謹的低聲稟報:“……李大人今日仍在刑部甲字三號庫閱卷,午後似乎對底層一舊木匣頗感興趣,翻閱良久,神色……似有震動。離開時,一切如常,未見攜帶任何卷宗。”

“舊木匣?”蕭明昭正在批閱奏折的筆尖一頓,擡起眼,眸色深沈,“可知道裏面是什麽?”

“老奴已暗中問過管庫老吏,據其模糊回憶,那匣子好像是多年前一次清查舊檔時,從一堆待銷毀的雜件裏撿出來的,因內容雜亂,不成體系,一直丟在那裏無人問津,具體是何物,他也記不清了。”

蕭明昭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又是“雜件”,又是“無人問津”,偏偏就被李慕儀“偶然”發現,並且“神色震動”?她想起了城西貨棧那個被李慕儀輕易發現的、藏有小鑰匙的舊木櫃。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這個李慕儀,對塵封舊事、隱秘線索的嗅覺,敏銳得可怕。仿佛有一種天生的、或者說經過特殊訓練的直覺,總能從最不起眼的地方,挖出最深埋的秘密。

這種能力,若全然為己所用,自然是無往不利的利器。但若……這能力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或者,這能力本身,就是指向某個她不願觸及的深淵呢?

蕭明昭的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她想起了鐵匣中那些提及“陸公”的信件,想起了母妃臨終前蒼白而憂慮的面容,想起了舅舅陸文德在她年幼時模糊而疏遠的形象,以及他後來“因病致仕”、杳無音信的結局。

李慕儀在查什麽?她到底想知道什麽?她的“本分”,真的只是輔佐自己這麽簡單嗎?

“繼續盯著。”蕭明昭的聲音冷了幾分,“她每日接觸了哪些卷宗,看了多久,有何異常反應,哪怕最細微的,都要報與我知道。另外……”她頓了頓,“去查,當年舅舅陸文德‘病退’前後,工部、還有刑部,有沒有留下什麽特別的、未歸檔的記錄,特別是與地方案件、錢糧虧空有關的。”

趙謹心頭一凜,垂首應道:“是,殿下。”

蕭明昭揮揮手,讓他退下。書房內只剩下她一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她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長。她走到多寶格前,拿起一個精巧的螺鈿漆盒,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支早已幹枯的梅花,花瓣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這是母妃生前最愛的花。

她看著那支幹花,眼神覆雜難言。母妃,舅舅,陸家,還有那個心思難測的李慕儀……無數線索與疑團在腦中交織。

她必須弄清楚,李慕儀究竟是誰,究竟想幹什麽。而在那之前,她不能再讓這個人,如此輕易地、一次次觸及那些可能連她自己都不敢面對的過往。

心淵兩側,高墻已築。一人手握血證,恨火焚心,疑雲深鎖;一人俯瞰迷霧,忌憚暗生,羅網悄張。

刑部偏廳內,李慕儀合上面前一本無關緊要的卷宗,望向窗外漸沈的暮色,眼神平靜無波,唯有袖中指尖,冰涼如鐵。

公主府書房中,蕭明昭收起幹花漆盒,望向東廂的方向,眸光幽邃如夜,唯有唇角緊抿,洩露一絲緊繃的決意。

夜幕降臨,將所有的秘密與算計,暫時吞沒在無邊的黑暗裏。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虛假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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