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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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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計劃如同一張精密的大網,在蕭明昭的絕對權威和李慕儀的縝密調度下,悄無聲息地鋪開。

明面上,淮安、德州等地的清查陡然加壓。幾道措辭嚴厲、蓋著長公主協理戶部大印的公文接連發出,要求限期重新核報,並派出了第二批“觀察使”,這批人明顯比第一批更具鋒芒,直指幾個關鍵賬目疑點。風聲很快傳回京城,朝堂上議論紛紛,齊王一系的官員臉色明顯不好看。周廷芳更是稱病告假了兩日,私下卻頻頻召集心腹密議。

暗地裏,針對“隆昌貨棧”及“永順車馬行”的監控網已然織就。蕭明昭動用了自己最核心的一批暗衛和少數絕對可靠的軍中斥候,分成數班,日夜潛伏在貨棧周圍的民居、商鋪、乃至屋頂樹梢,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李慕儀則居中協調,每日接收、分析匯總而來的海量信息:某時某刻,幾輛滿載的篷車從貨棧側門駛出,車輪印痕深重,駛往京郊某處莊園;某日深夜,一名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從貨棧後門匆匆離開,被跟蹤發現其最終進入周廷芳一位心腹管家在京城的私宅;貨棧內近期增加了數名生面孔的護衛,身手矯健,不似尋常看家護院……

信息碎片被李慕儀用炭筆在特制的牛皮紙上不斷標記、勾連,逐漸勾勒出“隆昌貨棧”作為漕運貪腐網絡重要樞紐的清晰畫像:接收、存儲、分裝、轉運。而“永順車馬行”則提供了完美的運輸掩護和資金流轉渠道。

同時,針對貨棧內部的滲透也在悄然進行。通過監控篩選出的兩名目標——一個因賭博欠下巨債的倉管頭目,一個不滿於被克扣薪餉的資深護衛——被分別設計“偶遇”了能解決他們困境的“神秘人”。威逼利誘之下,防線開始出現裂痕。倉管頭目提供了部分非核心的貨物進出記錄副本,而那名護衛則透露了貨棧內部守衛換班規律、幾個隱秘庫房的位置,以及一個重要信息:三天後的子夜,將有一批“特別緊要”的貨物要連夜運出,據說是“周大人親自交代的”。

時機成熟了。

李慕儀將最新情報和據此調整的行動方案再次呈報蕭明昭。這一次,計劃的核心是“半路設伏,人贓並獲”,地點選在貨棧通往京郊莊園必經之路上的一段偏僻林道。行動人員全部由蕭明昭的親信侍衛和少數絕對可靠的京兆尹差役(以緝查私鹽為名)混編,統一指揮,務求迅雷不及掩耳。

蕭明昭仔細審閱了每一個細節,包括伏擊地點地形圖、人員配置、行動信號、意外預案,甚至繳獲後的證據固定和初步審訊要點。她看完,沈默良久,擡眸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慕儀。燭火在她深邃的鳳眸中跳動,映出覆雜難辨的情緒。

“你可知,此役若勝,你便再無退路。周廷芳背後之人,必將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蕭明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慕儀躬身:“臣既已擇木而棲,便早將自身榮辱置之度外。唯願此計能成,助殿下廓清朝局,肅清貪蠹,亦不負殿下知遇之恩。”這話說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擡高了格局。

蕭明昭定定地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你如此費心竭力,除了為本宮效力,可還有別的原因?譬如……你家族舊事?”

李慕儀心中警鈴微作,但面上波瀾不驚,甚至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黯然與堅韌:“殿下明察。臣家族零落,舊事如煙。然臣讀書明理,深知家國一體。漕運之弊,蠹國害民,動搖國本。若能鏟除此弊,既是為國除害,亦是為天下如臣昔日般無助之民伸張一分正氣。此乃臣之本心。”

她巧妙地將個人動機升華到家國大義,既回答了問題,又避開了具體指向。

蕭明昭似乎接受了這個回答,或者說,此刻她更關註即將到來的行動。她輕輕叩了叩桌面:“好。便依此計行事。本宮會親臨附近坐鎮。你……隨侍左右。”

三日後,子夜。

月黑風高,正是行動時。京郊的林道旁,早已埋伏妥當。李慕儀披著一件深色鬥篷,與同樣便裝的蕭明昭隱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後,周圍是數名氣息沈凝的貼身侍衛。夜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掩蓋了伏兵細微的呼吸和甲胄摩擦聲。

遠處,傳來車輪碾壓土路的轆轆聲,由遠及近。幾點昏黃的風燈在黑暗中搖曳,映出數輛滿載貨物的馬車輪廓,前後皆有騎馬持械的護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車隊緩緩駛入伏擊圈。

蕭明昭擡起手,輕輕一揮。

剎那間,哨箭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埋伏在道路兩側的侍衛和差役如同獵豹般撲出!箭矢精準地射向車隊前後的護衛馬匹和持械者,慘叫聲、馬嘶聲、怒喝聲驟然炸響!訓練有素的伏兵瞬間分割了車隊,重點控制住中間兩輛覆蓋嚴實、護衛最多的篷車。

戰鬥結束得很快。有心算無心,又是精銳對私兵,對方雖然悍勇,但在絕對的劣勢和突然打擊下,很快便被制服。只有少數幾人企圖反抗或逃跑,被當場格殺或擒獲。

“檢查車輛!”指揮的侍衛首領低喝。

篷車上的油布被猛地掀開。火把的光照亮了車廂內部——不是預想中的糧食,而是一箱箱碼放整齊、尚未拆封的官錠!在火光下反射著沈甸甸的、誘人而罪惡的光芒!另一輛車上,則是一些精致的漆器、綢緞、藥材,明顯是價值不菲的奢侈品,其中幾個箱子上還貼著模糊的官府封條殘跡。

“搜身!查驗貨物印記!”命令層層下達。

從被擒的押運頭目身上,搜出了“永順車馬行”的貨運單據,以及一封沒有署名、但印鑒與周廷芳私章完全吻合的密函,內容正是催促此次轉運,並叮囑“務必隱匿,直達別院”。而幾箱官錠底部,赫然打著戶部寶源局的鑄造印記和年份編號,正是今年新鑄、擬用於南方某地水利工程的官銀!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蕭明昭一直緊繃的臉色,在火光照耀下,終於緩緩舒展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她轉頭看向身側的李慕儀。

李慕儀也正望著下方混亂卻已控住的場面,火光在她沈靜的眸子裏跳躍。計劃成功了。周廷芳的命脈被掐住,漕運案取得突破性進展。而她,也向覆仇的目標,無形中更近了一步——周廷芳的倒臺,勢必牽連出更多的人和事。

“做得不錯。”蕭明昭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回城。即刻查封‘隆昌貨棧’與‘永順車馬行’,相關人等,全部鎖拿,一個不許走脫!周廷芳……哼,本宮看他這次,還如何‘病’得下去!”

“是!”侍衛首領凜然應命,迅速安排人手押送俘虜、贓物,並分兵直奔城西。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雖然依舊沈默,但那股緊繃的、隨時可能爆發什麽的壓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利後的沈靜,以及暗流湧動的激越。

蕭明昭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但李慕儀能感覺到,她的註意力並未完全放松,似乎在思考著接下來的朝堂博弈。

“殿下,”李慕儀輕聲開口,“贓物與證據需立刻妥善封存,專人看管,防止有人狗急跳墻,破壞或劫奪。對周廷芳,宜快不宜遲,應在消息完全走漏前,請得陛下旨意,至少先將其控制於府中,隔離其與外界聯系。其黨羽亦需同步監控,但不宜立刻大範圍抓捕,以免引起朝局劇烈動蕩,反生不測。”

蕭明昭睜開眼,看了她一下,微微頷首:“慮得周全。回府後,你與趙謹一同負責贓證清點封存。本宮即刻進宮。”她頓了頓,“此次,你為首功。”

“臣不敢居功,皆是殿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李慕儀謙道。

蕭明昭不再多言,但看著李慕儀的目光,少了幾分慣有的審視與冰冷,多了幾分覆雜的探究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倚重。

馬車駛入公主府時,天色已近黎明。府中燈火通明,趙謹早已帶人等候。蕭明昭下車,只對趙謹交代了一句“協助駙馬處理後續”,便換了朝服,匆匆乘轎入宮。

李慕儀則與趙謹一頭紮進了臨時劃出的、戒備森嚴的證物房。一箱箱官銀、一件件贓物被小心搬運進來,分類、清點、登記、加貼封條、記錄特征。每一道流程都在李慕儀的監督下嚴格執行,確保鏈條完整,無懈可擊。那封密函和貨運單據更是被重點保護。

忙碌到天色大亮,初步清點才告一段落。李慕儀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走出證物房。晨光刺眼,她微微瞇起眼。

“駙馬爺辛苦。”趙謹跟出來,語氣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恭敬,“殿下已傳回消息,陛下震怒,已下旨將周廷芳革職查辦,羈押於刑部大牢,由三司會審。其府邸已被查封,一應人等均不得出入。朝會上,殿下當眾呈遞部分證據,百官嘩然。”

雷霆手段,果決迅猛。這就是蕭明昭的風格。

“殿下英明。”李慕儀道。她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周廷芳的倒臺是必然,這只是開始。她更關心的是,這攤淤泥下面,還能挖出多少與李家舊案相關的腥臭。

回到東廂,她簡單梳洗,換了身幹凈衣服。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周廷芳倒了,“隆昌貨棧”和“永順車馬行”被查封,皮庫胡同那邊……秦管家會不會受到影響?他是否安全?

她需要盡快確認。但此刻她不便親自前往,也不能再輕易調動暗衛——行動剛結束,各方目光聚焦,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重新梳理眼前局面。漕運案大局已定,蕭明昭聲望必將如日中天。自己作為“獻策首功”之人,地位將更加穩固,但也勢必進入更多人的視野,成為焦點,同時也成為靶子。

而她的暗線調查,則必須更加隱秘、更加迂回。或許,可以利用這次漕運案後續的審理、追查,名正言順地接觸到更多相關卷宗和人犯,從中尋找關於吳永年、關於青州舊案的蛛絲馬跡?

正思慮間,趙管事前來稟報,說長公主殿下回府了,請駙馬去書房。

李慕儀整理衣冠,前往書房。

蕭明昭已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常服,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端著一杯茶,神色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但眼神依舊明亮銳利。見到李慕儀,她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松快,“周廷芳已入獄,其黨羽正在清查。父皇對此案極為重視,命本宮主理,三司協辦。漕運總督薛汝成上了請罪折子,願意戴罪立功,供出所知一切。淮安劉勉聽聞京城消息,已然崩潰,正在寫供狀。王瑄……呵,此刻怕是恨不得將知道的全都倒出來。”

她喝了口茶,看向李慕儀:“此案能如此迅速突破,你功不可沒。本宮向來賞罰分明。說吧,除了之前應允的,你可還有什麽想要的?”

李慕儀知道,這是真正的獎賞,也是新的試探。她起身,鄭重行禮:“殿下,臣確有一請。”

“講。”

“臣願參與此案後續審理、追查事宜。”李慕儀擡頭,目光懇切,“一則,此案由臣獻策,其中關節,臣較為熟悉,或可協助殿下查漏補缺,深挖餘孽。二則,”她頓了頓,“臣想借此機會,多學些刑名律例、辦案章程,增長實務見識。畢竟,紙上得來終覺淺。若能親身參與,於臣日後為殿下效力,大有裨益。”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既展現了責任心,又表明了上進心,完全符合她“竭力報效”的人設。

蕭明昭凝視著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良久,才緩緩道:“準了。本宮會與刑部、大理寺打招呼,你以本宮府中幕僚的身份,參與會審記錄、證物核對等事宜。但記住,多看,多聽,少言。你身份特殊,莫要僭越,亦不要卷入不必要的紛爭。”

“臣謹記殿下教誨。”李慕儀恭聲應道。心中卻是一松。有了這個身份,她便能合法地接觸到案卷和部分人犯,探查吳永年乃至當年青州舊事的線索,便多了許多可能。

“嗯。”蕭明昭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似乎真的有些累了。“你也忙了一夜,回去歇著吧。三日後,隨本宮去刑部。”

“是,臣告退。”

退出書房,走在回東廂的路上,晨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李慕儀心頭的灼熱。漕運案初戰告捷,她在蕭明昭心中的地位明顯提升,獲得了更多信任和倚重。而暗中的調查,也即將迎來新的契機。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公主府精致的飛檐翹角上,一片金輝。但這光明之下,究竟還隱藏著多少未解的謎團與未報的血仇?

李慕儀擡起頭,迎著光,微微瞇起了眼。

路還長。但第一步,她走得比預想中更穩。接下來,該是第二步,第三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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