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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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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入室內,驅散了夜的深沈,卻驅不散李慕儀心頭的凝重與身體裏殘留的寒意。她幾乎一夜未眠,天色將明時才勉強合眼,卻很快又被府中早起的動靜驚醒。起身時,四肢百骸都透著疲憊,喉間隱隱發幹,額角也有些脹痛——怕是昨夜淋雨受了些風寒。

但她沒有時間休息。今日必須將夜間的發現,尤其是關於那些可疑倉庫的線索,以一種合理的方式傳遞給蕭明昭,同時,秦管家這條線也需要繼續跟進,只是必須更加謹慎。

她強打起精神,用冷水凈面,換上日常的青色襕衫,束好發髻。鏡中的人臉色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沈靜銳利。她不能露出任何疲態或異樣。

早膳後不久,趙管事便來傳話,說殿下請她去書房。李慕儀心中微凜,不知蕭明昭是否察覺了她昨夜的短暫“失蹤”。她定了定神,隨著趙管事前往。

書房內,蕭明昭正在看一份密報,見她進來,擡眸瞥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只指了指小案,示意她坐下。

“淮安那邊有消息了。”蕭明昭放下密報,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劉勉‘病’得不輕,府邸內外戒備森嚴,我們的人難以靠近。但他似乎暗中派人往京城送了幾封信,走的是私人驛路,查不到具體收信人。王瑄那邊,收到本宮的信後,倒是遞了份‘請罪兼陳情’的折子進來,言辭閃爍,提了些邊角料,核心的東西一點沒碰。”

她頓了頓,看向李慕儀:“你之前說,待證據鏈逐漸清晰,再看周廷芳如何表演。如今看來,蛇雖驚,卻未真正出洞,反而把身子盤得更緊了。你有什麽新想法?”

李慕儀知道,時機到了。她略一沈吟,組織著語言,確保不暴露自己夜探城西的事實。

“殿下,蛇盤緊身子,或是為了防禦,或是為了蓄力一擊。淮安劉勉緊閉門戶、密信送出,是心虛自保,也是在向幕後之人求援或請示。王瑄的‘邊角料’,既是試探殿下態度,也是在觀望風向。這說明,他們背後的力量還在運作,且對殿下此次清查的決心和力度,尚未完全看清。”

蕭明昭指尖敲了敲桌面:“繼續說。”

“臣以為,之前的‘打草驚蛇’策略已然見效,讓他們內部出現了緊張和裂痕。下一步,或許可以……‘敲山震虎’。”李慕儀緩緩道,目光沈靜,“選擇一個相對外圍、但又能觸及核心利益的關鍵點,以雷霆手段切入,撕開一道口子,讓盤踞深處的‘大蛇’感受到切實的痛楚和威脅,迫使其做出更激烈的反應,從而露出更多破綻。”

“關鍵點?”蕭明昭鳳眸微瞇。

李慕儀迎著她的目光,語氣篤定:“京城。或者說,漕糧入京後的存儲與流轉環節。”

蕭明昭身體微微前傾:“哦?你有何發現?”

“臣並無確鑿發現,只是推演。”李慕儀謹慎地措辭,“漕糧損耗,無論是被貪墨、挪用還是截留,最終總要有個去處。貪墨者需要銷贓變現,挪用者需要囤積轉運。京城乃天下財貨集散之地,亦是各方勢力耳目最雜之地。如此巨量的糧食或銀錢,要悄然消化,絕非易事。必有固定的渠道、隱蔽的倉庫、可靠的‘白手套’。”

她觀察著蕭明昭的神色,繼續道:“淮安至德州段損耗異常,若真有問題,這些‘損耗’的漕糧,最終很可能被運入了京城,或是在京城附近中轉。而京城之中,能悄無聲息接收、存儲、處理大批糧食而不引人註目的地方……”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說下去。”蕭明昭眼神銳利。

“臣鬥膽推測,或許就在阜成門、西直門一帶,靠近漕運碼頭和主要糧道,且魚龍混雜、車馬行腳店眾多的區域。那裏每日貨物進出頻繁,多幾車糧食,少幾車糧食,很難引起特別關註。且若有人以開設貨棧、倉庫為掩護,行囤積轉運之實,再合適不過。”李慕儀將夜間的觀察,用合理的推測包裹著說出來。

蕭明昭沈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你倒是敢想。不過……並非沒有道理。”她站起身,走到墻邊懸掛的京城詳圖前,目光落在城西一帶。“本宮之前也疑心京城內有接應之處,只是範圍太大,難以排查。若按你所言,集中在阜成門、西直門附近的車馬行、貨棧區域……倒是一條思路。”

她轉過身,看著李慕儀:“你如何想到此處的?”

李慕儀早已準備好說辭:“臣前幾日翻閱歷年漕運相關案卷時,註意到幾起陳年舊案,涉及漕糧在京城附近‘失蹤’,雖最後多以‘船戶監守自盜’或‘途中損耗’結案,但案發前後,相關區域的貨棧生意似有異常波動。又結合近日閱讀的一些市井雜記、地理志,對這一帶的環境有所了解,故而大膽推測。”

這個解釋將“靈感”來源歸於公開的案卷和雜書,合情合理。

蕭明昭盯了她幾秒,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暫時不打算深究。“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暗中查訪。”她走回書案後坐下,提筆寫下一道手令,“憑此令,你可調動本宮府中部分暗衛,暗中查探阜成門、西直門一帶規模較大、守衛異常、或近期有大量糧食進出記錄的貨棧、倉庫。記住,只探查,不驚動。若有發現,即刻回報,不得擅自行動。”

這既是信任,也是新的考驗和束縛。給了她人手,但也將她置於更嚴密的監控之下——這些暗衛,首先忠於蕭明昭。

“臣領命。”李慕儀上前接過手令。這正是她想要的,名正言順地調查倉庫,甚至……或許可以借機,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稍微靠近皮庫胡同。

“你臉色不佳,可是昨夜沒睡好?”蕭明昭忽然問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

李慕儀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謝殿下關懷。許是近日思慮過多,加之秋寒,有些不適,並無大礙。”

“嗯。”蕭明昭不再多言,揮揮手,“去吧。調撥給你的暗衛,趙謹會安排。查訪之事,需快,也需謹慎。”

退出書房,李慕儀微微松了口氣。第一步算是順利邁出。有了蕭明昭的手令和暗衛,調查倉庫便有了正當性。但如何兼顧秦管家那邊,還需費些思量。

趙謹很快帶來了兩名暗衛。兩人皆是尋常百姓打扮,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種,但眼神沈穩,氣息內斂,顯然是精於此道的好手。

“駙馬爺,這是甲三和丁七。殿下吩咐,暫時聽您調遣,查訪城西貨棧之事。”趙謹介紹道,“他們會每日向老奴……稟報進展。”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主要是向駙馬爺您回稟。”

李慕儀明白,這“稟報”是雙向的。她點點頭,對兩名暗衛道:“有勞二位。今日便請二位先對阜成門、西直門一帶的車馬行、貨棧、倉庫做一粗略摸排,記錄下規模較大、位置隱蔽、或有高墻深院、守衛明顯多於尋常的處所。切記,只需遠觀,記錄特征、位置、大致守衛情況即可,切勿靠近打探,以免打草驚蛇。”

她將記憶中昨夜看到的幾個可疑倉庫的大致方位和特征描述了一番,作為重點探查對象。“此外,皮庫胡同、草廠胡同一帶也需留意,但不必深入。”她特意點出這兩個胡同,為日後可能的行動做鋪墊。

“是。”甲三和丁七躬身領命,並無多餘言語,迅速退下辦事。

安排完此事,李慕儀回到東廂。她知道,暗衛的效率會很高,一兩天內便會有初步回報。而她自己,也需要為接觸秦管家做進一步準備。直接再去皮庫胡同風險太大,容易被暗衛或其他人察覺。或許,可以從側面入手?

她想起昨夜秦管家劇烈的咳嗽和簡陋的環境。一個病弱的老人,獨自居住在那種地方,必然需要定期購買食物、藥品,處理一些日常瑣事。他不可能完全與外界隔絕。

接下來的兩日,李慕儀一邊等待暗衛的消息,一邊以“了解市井民生,完善漕運案相關建議”為由,向趙管事提出想看看京城一些尋常街市的物價、貨物流通情況。趙管事請示蕭明昭後,安排了馬車和兩名仆從(非暗衛)隨行,允許她在固定區域內走動。

李慕儀選擇了阜成門附近幾處較大的集市和藥鋪聚集區。她看似隨意地逛著,觀察物價,與攤販閑聊幾句,實則留意著是否有類似秦管家的身影出現,或者是否有人談論起皮庫胡同那位“孤苦咳血的老頭”。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家藥鋪外,她聽到兩個拎著藥包的老婦低聲交談。

“……皮庫胡同最裏頭那老秦頭,真是造孽,咳得半條命都沒了,還硬撐著。”

“可不是,聽說連抓藥的錢都快沒了。前兒個好像還托人想典當什麽東西,唉,能有什麽值錢物件?”

“誰知道呢?孤老頭子一個,無兒無女的,早些年好像還不是本地人……”

李慕儀腳步微頓,心中了然。秦管家果然在典當東西,很可能就是李家的舊物。這是他生存的必需,卻也可能是接觸他的機會。

她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家藥鋪的位置和名字,又逛了片刻,便打道回府。

當日下午,甲三和丁七帶來了初步探查結果。他們在阜成門、西直門一帶鎖定了七處可疑倉庫。其中四處,與李慕儀昨夜所見大致吻合,守衛森嚴,夜間有車輛出入,且車輪印痕深重。另外三處則是根據“規模大、位置偏、守衛多”的標準篩選出來的。

他們甚至大致繪制了這些倉庫的位置草圖,並記錄了其掛靠的車馬行或商號名稱。李慕儀仔細看過,其中一家名為“隆昌貨棧”的倉庫,掛靠在“永順車馬行”名下,位置正在皮庫胡同外圍不遠!

永順車馬行!陳夫子提起過!而這家“隆昌貨棧”,守衛描述格外嚴密,且夜間車輛進出頻繁。

李慕儀心中湧起一陣寒意。秦管家隱居在皮庫胡同深處,而一個與漕運案可能密切相關的可疑倉庫,就在同一條胡同的外圍?這是巧合,還是……當年李家的事,與漕運背後的勢力,有著某種更深層的關聯?

線索開始交織,指向一個更龐大、更黑暗的謎團。

她將探查結果整理成一份簡明的文書,準備向蕭明昭匯報。同時,一個計劃也在她心中逐漸成形。她需要想辦法,在不引起任何人註意的情況下,接觸到秦管家典當的物品,或者……直接與他建立一種更“自然”的聯系。

匯報前,她將“隆昌貨棧”與“永順車馬行”的關系,以及其位置靠近皮庫胡同(只提胡同名,不提秦管家)作為需要重點關註的對象,特意標出。至於秦管家這邊,她暫時按下,需要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夜幕再次降臨。公主府內燈火次第亮起。

李慕儀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城西那片看似混亂的街巷,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張錯綜覆雜的網。漕運的貪腐、家族的血仇、隱秘的倉庫、垂危的舊仆……無數絲線在其中纏繞。

而她,必須在這張網上,找到那個最關鍵的解扣之處,輕輕一挑,讓所有隱藏的毒蟲,都無所遁形。

窗外的風,帶著深秋的肅殺,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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