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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匹諾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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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匹諾曹

靳柯這周沒來學校,去代表學校參加了全國競賽協會組織的為時一周的奧賽。

從這天開始,靳柯這個人就消失在了李坭的世界裏,除了手機社交軟件兩人時不時聊兩句,表示還有他這個人的存在,其餘的一切都昭示這個人短暫的離開了自己的生活。

李坭依舊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周內的時候從宋家到學校,再從學校到宋家。周末的時候從宋家到舞協,再從舞協回宋家。

到了學校依舊每天和餘以夏在一起談天說地,但說不上為什麽,李坭總是覺得心裏有點空,有時候答案就在眼前,問題就在於面對的人不願意去發現。

李坭加入舞協的實驗班已經有一段時間,最近一次比賽也是她加入以來第一次參加,兩周以後要跟大家一起去隔壁B市參賽,但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為期三天的比賽,她並沒有合適的理由請假,三天比賽時間都在周內,她必須跟學校請假才能去比賽。

她想做的事放在這個年紀固然大膽,但是十幾歲的天賦跟熱愛只有一次,眼前這條路她必須試,對於一名舞者來說,十六七歲正是閃閃發光的時候,很多事情都在這時候奠基,每天在舞房的勤學苦練終於得以有了施展才華和能力的機會。

如果運氣足夠好,匹配自己當下的能力能夠獲取一個好名次,就有機會再未來更加有含金量的比賽中見識到舞蹈界的行業領袖,這是多少人所向往的。

很多人的舞蹈夢最初都很單純,因為跳舞很美,跳起來的時候放佛後背生出了一對輕盈的翅膀,帶著自己飛向遠方,去到一個更為遼闊的天地,一個自己無限期待、夢想的天地。

思來想去,李坭做了一個決定,她決定找人假扮李晟瑉,然後跟班主任電話請假。

要是李坭平時可能不太敢這麽做,但有了餘以夏的支持,她的底氣也不自覺多了不少。

用餘以夏的話來說就是——

“害,你聽我的好了,此招雖險,但勝算極大啊!你看我跟你分析,老班之前高一我就是她學生,什麽路數我再了解不過了,但這是最重要了嗎,不不不,這不是最重要的!”

李坭被她說得一楞一楞的,不由道:“你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怎麽辦吧。”

“最重要的是你在楊妍面前的印象呀。你看,自從轉學過來,每一次考試你的成績是不是都保持在全班前十,平時更是沒有在班裏胡作非為,這無論是行為舉止還是學習成績,樣樣都拿得出手,你在她面前完全就是一個聽話懂事乖巧的好學生呀!一個電話隨便解決!”

李坭還是有點虛,這種事她從小到大基本沒幹過,心裏還是有點沒底,現在正處於躍躍欲試的階段。

餘以夏看她這樣幹脆下了一劑猛藥,“你就說,你想不想去參加舞蹈比賽啦?”

李坭沒猶豫:“想。”

“你看看你,這時候又堅定了,說明你內心深處是非常想去參賽的啊,相信我,老班那兒包沒有問題的,只要你自己不心虛,心虛的就是別人!”

李坭被她這套歪理逗笑了,但心裏輕松了不少,最後還是決定冒險:“……那我試試吧。”

餘以夏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滿意道:“這就對了嘛。”

臨近比賽的前一周,李坭已經在心裏打好了滿腹草稿,準備先跟班主任道明,然後讓餘以夏找來的“冒牌李晟瑉”給楊妍打電話。

三天時間對於高中生,尤其是高二階段的高中生很寶貴,連著請三天怎麽都覺得心虛,但李坭想不了這麽多了。

好巧不巧,學校因為給高學業水平考試的學生們騰考場,一中學生們喜提兩天假期,所以李坭只用請一天,一天這種她完全可以不找假冒的假裝,早上先來學校,然後假裝不舒服回家,口頭跟楊妍請一天假,楊妍也不會跟家長說,剩下兩天剛好學校放假,她有正當理由去B市比賽。

但學校這頭解決了,她猛然想起來還有宋家那頭安頓,又得是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去圓,李坭覺得自己要變成匹諾曹了。

因為這幾天精神高度緊張,一邊擔心著怎麽用一個謊言來圓另一個謊言,一邊擔心第一次參賽自己做不好。有天晚上做夢,李坭真的夢到自己變成了匹諾曹,長著很長的鼻子,大家看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赤裸直白,那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周圍灰蒙蒙的,不遠處是明亮的天光,但她怎麽也過不去,周圍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她湧來,有認識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但他們都一致地重覆著同一句話,“騙子!”。

他們的聲音淒厲尖銳,但李坭卻怎麽也看不清他們的臉,她開始想要反抗,可後來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只好一步步向後退,如臨深淵。

她迫切地想要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隔絕這些恐怖的聲音,大腦一片混亂,她只知道傻楞楞地往後退,只想逃離這裏。

恍惚間,她看到李晟瑉那張向來嚴肅的臉,再一轉,那張女人的臉是楊妍,平日溫和言笑的女老師此刻換了副面孔,面目猙獰地死死瞪著李坭,嘴裏不停地念叨“為什麽騙我?”“為什麽要撒謊?”“你被學校開除了!”

再下一秒,李晟瑉那張面孔也驟然清晰,他那張臉上全是失望和怒視,“你不是我的女兒!”“以後不要進我們李家的門!”

忽然,腳下一空,李坭乍然睜眼,心臟跟著狠狠在胸腔沒有規律地跳動著。

入目是漆黑的天花板,夜幕透過書桌前的窗戶透射進來,落下一片陰影,那是窗外香樟樹的影子。

李坭瞇了瞇眼,恍惚地辨認著,一團圓溜溜的陰影,還有一根看起來很細長的——

匹諾曹的鼻子!

“我艹!”李坭沒忍住丟了句臟話出來,如果說剛才的她還在半夢半醒間,那她現在的境況就是醒得不能再醒了。

她顫顫悠悠地坐起來,以飛速去門口按了下房間大燈的開關,頓時整個房間亮堂起來,白熾燈光刺眼,但李坭覺得比起刺眼她現在害怕居多,噩夢的勁還沒過去,她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她從床上起來,穿上拖鞋,過去窗邊確認外面的環境,即使知道噩夢使然,她還是有點害怕,想看一眼窗戶外面有沒有什麽東西,反正自己已經開燈了。

窗簾被李坭輕輕拉開一角,外面一切如常,漆黑的夜幕籠罩下,萬籟俱寂。

她辨認了一下,剛才的影子確實是窗外的樹枝,並沒有什麽陰魂不散的匹諾曹。

李坭把窗簾輕輕拉回去,一時半會人也沒了睡意,她披了件外套坐在書桌前,打開那本半扣著的單詞書,拿起來試圖把那些知識註入腦子,代替那些恐怖的東西。

她從桌角撈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淩晨三點多,她心生感慨地發了條朋友圈。

“匹諾曹你真的很陰險你知道嗎[恐怖]”

剛發出去一分鐘,角標顯示紅色未讀,李坭點進去看,心說誰這個點還沒睡覺,太能熬了吧。

她的交友群比較固定,列表裏有一部分是之前學校關系比較好的同學,還有一些是轉學以後加的一些人,還有舞協平時走得近的幾個女生,每次發朋友圈都有一項必然步驟:屏蔽李晟瑉跟丁可蕓。

正疑惑著,手底下已經點開了紅色角標,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備註名“靳柯”兩個字。

下一秒,聊天框彈出新消息,是靳柯發來的。

[還沒睡?]

李坭看著在自己的世界裏消失了好幾天的人,不知道哪來的情緒,突然挺想晾著他一會兒,但轉念一想,自己這樣真的挺幼稚的。

她如實敲著手底下的字:[沒,做了個夢醒了。]

對面沒馬上回她,李坭心癢難耐,好奇道:[你怎麽還沒睡?]

本以為要等一會兒,沒成想對方秒回:[刷題。]

她在心裏嘆為觀止,天才就是天才,世上果然只有不努力的天才。

緊接著,對方又回過來一條:[什麽夢?]

李坭簡單給他解釋:[夢到自己撒了好多謊,然後變成了匹諾曹。]

靳柯:[就這樣?]

李坭:[這麽叫就這樣?真的很恐怖好嗎!]

靳柯:[哦,看樣子真害怕了。]

李坭:[說什麽廢話。]

靳柯:[怎麽,作為同桌,要我哄一下你嗎?]

她覺得自己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心裏沒由來地跳騰,指尖懸在屏幕輸入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腦子裏不由自主想到了對面那張帥臉,此情此景在夜深人靜的臺燈下寫題大概率也別有一番帥氣溫和,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對方頂著這樣一張帥臉跟自己發消息,還用“哄”這個字眼,雖然跟他熟了以後他有時候心情好的時候是會這樣,不過李坭還是覺得心跳有點快了,而且還有點緊張。

也不知道自己緊張個什麽勁兒呢。

她為自己重振了下士氣,然後雄鄒鄒氣昂昂地發過去一句:[哄個屁!]

其實還有半句沒發,誰知道你一天要哄多少女生?

青春期的各種別扭,去得快,來得也快,比如李坭現在想到對方對自己這麽說,細究他們倆只是同桌,可是已然很親近。

跟靳柯相處得越久就越能發現,他這個人,其實很細心,或者說細膩。

表面一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實際上在很多事和細節上他都處理得很好,待人也是,有獨屬於自己的一套準則,除了在祁遠山面前是一副叛逆少年的標準形象,其他時候無不完美溫和。

因為以前見過的人都很普通,最起碼跟靳柯比起來是這樣,所以在遇到他之後越發覺得他身上某些特點非常吸引人。

所以他跟大部分人相處得雖然不是很熟,但都很和諧,他在生活中和周圍人的相處李坭這麽久也算有目共睹。

班上除了玩得好的宮雙,他對誰都很有距離,但當說到某個話題,他也會跟人攀談,別人遞給他一個話頭他也能順順當當地接,沒有一點獨屬於高冷好學生的架子,讓人感覺很舒服。

女生們不乏有私下關註他的,畢竟靳柯臉帥學習好,是這個年紀裏大部分女生心目中青睞的對象。

平時也有些女生來問他題目,有真的不懂的也有來“搭訕”的,據李坭觀察後者較多。

每次靳柯也不推托,即便有時候看穿對方的心思,一道大題三下五除二就給人講完了,手底下跟著拿了張草稿紙寫過程,講完同時利落地把那頁稿紙一撕遞給女生,體貼又周到,“講完了,都在上面。”

其實現實生活中,大部分女生都臉皮薄,能夠去問題目已經算豁出去了,有些細微的細節大家都能感覺到,點到即止,於是不出意外大家都是拿著稿紙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離開了。

平時路上遇到本校或者外校認識的人,靳柯也會停下腳步跟人打個招呼,有男生有女生,但有時候一男一女站在遠處,都是青春靚麗的年紀,看著就有點莫名的“登對”,雖然沒說什麽,但李坭心裏還是有點吃味。

她理解為這是青春期裏對於品學兼優優秀同桌的一種奇怪的占有欲。

對面彈出來一條新消息:[好吧,平生第一次哄人,而你,白白浪費了這個寶貴的機會。]語氣還挺遺憾呢。

李坭看著眼前的聊天界面,心裏冷冷道:你編,你接著編,我信你個鬼。

手底下同時回覆:[哦。]

沒想到對面好像能看透她心裏在想什麽似的,有點不依不饒:[真的,沒騙你。]

李坭內心維持鎮定,[好吧,相信你。]只是可惜對面沒鏡子,不然她看不見自己的嘴角已經不受抑制地上揚。

靳柯這個人,一開始不認識的時候覺得他挺淡的,對什麽都淡,也很疏離。但時間一久,只要有機會接近他,就會發現他那副疏離冷淡下藏著另一個鮮活的他,就好像,扯下了他強於偽裝的那層面具,比想象中更加引人註目。

[行了不早了,緩過勁了就快睡。]

靳柯其實沒想著真的哄她,他知道李坭有時候挺倔的,雖然表露出一些脆弱,但大多時候她都能自己處理,或者說想要自己處理。

李坭被靳柯這麽三言兩語地撩撥,看了眼時間,距離起床還有兩個多小時,她還是決定爭分奪秒地睡覺,畢竟上高中的壓力可不是吹的,每天都睡不醒,更是不夠睡,於是她匆匆回覆對面:[知道了,你也是。]

然後她轉身回到床上,按滅了頭頂的大燈,蒙頭蒙腦地開始補覺,前面那點因為噩夢帶來的恐懼已經消散殆盡,只剩下面對第二天要上學的緊迫感。

第二天,一夜無夢。

李坭很安穩地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多。

今天是周五,明天再去舞協跟大家一起排練幾遍,糾正細節動作,周一下午就要出發,李坭的心情還是挺忐忑的。

“所以你終於決定好了嗎?”餘以夏打開手邊的手提袋,從裏面拿出來提前被切好分成兩半的三明治,其中一半遞給李坭。

她接過來,“是啊,真的沒辦法了,除非誰打斷我的腿不讓我去,對我來說,這種機會太珍貴了,有沒有下一次都說不準。”

餘以夏想了想李坭的處境,“也是,有一次機會已經很難得了,反正還年輕呢不是,萬一你到時候真的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了也說不準呢!”

李坭笑了笑,“借你吉言。”

“話說你這沒同桌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靳柯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呢。”餘以夏眼巴巴地看著她,“說實話,每天看著你旁邊空著一個人心裏怪不是滋味的,主要是我想過去坐但是又不敢你知道嗎?好怕楊妍給我提溜起來扔出去。”

李坭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餘以夏不滿地碰了碰她的胳膊,“餵,我跟你做同桌難道你不高興嗎!”

“高興高興,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坐著吧,別隨便換座位。”

餘以夏癟了癟嘴,“害,我當然知道,隨便說說而已。”

李坭看著面前的姑娘,心思突然活絡起來,她戳了戳餘以夏,“誒,我問你個問題啊。”

“什麽,……你問。”餘以夏剛咬上去一大口三明治,口齒不清地回答李坭,嘴裏一邊還不忘評價今天的三明治:“好好吃啊!你快嘗嘗,這個火腿的真好吃!”

“我等下吃,我先問你,你不是想跟我做同桌嗎,假如現在你可以選,那我跟宮雙,你選誰?”李坭看著她,滿臉勢在必得的樣子,多了幾分平時少有的狡黠。

餘以夏嘴裏的東西剛咽下去,聞言目光不自覺躲閃,語氣也沒之前有力:“這個嗎,這個得想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李坭看著她,“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當然選他啊!”餘以夏突然向前傾,嚇得李坭順勢向後仰。

“哇,餘以夏,你好沒良心,居然見色忘友是吧?”李坭作勢要打人,餘以夏躲著往旁邊閃,笑道:“哎呀青春只有一次,我跟他有沒有戲不知道,反正我跟你一定有戲,咱倆還長呢。”

餘以夏其實也很漂亮,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標準的杏眼,第一眼看上去很生動,她笑起來的時候眼下會凸出一對不深不淺的臥蠶,顯得那雙眼睛越發機敏。

此刻耳後垂落的碎發被風拂到臉頰,笑起來的時候明眸皓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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