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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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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夜色漸濃,街面上的燈火次第亮起,東都的晚風帶著未散的雪意,微涼卻不刺骨。沈煉牽著白雲笙,身後跟著垂首斂聲的瑤光,一行三人沒有走正門,只從靜安王府西側一道僻靜的小門悄聲走出。此刻朝局暗流洶湧,皇權之爭已近沸點,任何一絲張揚都可能引來斐清佑的眼線窺探,於無聲處藏鋒,才是最穩妥的姿態。

三人沿著僻靜的街巷緩步而行,避開車馬喧囂的主道,不多時便走到一處臨街的小食棚。棚子簡陋卻幹凈,竹棚遮風,木桌擦得發亮,鍋裏的骨頭湯咕嘟作響,熱氣騰騰往上冒,混著面香與蔥花的氣息,在寒夜裏格外暖人。與相府的精致、王府的華貴截然不同,這裏煙火氣十足,質樸得近乎尋常,卻恰恰能卸下一身緊繃與戾氣。

沈煉徑直揀了最靠裏、避風的位置坐下,擡手對攤主道:“三碗陽春面,多放蔥花,加蛋。”

不過片刻,三碗熱氣氤氳的面便端了上來,白瓷碗盛著筋道的面,湯色清亮,蛋香撲鼻,暖意順著碗沿漫到指尖。沈煉先將自己面前那碗品相最好的輕輕推到白雲笙跟前,又細心地把竹筷擺正,擱在碗邊,動作自然又熟稔,眼底的冷硬早已褪去,只剩溫柔細致,與方才在亭中劍拔弩張的權臣判若兩人。

做完這一切,他才擡眼,瞥向一旁依舊僵立著、木呆呆不敢動彈的瑤光。少年垂著頭,肩膀緊繃,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做錯事等待發落的孩童,渾身都寫著惶恐與自責。沈煉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卻無半分殺意:“怎麽,還楞著做什麽?想讓我親自給你端過去?還不快坐下吃。”

瑤光身子一顫,依舊不敢擡頭,聲音哽咽,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沈相,卑職罪該萬死,壞了您的全盤大計,辜負了您的信任,您……您殺了我吧,卑職絕無半句怨言。”

他以為,以沈煉的狠厲果決,以自己闖下的滔天大禍,輕則杖責驅逐,重則當場斃命,早已做好了領死的準備。

沈煉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嗤笑一聲,臉上露出幾分不爽,夾起一筷子面,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我在你眼裏,就這麽十惡不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佞臣?多大點事,值得你尋死覓活。”

一旁的白雲笙雖因方才亭中的爭執心情依舊沈重,心頭懸著兩方的僵局,可看著瑤光這副憨厚又惶恐的模樣,終究沒忍住,唇角微微一揚,破功輕笑。他伸手將面前另一碗面輕輕推到瑤光面前,又拿起一雙筷子,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緩和著緊繃的氣氛:“快吃吧,這可是最後一頓,吃完了,沈閻羅親自送你上路。”

一句玩笑,讓沈重的氛圍瞬間松快了幾分。

可眼見白雲笙親自給瑤光遞筷子,語氣還帶著難得的輕松笑意,沈煉臉色頓時更不爽,伸手一把奪過白雲笙手中的筷子,不由分說塞進瑤光手裏,語氣愈發不耐煩,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排:“趕快吃,磨磨蹭蹭做什麽。不是讓你去吏部任職嗎?吃完就立刻過去,周子陵還在吏部等著簽發你的就任文書。”

瑤光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惶恐與絕望瞬間被驚愕取代,他怯生生地望著沈煉,聲音顫抖:“沈相……卑職辦了這麽蠢的事,打亂了您的計劃,險些壞了大局,您……您不怪罪卑職嗎?還讓卑職去吏部任職?”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壞了沈煉最關鍵的一步棋,非但沒有受到責罰,反而還被委以重任。

沈煉沒有看他,只是低頭嗦了一大口面,吃得暢快淋漓,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此刻的他沒有權臣的冰冷算計,沒有棋局執子的淩厲,只是一個在寒夜裏吃一碗熱面的尋常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身旁慢條斯理吃面、靜靜看戲的白雲笙身上,溫柔繾綣,其餘一切仿佛都入不了眼。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沈實,道出了自己藏於心底、從未輕易示人的抱負:“當今朝堂,官員大多隨波逐流,攀炎附勢,為了一己前程蠅營狗茍,早就磨滅了本心,磨滅了性情。上頭說什麽便是什麽,眼中只有官位俸祿,沒有百姓社稷,官僚體制積弊已久,沈屙難愈,絕非一朝一夕可以拔除。”

“滿朝文武,多的是趨炎附勢之徒,少的是有堅守、有性情、有良知的人。唯有你,唯有周子陵這般,心中有底線,做事有分寸,不因權勢迷失,不因危難退縮的人,進入吏部,執掌選拔官吏之權,一步步革新制度,選拔新鮮血液,才能激濁揚清,破除積弊,為這大魏朝堂,開拓一番新局面。”

話已至此,再無隱瞞。

沈煉將自己最深層的抱負、最長遠的謀劃,毫無保留地說給了瑤光聽。這不再是上下級之間的指令,而是知己之間的交心,是良師對晚輩的期許。

瑤光僵在原處,渾身一震,眼中的光亮越來越盛,原本的惶恐、自責、不安,盡數化作滾燙的敬佩與動容。從前,他只當沈煉是權傾朝野、手段狠厲的權臣,步步為營,只謀皇權;可此刻,在這簡陋質樸的小食棚下,就著一碗尋常熱面,聽他暢意抒發胸臆,談朝堂積弊,談制度革新,談天下吏治,眼前的沈煉,不再是高高在上、深不可測的宰相,更像是並肩同行的好友,悉心指引的良師。

原來他所謀者,從不止於改朝換代,更在於這天下吏治,在於這萬裏江山的長遠未來。

瑤光心中再無疑問,再無擔憂,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緊緊攥住手中的竹筷,重重點頭,不再多言,低頭大口大口吃起面來。熱湯入喉,暖意傳遍四肢百骸,方才的惶恐與絕望煙消雲散,只剩下堅定與奔赴。

白雲笙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眼底盛滿溫柔與了然。他最懂沈煉,懂他的狠厲,懂他的隱忍,更懂他藏於冰冷權謀之下的赤子之心與天下抱負。看著瑤光豁然開朗、大快朵頤的模樣,白雲笙唇角笑意更深,在桌下悄悄伸出腳,輕輕蹭了蹭沈煉的腳踝,動作隱秘又親昵,是無聲的誇讚。

沈煉瞬間會意,目光從面碗上移開,直直望向白雲笙,眼底盛滿溫柔,與他遙遙相視,會心一笑。

瑤光幾口便將一碗熱面吃得幹幹凈凈,連湯底都喝了小半。他擡眼瞥見沈煉目光自始至終黏在白雲笙身上,知道自己多餘且礙事了。放下筷子,他當即站起身,對著沈煉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卑職這就去吏部報道。”

不等沈煉回覆,他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裏,幹脆利落,半點不拖沓。

棚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湯鍋咕嘟的輕響與晚風拂過竹棚的簌簌聲。

沈煉早已用完飯,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撐著側臉,姿態慵懶又耐心,眼底盛滿細碎的柔光,一瞬不瞬地觀摩著白雲笙吃面。哪怕是吃一碗最尋常的陽春面,白雲笙也依舊身姿端正,舉止優雅,細嚼慢咽,眉眼清和,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世家公子的溫潤得體,落在沈煉眼裏,便成了怎麽看也看不夠的景致。他就這般靜靜看著,享受著這片刻遠離朝堂紛爭、拋開權謀棋局的安穩,心頭一片柔軟。

食不言,寢不語。白雲笙素來守禮,直到吃完最後一口面,才拿起隨身的素色錦帕,輕輕拭凈唇角,又端起桌邊的熱茶緩緩漱了口,動作從容不迫。待一切收拾妥當,他才擡眸看向沈煉,清澈的眼底帶著幾分擔憂,率先開口打破沈默:“你原本是打算先斬後奏,瞞著堂兄將信送到斐清佑手中,逼他對先帝動手,對不對?若是先帝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事後堂兄知曉真相,你就不怕他秋後算賬,與你徹底反目?”

沈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淡而無奈的笑,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你也親眼看到了,你那位堂兄重情重孝,底線分明,根本不可能同意我這般布局。可我這個世人眼中的佞臣,好不容易等到這樣一個名正言順推翻斐清佑的時機,又怎會輕易放過?只可惜,計劃中途被打亂,功虧一簣。”

“幸好是計劃洩露了,將一切都擺到了明面上。”白雲笙輕輕嘆氣,眼底憂慮更甚,“依堂兄的性子,他不願意做的事,即便你強行促成,即便皇位唾手可得,他也斷不會按照你的計劃走。他寧可放棄這萬裏江山,寧可重回北疆守關,也絕不會背負以父死換帝位的罵名。到時候,你的這些籌謀,才是真的徹底白費。”

沈煉聞言,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伸手,越過桌面,輕輕牽起白雲笙的手,將那只微涼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掌心,反覆摩挲著捂暖,聲音低沈而認真:“你說得對,是我操之過急了。既然硬來不行,那我便只能再想別的法子,讓他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一切。”

他擡眸望著白雲笙,眼底帶著幾分求教的懇切:“你自小與他一同長大,最懂他的性情,可有什麽法子,能勸他轉過這個彎?”

白雲笙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沈沈望向遠方,越過錯落的屋脊,落在夜色中依舊亮著燈火的太和殿方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是天下權力的中心,也時時刻刻上演著最骯臟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父殺子、子弒父、兄弟相殘、宗親反目,早已是家常便飯。他聲音輕而緩,帶著看透世事的通透:“堂兄自小在那座宮殿裏長大,見慣了陰謀算計,見慣了冷血無情,他豈會不懂權謀,豈會不知人心險惡?只是他心底,始終存留著一絲幻想,一絲對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最後期許。他不願相信親情會徹底泯滅,不願面對至親反目的殘酷。”

“等他親眼看清現實,等他那最後一絲幻想,被斐清佑親手徹底打碎,一切困局,便都迎刃而解了。”

沈煉聞言,眸色微動,隨即勾起一抹了然又冷冽的微笑,指尖輕輕摩挲著白雲笙的指節,語氣篤定:“你說得沒錯。依照斐清佑對斐清明的嫉妒、猜忌與殺心,用不了多久,他便會親手打破這層幻想。他以為,兄弟反目,就能保住他的皇權,坐穩他的龍椅。殊不知,這是在堙滅斐清明對他保留的最後一絲親情,最後一點念想。”

他頓了頓,聲音輕淡,卻帶著甘願背負一切的決絕:“引先帝與新帝反目,逼父親與兒子兵戈相向,設下這千古罵名的死局,始作俑者是我,遭世人唾罵、受春秋非議的,也只會是我沈無妄一人。斐清明只需安心坐上那皇位,結束亂世,安定天下,給這江山一個清明,給這百姓一個安穩,便足夠了。”

白雲笙看著他眼底的孤絕與堅定,心頭猛地一疼,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摩挲著沈煉清瘦的臉頰,指腹溫柔地撫過他緊繃的下頜線,聲音柔得像雪夜的月光:“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世人如何評說,史書如何記載,都不重要。我的相爺,我們不必管身後名,不必顧千古罵,只要把當下活好,便足夠了。”

沈煉微微偏頭,親昵地蹭著白雲笙溫暖的手心,眼底滿是依賴與溫柔:“自然。有你在身邊,有這片刻安穩,我便已知足,別無所求。”

夜色漸深,不知何時,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雪,潔白輕盈,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將整個東都都襯得靜謐而溫柔。

兩人結了賬,並肩走出小食棚,沈煉始終緊緊牽著白雲笙的手,十指相扣,再也沒有松開。他們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緩緩走在寂靜的街巷裏,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清脆而安穩。

晚風微涼,卻吹不散掌心的溫度;夜色深沈,卻蓋不住眼底的溫柔。

雪夜漫長,歸途安穩,心燈一盞,共赴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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