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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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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養性殿的窗欞半掩,宮外的喧囂已連綿三日,人聲、鼓樂、百姓的呼喊隔著宮墻隱隱傳來,擾得殿內清寂蕩然無存。斐霄鶴斜倚在軟榻上,面色雖仍帶著病容,眼底卻藏著一絲久未消散的清明,他聽著外頭不絕的喧鬧,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似在揣測,又似在等候。

不多時,瑤光端著藥碗輕步走入,青瓷碗中盛著熬得濃稠的藥汁,混著淡淡的鹿血氣,溫熱氤氳。她將藥碗遞到斐霄鶴面前,溫聲道:“陛下,該服藥了。”

斐霄鶴接過藥碗,淺啜一口,鹿血的清烈混著藥香在舌尖散開,他眸色微動,擡眼看向瑤光,語氣篤定:“是硯修回來了,對不對?”

瑤光一怔,隨即垂首輕笑,滿是欽佩:“陛下好敏銳,正是靜安王回來了。赤水國興兵來犯,奪了我大魏西北八城,滿朝文武束手無策,是靜安王親率北冥軍出征,浴血奮戰,將八座城池盡數奪回,硬生生把三十萬赤水軍趕回了草原,如今是攜滿身榮光,受萬民擁戴回京的。”

“好!好!好!”斐霄鶴連道三聲好,原本病弱的身軀瞬間來了精神,眼中迸發出灼灼光彩,一掃多日的萎靡,“我的硯修,終究是大器已成,不負我期許,不負北冥軍,更不負這大魏江山!”

他猛地起身,腳步雖虛浮卻異常堅定,徑直走到書桌前,鋪開宣紙,提筆蘸墨,手腕穩而有力,筆走龍蛇,頃刻間寫就一封密函。字跡力透紙背,滿是帝王威儀與決絕,字字皆是令斐清明帶兵圍宮、清君側、救先帝的旨意。

斐霄鶴將密函仔細封好,鄭重遞到瑤光手中,目光銳利如刀,語氣沈厲:“把這封信,親手交到硯修手裏,不得有半分差錯。告訴他,即刻帶兵圍宮,清剿奸佞,把朕從這養性殿裏接出去!朕要親自出面,好好收拾斐清佑那個忤逆不孝、禍國殃民的逆子!”

瑤光雙手接過密函,緊緊攥在手中,躬身行禮,聲音沈穩:“奴才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將密函安然送至靜安王手中。”

寒風吹動廊下宮燈,瑤光躬身懷揣著密函,轉身快步走出殿門,一眼便看見立在玉階下等候的沈煉。他上前一步,將信鄭重遞出,聲音壓得極低:“公子,果然如你所料,陛下聽聞靜安王攜軍功回京,精神大振,當即寫下這封密令,命奴才送往靜安王手中,讓他帶兵圍宮,清君側、迎聖駕。”

沈煉伸手接過信函,指尖重重捏住信封,紙頁被攥出深深的褶皺。他垂眸看著封皮上斐霄鶴親筆的暗記,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隨即擡眼望向瑤光,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然,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日後不必再入養性殿,不必再看護斐霄鶴,我給你在吏部謀了一職,即刻去報道吧。”

瑤光猛地擡眸,眼底滿是錯愕與不解,怔怔望著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年輕宰輔,滿心疑惑翻湧。此刻正是最緊要的關頭,斐清明已回京,圍宮清君側在即,他們本該牢牢守著養性殿中的斐霄鶴,穩住局面,等候大軍接應,為何沈煉偏偏在此時讓他撤離,斷了與斐霄鶴的聯系?

沈煉一眼便看透了她心底的困惑,並未多做解釋,只是將那封密函緩緩舉起,讓初冬的暖陽透過紙頁,映出裏面遒勁淩厲的字跡。他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澈:“瑤光,你說,若是這封信,落入斐清佑手中,他會是什麽反應?”

瑤光瞳孔驟然擴張,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驚恐與難以置信交織在眼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煉竟要將這封催命符一般的密函,親手送給斐清佑?

“公子!萬萬不可!”瑤光聲音發顫,惶恐跪地,“新帝本就忌憚廢帝,若知曉陛下仍想聯絡靜安王覆位,必定痛下殺手!陛下他……陛下怕是會立刻性命不保啊!”

沈煉垂眸看著她,神色依舊淡然無波,語氣輕淡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所以,你日後不必再來了。此事與你再無幹系,離開吧。”

一語落地,瑤光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望著沈煉轉身離去的高大背影,紫袍在寒風中微微揚起,孤絕而冷硬,心底瞬間被巨大的震顫與痛苦填滿。她懂沈煉的深謀遠慮,也知他手段狠厲、從不容情,一切布局皆為江山更疊。可一想到養性殿內那個孤苦病弱的老人,日日盼著兒子歸來救他,滿心期許與執念,轉眼便要被最信任的人推入絕境,他便心口劇痛,愧疚與為難死死糾纏,幾乎喘不過氣。

瑤光站在寒風中,渾身顫抖。

良久,他終於咬緊牙關,緩緩站起身,望了一眼養性殿緊閉的殿門,還是邁開腳步,向著宮外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斐清明自北疆攜榮光歸京,接連三日,靜安王府宴開流水席,一波接一波的朝臣、世族、勳貴、地方官員絡繹不絕,車馬填巷,冠蓋如雲,盛況空前。

從前的斐清明,常年隱忍蟄伏,戍守邊關,極少涉足朝堂黨爭,更不主動攀附結交,即便回京,也多是深居簡出,只與軍營將士往來,將一身鋒芒與野心盡數藏在沈默之下。可今時不同往日,赤水退兵、八城光覆、北冥軍威震天下,他手握重兵、民心所向,早已不必再藏,也不願再藏。短短幾日之間,他長袖善舞,從容應對,將東都盤根錯節的關系脈絡一一打通,上至三公九卿,下至世家旁支,無一不被他納入視野,禮數周全卻氣場凜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不再掩飾眼底的銳意,不再收斂周身的氣場,那份久藏於心的野心,隨著每一次舉杯、每一句交談,緩緩流露於外——他要的從不止於鎮守一方,而是這大魏的萬裏江山,是那座至高無上的龍椅。

歸京第一日,斐清明便命人將從北疆帶回的厚禮盡數送往相府,奇珍、良駒、皮毛、寶刀,皆是世間罕有,更是他對沈煉這位幕後執棋者的敬重與默契。只是彼時沈煉身份未明,諸多事宜尚在暗中布局,二人未曾私下相見,只以禮物遙相致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幾日的宴席之上,白景淵與白雲笙父子始終伴在斐清明身側。白景淵坐鎮席間,為斐清明鎮住場面,震懾一眾觀望世族;白雲笙則素衣清立,隨侍左右,言語不多,卻總能在關鍵之時恰到好處地補圓話語,既顯親近,又守分寸。

父子二人一穩一靈,一剛一柔,成了斐清明最堅實的左膀右臂,也讓滿朝文武看得明白——白府已表明立場,終歸捍衛靜安王。

斐清明舉杯,目光掃過滿堂賓客,笑意從容,眼底卻藏著山河在握的篤定。

隱忍多年,至此,終於可以放手一搏。

宴至半酣,酒意上湧,斐清明便起身告退,往後院僻靜處醒酒,只隨口叫了白雲笙一同。

亭中爐火燒得溫軟,石桌上擺著新沏的醒酒茶,熱氣裊裊。東都落了今年第一場初雪,細碎輕盈,飄落在檐角、枝頭、青石階上,薄薄一層,素凈又溫柔。兩人並肩坐在亭下,看著漫天細雪,暫時卸下朝堂上的鋒芒與應酬,難得有幾分清閑。

斐清明往椅背上一靠,松了松領口,長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飄雪間,語氣帶著幾分了然:“聽舅父說了,沈無妄那小子,還是對你下手了。”

白雲笙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眉眼坦然,唇角噙著一抹輕軟的笑,沒有半分遮掩與局促:“堂兄,我與他兩情相悅,情至深處,自然結合,並非誰強迫誰。日後你若不嫌棄,便當他,也是你弟弟便是。”

斐清明聞言,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沈煉那張清俊卻深不可測的臉,想起他運籌帷幄、狠厲果決的手段,再看眼前這位出身高貴、溫雅有度、進退有禮的真堂弟,怎麽想怎麽別扭,一時實在無法茍同,更沒法坦然接受自己平白多了沈煉這麽一個“弟弟”。

白家不是嫁女,自然不能將沈煉視作妹夫;可若論親戚,又實在怪異;若只當同盟,偏偏又多了這層牽扯,往後牽絆更深,到時候想拋都拋不開。思來想去,斐清明只覺得,還是單純的同盟關系最舒服、最利落。

白雲笙將他眼底的糾葛與別扭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戳破,只輕聲開口,語氣安穩:“堂兄放心,等大事已成,江山安定,我便與無妄辭去朝中官職,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游山玩水,浪跡天涯,再不沾朝堂紛爭。”

斐清明垂落眼眸,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沈默片刻,才悶聲道:“倒是便宜那小子了。”

他擡眼看向白雲笙,語氣驟然沈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護短:“沈無妄若敢待你不好,受半分委屈,你只管告訴我。我不管他是當朝宰相,還是什麽游涯浪子,我親手刮了他。”

白雲笙聞言,只彎眼笑笑,垂眸看著杯中茶湯,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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