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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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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白府門前的青石街道早已清空,兩側家丁肅立,氣氛凝重得近乎凝滯。

白景淵身著玄色勁裝,手握一桿虎頭長槍,槍尖斜指地面,寒光凜冽,立在府門正中,眉頭擰成川字。自傳來沈煉闖宮的消息,他便心神不寧,斐清佑的齷齪心思、沈煉的雷霆手段,他盡數知曉,只盼著兒子能平安歸來,此刻每一分等待,都如烈火焚心。

遠處傳來車馬轔轔,沈煉的一品宰相鸞駕緩緩行至白府門前,車簾被親衛掀開,沈煉率先下車,隨即轉身,小心翼翼地將白雲笙打橫抱起。

白雲笙依舊昏迷未醒,臉色帶著未褪的緋紅,沈煉的紫袍朝服松松裹在他身上,衣袍下擺拖曳在地,露出的手腕纖細白皙,發絲微亂,神情卻透著幾分不安穩,眉頭輕蹙,似在夢魘中掙紮。

“笙兒!”白景淵一眼便瞧見兒子這般模樣,心頭猛地一沈,臉色瞬間黑如鍋底,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握緊長槍,大步迎上前,槍桿在地面一頓,發出“咚”的沈悶聲響,震得周遭家丁紛紛垂首屏息。

“誰幹的?!”白景淵的聲音如驚雷炸響,目光死死盯著沈煉懷中的白雲笙,眼底怒火熊熊,“誰傷了笙兒!老夫現在就去挑了他的腦袋!”

沈煉抱著白雲笙,沒有半分遲疑,雙膝直直跪在青石板上,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懷中之人。他仰頭望著盛怒的白景淵,神色肅然,一字一句如實稟報:“白大人,斐清佑不肯放拾安出宮,還下了迷情散,欲行不軌。我闖宮時,拾安已遭暗算,我便給拾安解了藥。”

“解藥”二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不言而喻的重量。白景淵何等通透,瞬間便明白了其中隱情,臉色由黑轉青,握著長槍的手微微顫抖。他望著兒子昏迷中依舊不安的眉眼,想到自己身為父親,卻讓兒子在深宮之中遭此大辱,一股巨大的自責與怒火交織著湧上心頭,幾乎將他淹沒。

白景淵踉蹌著倒退幾步,槍桿拄在地上才穩住身形,他擡起手,顫抖著指向沈煉,想說什麽,卻最終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轉而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是我!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用!沒能護好笙兒,讓他受了這般委屈!”

沈煉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堅定地望著白景淵,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與懇切:“白大人,我與拾安,兩情相悅已久。此次之事,雖非所願,卻也讓我更加篤定,此生絕不負他。我願對拾安負責,伴他一生一世,護他周全,再不讓他受半分傷害。懇請白大人成全!”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跪在青石板上的身影,雖為當朝宰相,卻甘願放下所有權勢與身段,只為求得一個守護心愛之人的資格。陽光落在他身上,紫袍上的雲鶴暗紋泛著微光,眼底的真誠與決絕,讓人無法置疑。

白景淵沈默良久,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對著身後的家丁沈聲道:“來人,將公子抱回內院,請大夫診治,好生照料,不得有任何差池。”

兩名心腹家丁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沈煉懷中接過白雲笙,動作輕柔得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轉身快步走入府內。

白景淵依舊陰沈著臉,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沈煉,冷聲道:“此事,等笙兒醒了再說。他若點頭,老夫無話可說;他若不願,你我便公事公辦。”說罷,他轉身便要踏入府門。

沈煉跪在原地,心頭雖有忐忑,卻也明白白景淵的顧慮,只是靜靜叩首:“靜候佳音。”

就在白景淵的腳步即將跨過門檻時,他回頭瞥了一眼依舊跪在門前、不肯起身的沈煉,看著他額角抵在青石板上,朝服沾滿塵土,卻依舊目光灼灼的模樣,緊繃的臉色終究緩和了幾分,聲音低沈卻清晰:“笙兒的意願,便是我的意願。老夫只盼他往後平安喜樂,其餘的,皆隨他心。”

沈煉猛地擡頭,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臉上的凝重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朗燦爛的笑容,如同撥開雲霧見青天。他對著白景淵深深叩首,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謝岳父成全!”

“岳父”二字一出,白景淵剛緩和的臉色又沈了下去,狠狠“冷哼”一聲,眼底卻沒了先前的怒火,只剩幾分別扭與無奈。他轉過身,不再看沈煉,大步踏入府內,厚重的朱漆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將沈煉的笑容與門外的陽光,一同隔絕在外。

沈煉依舊跪在青石板上,望著緊閉的白府大門,唇角的笑意卻久久未散。他知道,這扇門,雖暫時關上了,卻為他與白雲笙的未來,敞開了一道光明之路。只要白雲笙醒來點頭,他便再也無需遮掩這份情意,便能光明正大地護著他,陪著他,直至地老天荒。

青石板的涼意透過衣袍傳來,沈煉卻只覺得心頭暖意融融。他緩緩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目光望向白府內院的方向,眼底滿是溫柔的期許。等拾安醒來,我們便再也不分開了。

*

重牢深處,不見天日,潮濕的黴味混雜著血腥與腐臭,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石階蜿蜒向下,兩側的火把忽明忽暗,映著斑駁的墻垣,將沈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身著玄裝,腰間佩劍未出鞘,卻自帶一股凜然殺氣,一步步走下石階,腳步聲在空曠的牢獄裏回響,如同催命的鼓點。

最深處的囚室前,鐵鏈銹跡斑斑,牢門緊閉,卻擋不住裏面傳來的嗚咽與喘息。沈煉擡手,示意獄卒退下,親自握住牢門上的鐵鎖,指尖發力,只聽“哢噠”一聲,銹蝕的鎖芯應聲斷裂。牢門緩緩推開,一股更為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夾雜著皮肉腐爛的腥氣。

囚室中央,江淵被鐵鏈鎖在石壁上,曾經不離身的素色面具早已被揭下,露出一張猙獰可怖的臉——他臉上的藥膏被洗去,原本就靠藥物維持的皮膚失去了支撐,多處潰爛流膿,邊角的皮肉外翻,仿佛下一秒就要整塊脫落。昏暗的光線下,那張臉扭曲變形,滿是痛苦與驚恐,他死死盯著緩緩打開的牢門,當看到沈煉從光亮中一步步走下來,如同閻羅降世,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沈無妄……哈哈哈……沈無妄!”江淵突然瘋癲大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止不住笑意,“我輸了!我江淵一生算計,最終還是輸在了不夠你狠!為了破局,你竟不惜引赤水三十萬大軍入境,引狼入室!你就不怕異族真的攻破邊關,顛覆大魏,讓你落得個千古罵名嗎?!”

沈煉站在囚室中央,目光如同淬了冰,像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般看著江淵,他緩緩擦拭著拔出的寶劍,動作慢條斯理,帶著幾分刻意的耐心,搖頭道:“錯了。論心狠,這世上無人能與你江遠山相比。我設這一局,早有後手準備。”

他擡眼,劍身在火把下泛著冷光,映得他眼底殺意沈沈:“你輸,就輸在太過自信,以為攀上斐清佑便能扳倒我。卻不知,從你算計沈家開始,你就已經踏入了死局。更可笑的是,你並非我覆仇的第一人選。”

沈煉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悠遠的冷意:“當年,我本想放你一條生路,畢竟你不過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可你偏要自尋死路,主動跳進這火海中,步步緊逼,欲置我於死地,那我只能先拿你開刀,讓你嘗嘗,什麽叫生不如死。”

“不是我?”江淵瞪大眼睛,渾濁的眸子裏滿是疑惑,傷口的疼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壓下幾分,“那還有誰?你如今已是一品宰相,權傾朝野,還有誰值得你這般大費周章地布局覆仇?”

他眉頭緊鎖,拼命思索,過往的種種碎片在腦海中拼湊,當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時,他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著沈煉,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難……難道你的目標,是當今聖上?是斐清佑?!”

沈煉沒有回應,他一步步逼近江淵,腳步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淵的心上,目光中的殺意幾乎要將他吞噬。

江淵嚇得魂飛魄散,拖著鐵鏈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石壁,退無可退。他看著沈煉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連忙搖頭,似是問沈煉,又似是自語:“可你已經拿捏住斐清佑了!你是宰相,他是傀儡皇帝,你何必冒這麽大的險?就算換了新皇……斐清明如今民心所歸,軍權獨攬,他若當了皇帝,對你反而沒有好處!沈無妄,你放過我!我給你指條明路,保你大權在握,永世昌榮!”

“永世昌榮?”沈煉聽後,突然低笑出聲,笑聲冷冽,帶著無盡的嘲諷。他的身影籠罩住縮在角落的江淵,如同烏雲蔽日,隨即猛地揮劍——只聽“噗嗤”一聲,鮮血飛濺,江淵的一只胳膊應聲落地,斷口處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面。

“啊——!”江淵痛得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渾身蜷縮成一團,在地上翻滾掙紮,冷汗瞬間浸透了囚衣,臉上的皮肉因劇痛而扭曲得更加可怖。他望著沈煉,眼中滿是極致的驚恐,如同看到了真正的魔鬼,連滾帶爬地向沈煉磕頭求饒:“沈相!饒命!沈相饒命啊!我錯了!我不該與你為敵!求你放過我!求你了!”

沈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副慫樣,臉上沒有絲毫波瀾,語氣平淡得如同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江遠山,我被你誣陷通敵,判了淩遲三千刀,刀刀剜肉,我從未向你求過一次饒。如今不過斷你一只胳膊,就讓你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真是不堪一擊。”

江淵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疼得意識模糊,聞言楞了楞,艱難地擡起頭,滿臉痛苦與茫然:“什……什麽三千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沒有……我沒有判你淩遲……”

看著江淵這副不堪一擊的模樣,沈煉心頭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堵塞。他本想按照上一世自己所受的罪,在江淵身上一一覆刻,讓他嘗盡淩遲之痛,血債血償。可此刻,面對這個毫無骨氣的敗類,他突然覺得索然無味。許是仇恨積壓太久,真正面對仇人時,反而沒了當初的執念;也許是他終究不如江淵那般狠心,無法做到那般殘忍。

沈煉擡手,將沾著鮮血的劍扔到江淵面前,劍身落地發出“哐當”一聲,在死寂的囚室裏格外刺耳。他再未看江淵一眼,也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便向牢門外走去,背影決絕,不帶一絲留戀。

江淵看著眼前的寶劍,又看了看沈煉遠去的背影,瞬間明白了什麽。這是沈煉給他留的最後一點情面。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帶著無盡的絕望,穿透重牢的石壁,響徹整個牢獄。

笑聲戛然而止。

當獄卒再次探頭查看時,只見江淵早已氣絕身亡,胸口插著那柄寶劍,臉上還殘留著瘋狂的笑意,只是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牢門的方向,滿是不甘與怨毒。

而沈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重牢的盡頭,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滿室血腥與一具冰冷的屍體,訴說著這場遲來的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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