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第五十七章

夏日晚風吹散養性殿的暑氣,藤蘿架下,斐霄鶴半倚在竹榻上,面色仍帶病容。周遭禁軍環伺,侍從垂手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偌大的庭院只剩蟬鳴聒噪,悶得他心頭火起,卻連發洩的去處都沒有——自被禁足在此,他半步不得外出,形同囚鳥。

腳步聲輕淺,瑤光身著素布短褐,捧著一盞溫熱的藥碗走來,全無看管者的驕橫,反倒躬身垂首,禮數周全。他先舀起一勺湯藥,親口嘗過,才將碗遞到斐霄鶴面前,語氣恭謹:“陛下,該服藥了。”

斐霄鶴本憋著一肚子郁火,見他這般細致妥帖,不好發作,只得皺著眉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澀藥汁滑過喉嚨,他剛將空碗遞還,便聽瑤光輕聲道:“陛下,這湯藥明日便要換方子了。”

“為何?”斐霄鶴眉峰一蹙,直覺不妙。

“方中一味麝香,唯有靜安王豢養的極品雄鹿所產最為純正,這些時日的藥材,皆是靜安王早前呈給陛下的心意,今日已用盡。”瑤光語氣平淡,字字卻如重錘砸在斐霄鶴心上。

斐霄鶴攥緊了榻邊竹席。斐清明手握北冥重兵,他本還盤算著暗中聯絡次子,借兵權破局脫身,如今連專供的藥材都斷了,分明是斐清佑已對斐清明動手!他猛地擡眼,聲音發顫:“硯修呢?我兒硯修為何不來送藥了?”

瑤光垂眸,緘口不語。

這沈默徹底點燃了斐霄鶴的怒火,他揚手掃落案上的瓷碗茶碟,碎裂聲刺耳:“你們將朕囚禁在此也就罷了,連朕兒子的消息都要瞞住?!”

“陛下息怒!”瑤光當即跪地,沈聲道,“靜安王因麾下私兵與禁軍械鬥,被陛下下旨調往北疆,戍守邊境,暫不能回東都。”

“逆子!斐清佑這個逆子!”斐霄鶴霍然起身,須發皆張,踉蹌著便要往外沖,“誰準他動我硯修的?他是要殺光我斐氏宗親,獨吞皇權嗎!”

瑤光並未阻攔,只跪在原地幽幽開口:“陛下莫要白費力氣,養性殿外禁軍裏外圍了三層,連只飛鳥都闖不出去。”

這話如冰水澆頭,斐霄鶴僵在原地,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仰天長嘆:“難道……天要亡我大魏嗎?”

瑤光起身,緩步走到他身後,聲音沈穩有力:“大魏不會亡。朝中尚有忠臣義士,心向陛下,從未背棄。”

斐霄鶴猛地回頭,狐疑地打量著他。瑤光是斐清佑欽點的看管者,怎會說出這般話?他正思忖間,瑤光再次跪地,叩首鄭重道:“卑職雖出身寒微,卻讀聖賢書,守正道義。看不慣奸佞弄權、宗親相殘,願助陛下誅殺奸賊,重掌朝堂,還大魏清明。”

斐霄鶴雙眸驟然熠熠生輝,連日的陰郁一掃而空。他顫巍巍扶起瑤光,連聲道:“好!好!朕就知道,我大魏尚有氣節之臣!你的忠義,朕記下了!”

暮色漫過養性殿的飛檐,假山石的陰影將沈煉周身裹得嚴實,紫袍隱在蒼綠藤蔓間,半點不露蹤跡。他將殿外瑤光策反斐霄鶴的一幕盡收眼底,眉峰微松,心知這步暗棋已然落穩。

不多時,瑤光摒開巡邏禁軍,步履輕捷地繞至假山深處,垂首低聲覆命:“沈相,陛下已全然信我,願依臣的謀劃書寫密信,聯絡前朝舊臣。不知這些密信,可否即刻送出宮去?”

沈煉擡眸,目光掠過養性殿緊閉的門窗,聲線壓得極低,卻字字篤定:“不必急著送出。”他指尖輕叩石欄,謀算盡顯,“密信需留到最合適的時機再公之於眾,方能一擊即中,發揮最大效用。”

瑤光恍然頷首,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你做得很好。”沈煉微一頷首,語氣沈凝叮囑,“你且回去繼續看護陛下,穩住他的心神,按時取信留存,莫露半分破綻。待時機一到,我自會派人接應,讓這些密信成為掀翻亂局的關鍵。”

“屬下遵命,定不負沈相所托。”瑤光再行一禮,旋即轉身,循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退回養性殿,身影很快隱入院中燈火。

宮城沈沈夜色,沈煉踩著暮光回到相府,餘澤早在相府暗室等候。

見沈煉來,餘澤單膝跪地,掌心攤開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神色凝重:“沈相,江淵近日在京畿民間大肆散播流言,稱東都蟄伏著一位通天命、善謀斷的絕世隱士,便是他本人,揚言得此隱士可固國祚、安天下,市井間已傳得沸沸揚揚。”

沈煉指尖摩挲著案上未幹的密卷,擡眸時眸底淬著冷光,淡淡開口:“如此大張旗鼓造勢,他是憋著想有大動作了。”

“相主料事如神。”餘澤將密函遞上,“屬下截獲了江淵傳給陛下近侍劉雲的秘信,已探明,江淵欲借劉雲之口,將自己這隱士身份稟明斐清佑,借機接近帝側,謀取信任。屬下請令,是否即刻派人截下消息,阻止江淵入宮?”

“不必攔。”沈煉接過密函,掃過兩行便擲在案上,唇角勾起一抹凜冽的笑,“當年江嶼獲罪被貶出東都,我本想放他一條生路,偏他不知死活,卷土重來興風作浪。既是自尋死路,那新仇舊怨便一並清算。”

他起身踱至窗前,晚風掀起紫袍衣擺,語氣帶著運籌帷幄的篤定:“斐清佑早嫌我這把刀太過鋒利,想尋新刃取而代之。既然他有心換刀,我便貼心給他遞上江淵這一把。”

沈煉轉頭看向餘澤,眸中深意難測:“只是江淵這把刀,淬著反噬的劇毒,倒要看看,斐清佑有沒有那個本事,拿得穩、握得住了。”

餘澤心頭一凜,躬身領命:“屬下明白,這便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暗中布控江淵與劉雲的往來。”

沈煉頷首,指尖輕叩窗沿,眼底寒芒漸盛。江淵急於攀附帝側,斐清佑一心制衡分權,這二人一拍即合之日,便是他收網清算、將計就計之時。

殿內燭火撚得昏柔,鮫綃帳垂落半幅,斐清佑卸了龍袍,只著素白裏衣倚在軟榻上,周身倦意漫開。劉雲輕攏指尖,按在他太陽穴處緩揉,力道恰到好處,惹得帝王瞇起眼,幾欲沈入淺眠。

“陛下,”劉雲忽的放輕聲音,狀似無意開口,“近日民間出了位通天命的隱士,名喚江淵,奴婢值宿間隙,悄悄去求了一卦。”

斐清佑眼縫微睜,倦意散了幾分,指尖輕叩榻沿:“哦?算到了什麽?”

劉雲手上動作頓住,慌忙收勢跪地,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顫:“求陛下先恕奴婢妄議國運之罪,卦象……卦象實在不佳。”

“起來,有話直說。”斐清佑眉峰一蹙,語氣沈了下來。

“卦象言,大魏國運被一股極重的阻力橫擋前路,若是不拔除這根攔路釘,國祚氣數恐日漸衰微。”劉雲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說得戰戰兢兢,滿是“惶恐”。

“放肆!”斐清佑猛地拍響榻桌,案上瓷盞震得叮咚作響,怒意驟升,“一介山野隱士,也敢妄測國是、妖言惑眾!我大魏氣運昌隆,何時輪到這些旁門左道搬弄是非!”

劉雲嚇得連連叩首,忙不疊轉圜:“陛下息怒!是奴婢糊塗,那隱士胡言亂語罷了!有陛下聖明禦極,縱是妖鬼蛇神,也定會退避三舍,大魏必然國泰民安!”

他膝行上前,重新擡手為斐清佑按揉,再不敢多提一字。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燭芯劈啪輕響,可斐清佑方才的閑適早已蕩然無存,閉著眼假寐,心底卻翻湧不休。

劉雲的話如一根細刺紮進心頭,他嘴上怒斥,實則早已暗自揣測——所謂“攔路釘”,莫非是暗指朝中尾大不掉的勢力?沈煉權傾朝野,白家盤根錯節,遠在北疆的斐清明也握有重兵,這些皆是他心頭隱患。那隱士的卦辭,竟未必沒有道理。

他指尖緩緩摩挲榻上錦紋,眸色沈沈,心底已生出猶豫:或許,真該召這位江淵入宮一見,看看他究竟有幾分真本事,又能道出什麽“破局之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