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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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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雪融時節,料峭寒氣漸被暖陽驅散,古寺山徑上殘雪滴水,松枝掛翠,空氣裏漫著淡而清的檀香氣。沈煉一襲素色常服,乘馬車行至山門外,徒步沿青石階而上,步履沈穩,未見半分急色。

大雄寶殿內香煙裊裊,梵音低回。三皇子斐清明身著一襲月白僧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手撚一串沈香佛珠,雙目輕闔,唇間無聲誦經。日光自窗欞斜斜射入,落在他素凈衣袍與垂落的發絲上,褪去了沙場與朝堂的戾氣,只剩一派清寂沈靜,仿佛與這古寺梵音融為一體。

沈煉放輕腳步,緩緩走近,立於殿側,並未出聲驚擾。

未等他開口,蒲團上的人依舊閉目,佛珠撚動的速度微頓,聲音平靜無波,先一步穿透梵音傳來:“沈大人遠道而來,冒雪登山,是為祈福,還是為謀事?”

沈煉微微頷首,開門見山:“拾安告知我,三殿下常來此寺禮佛,沈某特來拜會。”

斐清明聞言,唇角掠過一絲無奈的淺淡笑意,依舊未睜眼:“我這個堂弟啊,性子執拗,認定的事,認準的人,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煉心中了然。白雲笙此前將江淵陰謀、二皇子異動盡數告知自己,又從中斡旋聯手之事,相當於將斐清明的立場與底牌隱隱透給了自己。按常理,皇子謀事最忌心腹洩密,可斐清明口中只有無奈袒護,並無半分嗔怪與戒備,可見其人心胸開闊,重情重容,絕非猜忌陰刻之輩。白雲笙所言非虛,這位堂兄,確有容人雅量與王者氣度。

沈煉未再糾纏白雲笙的話題,目光掃過斐清明周身氣度,淡淡開口:“沈某往日只知,三殿下是橫刀立馬、鎮守北疆的猛將,殺伐果斷,無人可擋。今日一見,才知殿下亦能靜守禪心,於古寺中滌蕩心神,能動能靜,令人敬佩。”

斐清明終於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素來銳利如刀鋒,此刻雖浸了禪意,卻依舊藏著不容小覷的鋒芒,被日光一照,眼底清明已被一絲覆雜的波瀾攪亂。他看向沈煉,聲音沈了幾分:“沈大人不必恭維。本王常年征戰,手上沾血過重,殺伐氣太盛,時常覺得罪孽深重,來此不過是求片刻心安,洗去一些戾氣。”

沈煉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核心:“三殿下執掌北冥軍多年,在軍中威望無雙,朝堂之上又有白家鼎力支持,根基深厚,勢力龐大。難道殿下心中,真的只有沙場,從無半分對朝堂天下的思量嗎?”

此言一出,殿內梵音似都頓了一頓。

斐清明握著佛珠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微白,眼神瞬間銳利如劍,直逼沈煉:“沈大人究竟想說什麽,不妨直說。不必繞彎子。”

沈煉迎上他的目光,毫無退避,語氣斬釘截鐵:“沈某收到密報,二皇子早已暗中聯絡西北軍統帥秦岳,密謀兵變,欲借西北重兵入關逼宮,傾覆朝綱。沈某今日前來,是想與三殿下達成同盟,借殿下北冥軍之力,阻擊西北軍,粉碎這場謀逆之亂。”

斐清明眸色微動,沈聲追問:“你此番前來,是代表太子?”

沈煉緩緩搖頭,語氣堅定:“我若站在太子一邊,今日便不會出現在此,更不會與殿下論及‘野心’二字。”

他微微躬身,語氣沈肅,擲地有聲:“大魏如今,主上年邁,儲位不穩,奸佞潛伏,百姓不安。大魏需要的不是庸碌守成之君,而是能平定內亂、整肅朝綱、安撫天下的明主。沈某不才,願率寒門勢力與無影堂,追隨三殿下,效犬馬之勞,輔佐殿下安定天下。”

斐清明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似要將他從裏到外看透,語氣帶著明顯的疑慮與戒備:“憑什麽讓本王信你?我可不是我那堂弟白雲笙,會輕易信你。”

沈煉非但不懼,反而擡眸反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與銳利:“就算殿下不信沈某,難道便能坐視不理?二皇子勾結西北軍逼宮,一旦戰火燃起,東都血流成河,北疆百姓流離失所,殿下常年鎮守邊疆,難道忍心看著自己守護的山河破碎、黎民受苦?”

“你在威脅我?”斐清明語氣驟然加重,眼底鋒芒畢露,“逼我出兵阻擊西北軍,好讓我與二皇子兩敗俱傷,趁機削弱我的勢力,最終讓太子坐收漁利?”

沈煉雙膝一彎,徑直跪倒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神色卻依舊坦蕩,聲音鏗鏘有力:“殿下多慮了!太子本是儲君,行事小心謹慎,根基深厚,絕非二皇子那般魯莽可摧,扳倒他談何容易?沈某今日前來,絕非為太子做嫁衣,而是為殿下指一條唯一的生路,一條登頂之路!”

他擡頭望著斐清明,目光清澈而堅定,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如今局勢,無非兩條路可走。其一,二皇子逼宮失敗,呈頹勢後,太子在朝堂的地位只會愈發穩固,皇權徹底偏向東宮,平衡打破。殿下平日明面上不涉朝堂,屆時如何在太子的絕對優勢下沖擊皇位?其二,二皇子逼宮,殿下按兵不動,待他成功篡位,你再率軍突襲奪權——可這樣的皇位,是踩著萬千百姓的屍骨與皇室宗親的血得來的,會遭後世千古非議,殿下真要做這千古罪人?”

斐清明渾身一震,握著佛珠的手停在半空。沈煉的話如同一把利刃,剖開了局勢的核心,也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顧慮。他靜坐蒲團,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沈思,殿內只餘下梵音與窗外雪融的滴水聲。

沈煉見狀,趁熱打鐵,繼續說道:“不如殿下選擇第三條路——主動向太子示好,言明願率北冥軍聽從東宮調遣,共同抗擊二皇子。太子此刻正需重兵支援,必然對你感激不盡,從此信任有加,愈發依靠你的兵權。殿下便可借著這份信任,堂而皇之進入朝堂,執掌軍政大權。屆時,我在朝中聯絡寒門勢力,暗中布局;殿下在外手握重兵,掌控軍心,內外夾擊。”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而篤定:“不管殿下信不信我,這都是你當前最好的選擇。至於如何一步步奪取皇權,我們日後可徐徐圖之,穩紮穩打,萬無一失。”

斐清明沈默良久,忽然低笑出聲,笑聲中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讚許,還有幾分被看穿心思的無奈:“好你個沈無妄!果然名不虛傳,有幾分真本事。幾句話,便將本王死死擺進你的棋盤裏,讓我動彈不得,只能按你的路子走。”

沈煉再次俯身頷首,額頭幾乎觸碰到地面,語氣謙卑卻暗藏鋒芒:“殿下謬讚。這盤大棋,從來都不是沈某的,而是三殿下的。殿下是執棋之人,我沈煉,不過是你手中可以隨意挪動的一顆棋子——可黑可白,可攻可守,定能助殿下吃定全盤,執掌天下。”

斐清明緩緩閉上眼,重新轉動手中的沈香佛珠,指尖摩挲著圓潤的珠粒,神色恢覆了往日的沈穩。良久,他睜開眼,眼底已沒了半分疑慮,只剩決斷與威嚴:“既然如此,那就有勞沈大人了。從今日起,你便做我這盤棋中的白棋,先替我與太子牽線搭橋,表明我的心意與立場。”

“臣,遵旨。”沈煉恭敬應答,聲音沈穩有力。

沈煉的身影消失在古寺山門之外,大雄寶殿內的梵音依舊低回,卻已驅散不了空氣中彌漫的權謀氣息。斐清明緩緩睜開眼,眸中禪意盡散,只剩一派深沈銳利,他擡手撚滅案上殘香,沈聲道:“扶光。”

話音剛落,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從殿後閃出,單膝跪地,恭敬行禮:“屬下在。”

“你即刻下山,去見拾安。”斐清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他,本王已應允與沈煉聯手,後續諸事,讓他按計劃配合。”

“屬下遵命。”扶光應聲,正要起身,卻被斐清明擡手叫住。

斐清明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墨玉瓶,瓶身光潔,封口嚴密,隱隱透著一絲寒涼之氣。他將玉瓶遞向扶光,眼神沈了幾分:“把這個也一並送去,親手交到拾安手中。”

扶光雙手接過玉瓶,入手冰涼,心中已然明了瓶中物事,神色愈發肅然:“殿下,這是……”

“牽機引。”斐清明淡淡開口,語氣無波,“沈煉此人,智謀深沈,野心難測。今日雖投靠本王,難保日後不會反噬。若有任何變故,讓拾安用這個解決掉他,永絕後患。”

扶光握緊墨玉瓶,重重點頭:“屬下明白,定不負殿下所托。”

“去吧。”斐清明揮揮手,重新閉上眼,指尖轉動佛珠,只是那佛珠轉動的速度,卻比先前快了幾分,洩露了他心中的一絲不寧。

扶光領命,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徑盡頭。

白府書房。

白雲笙正臨窗看書,聽聞扶光到訪,便讓人將他請了進來。待聽完扶光轉述的三皇子之意,得知同盟已然敲定,他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隨即接過扶光遞來的墨玉瓶。

指尖觸及瓶身的冰涼,白雲笙心中一沈。他雖不知瓶中是何種毒藥,但看扶光凝重的神色,便知其藥性狠烈。摩挲著光滑的瓶身,他心中了然——堂兄終究還是對沈煉心存戒備,這瓶毒藥,既是防備,也是試探,更是將這樁兇險的“清理”之事,推到了自己身上。

扶光立在一旁,沈聲轉達三皇子的後續吩咐:“殿下說,若沈煉有任何異動,無需稟報,即刻用此藥除之,以絕後患。白公子,還請妥善收好。”

白雲笙緩緩擡眸,眼底平靜無波,手中卻將墨玉瓶握得更緊。他輕輕嘆了口氣,將墨玉瓶放在案上,對著扶光緩緩開口,語氣沈穩而堅定:“勞煩回去稟報堂兄,同盟之事,我已知曉,後續必會全力配合,絕不有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墨玉瓶上,一字一句道:“至於這瓶藥——請轉告堂兄,若真有用到的時候,我白雲笙願以死謝罪。”

扶光聞言,心中一驚,連忙道:“白公子,這……”

“不必多言。”白雲笙擡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你只需將我的話原封不動轉告堂兄便可。去吧。”

扶光見他態度堅決,知曉再勸無益,只好躬身應道:“屬下遵命,這就回去稟報殿下。”

扶光離去後,書房內只剩白雲笙一人。他拿起案上的墨玉瓶,對著日光端詳,瓶身通透,卻看不到內裏的劇毒。他輕輕搖了搖,瓶中傳來細微的聲響,如同命運的警鐘。

白雲笙將墨玉瓶收入錦盒之中,鎖進書櫃最深處。他心中清楚,這瓶毒藥,不僅是三皇子對沈煉的防備,更是懸在自己頭頂的利劍。但他願意賭——賭這場跨越前世今生的棋局,終將迎來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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