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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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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夜色如墨,醉仙樓三樓雅間的燭火卻亮如白晝。炭爐燃得正旺,驅散了殘冬的寒意。

案上已擺好精致的宴席:琥珀色的女兒紅溫在錫壺中,冒著裊裊白霧;水晶盤裏盛著肥美的鱸魚膾,旁邊碼著切得整齊的蟹粉小籠,還有幾碟清炒時蔬與精致點心,皆是白雲笙偏愛的口味。

沈煉身著素色長衫,臨窗而坐,指尖輕叩桌面,目光平靜地望著推門而入的周遠。

“公子。”周遠一身便服,面帶倦色卻眼神明亮,躬身行禮,“幸不辱命,李伯那邊已安頓妥當,獄中諸事也已交割清楚。”

沈煉擡手示意他入座,親自為他斟上一杯酒,語氣帶著幾分讚許與慰問:“辛苦了。此番以身入局,忍辱負重,身陷天牢多日,委屈你了。”

周遠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全身,連日來的疲憊也消散了幾分。他放下酒杯,拱手道:“這都是屬下分內之事。多虧了公子早有先見之明,提前探知李伯已被二皇子收買,才定下這將計就計的計策。”

他頓了頓,覆盤起整個謀劃:“公子讓我故意用左手寫下那些涉及清議、看似大逆不道的假信,又特意讓李伯‘無意間’撞見。待清議事態擴大,皇帝必然會派人搜查,屆時再‘不小心’暴露出這些書信。陛下震怒之下,定會將我下獄,而待趙大人徹查時,必會發現書信筆跡雖是模仿我的,卻並非我常用的右手所寫,破綻百出。如此一來,陛下便會疑心李伯所言並非實情,進而察覺這場清議背後另有貓膩,順著線索追查下去,自然能揪出主使二皇子。”

周遠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欽佩,卻又帶著一絲不解,話鋒一轉:“只是有一點,屬下始終想不明白。這局棋最關鍵的一步,在於三皇子。若不是三皇子突然動用靖遠王遺劍逼宮,懇請陛下派趙大人徹查,恐怕我即便入獄,也只會被草草定罪,這局便成了死局。公子能如此篤定地讓我以身犯險,想必早就與三皇子聯手了吧?”

沈煉聞言,拿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淡淡道:“算是吧。”

他沒有過多解釋,既未承認,也未否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深究的神秘。

這事要追究,那要從白雲笙來府上探望沈煉那日說起。

從沈府離開時,暮色已染透東都街巷。白雲笙身披雪貂披風,坐在馬車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間的羊脂玉扣,神色凝重。他深知沈煉雖智謀過人,但江淵陰險狡詐,且有二皇子勢力幫襯,僅憑沈煉一人,難防暗處冷箭。說是等著沈煉,可他哪會坐以待斃。

回到白府,白雲笙即刻喚來青硯,吩咐道:“去查江淵近日的行蹤,尤其是他與朝中官員的往來,任何接觸都不得遺漏,務必查清。”

青硯領命而去,連夜展開調查。

三日後,調查結果擺在白雲笙案前。卷宗上清晰記錄著,江淵頻繁私下接觸朝中尚未站穩腳跟的寒門士子,並以名利相誘,試圖拉攏人心。

江淵怎會與寒門接觸?白雲笙心下疑惑,江淵不是要聯合豪門士族對抗寒門士子嗎?這其中定有詐。

其中,一名叫喬玉安的書生引起了白雲笙的註意——此人出身寒門,頗有才名,卻因無人舉薦,始終未能得償所願,近日不僅與江淵在茶館密談過數次,還與三皇子府中的幕僚素有往來,關系匪淺。

“喬玉安……”白雲笙指尖劃過卷宗上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他隨即讓人多方打探,得知喬玉安祖上曾是功臣,獲先帝禦賜“忠勇傳家”金匾,只是後來家道中落,金匾也因戰亂遺失,此事一直是喬玉安心中的憾事。

幾日後,白雲笙派人將喬玉安請到白府。喬玉安雖不知這位權貴為何召見自己,卻也不敢怠慢,身著僅有的體面衣衫,忐忑地走進白府正廳。

廳中並未設宴席,只有一方案幾,案上靜靜擺放著一塊鎏金匾額,匾額上“忠勇傳家”四字蒼勁有力,邊角雖有磨損,卻依舊難掩其皇家禦賜的威嚴。

“喬先生,請上前行禮。”白雲笙微笑著示意。

喬玉安走上前,看清匾額上的字跡與落款,渾身一震,眼中瞬間蓄滿淚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匾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先祖在上,後世子孫喬玉安,終於尋回您的榮耀了!”

“這塊金匾,是我派人輾轉多地,從民間重金購回的。”白雲笙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喬先生祖上忠勇,理應被銘記。我知先生懷才不遇,卻始終堅守本心,這份風骨,令人敬佩。”

喬玉安聞言,轉身對著白雲笙深深一揖:“白公子大恩,喬某沒齒難忘!只是……公子為何要如此幫我?”

“我並非無故相助。”白雲笙神色一正,“我知你近日與江淵有過接觸。江淵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拉攏你,不過是想利用你寒門的身份,為他的陰謀鋪路。”

喬玉安臉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為決絕。他沈默片刻,擡起頭,眼中滿是感激與堅定:“白公子坦誠相待,喬某也不敢隱瞞。江淵確實找過我,他讓我暗中聯絡東都寒門士子,散播對太子和沈煉不利的清議。他說,只要能將沈煉和周遠拉下馬,寒門勢力便會群龍無首,到時候他會扶持我成為寒門領袖,與世家分庭抗禮。”

他頓了頓,補充道:“江淵還說,清議之事鬧大,陛下必會震怒,大肆抓捕寒門士子,到時候他再暗中出手,營救那些被抓之人,便能贏得寒門的感激與信任,徹底掌控寒門勢力,為他日後謀劃鋪路。”

白雲笙聞言,心中一凜。江淵此計,竟是要借清議之事一石三鳥:既打擊沈煉與周遠,又掌控寒門勢力,還能挑撥皇室與寒門的關系,真是歹毒至極。

“喬先生,你能坦誠相告,足見你本心未泯。”白雲笙語氣溫和,“江淵不過是將你當作棋子。待他事成之日,你若還有利用價值,或許能得一時富貴;若沒了價值,只會被他棄如敝履,甚至可能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喬玉安臉色慘白,連連點頭:“公子所言極是!喬某如今想來,也覺後怕。”

白雲笙安撫道,“只要你肯迷途知返,我定會保你周全。今日之事,你暫且不必聲張,只需假意順從江淵,暗中將他的動向告知於我,便是大功一件。日後事了,我必會為你舉薦,讓你得償所願,憑借才學立足朝堂。”

喬玉安再次拜謝:“多謝公子指點迷津!喬某定當照做,絕不辜負公子的信任!”

送走喬玉安後,白雲笙獨自回到書房,神色凝重。江淵的計劃比他預想的還要陰險,若不及時阻止,不僅沈煉與周遠會遭難,整個寒門勢力都將落入江淵手中,朝堂格局也會徹底失衡。他深知此事刻不容緩,當即提筆疾書,將喬玉安的供詞與江淵的陰謀盡數寫下,密封後差人連夜送往沈煉府邸。

同時,他心中已有了計較,隨後他換上一身便服,親自前往三皇子府。

可以說,沒有白雲笙在其中斡旋,就沒有今日的勝利。

沈煉今日備宴,也全是為了答謝他的天菩薩。

周遠雖心中仍有疑惑,卻也知曉沈煉行事素來深謀遠慮,既然他不願多言,便也不再追問。

“不管怎樣,二皇子已被貶為庶人,攀附他的世家大族也已元氣大傷,我們總算是扳倒了最大的對手。”周遠臉上露出一絲輕松的笑意,舉杯道,“公子,這杯酒,屬下敬您,賀我們旗開得勝!”

沈煉與他碰了碰杯,卻並未飲酒,只是看著他,語氣凝重了幾分:“子陵,莫要大意。二皇子雖被貶為庶人,但他經營多年,殘餘勢力仍在,尤其是西北軍的秦岳,與他素有舊交,難保不會有異動。更重要的是,江淵依舊毫發無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厲:“江淵此人,最善藏拙,只出謀不出面,此次雖未能將他定罪,但他絕不會就此罷手,必定還在二皇子身邊暗中謀劃,伺機反撲。”

周遠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點頭道:“公子所言極是。”

“傳令下去。”沈煉放下酒杯,語氣沈穩,“讓無影堂的人繼續緊盯二皇子府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江淵的行蹤,他與任何人接觸都要一一記錄在案,及時匯報。另外,密切關註西北軍的動向,秦岳那邊,絕不能掉以輕心。”

“屬下明白!”周遠重重頷首,躬身應道,“屬下即刻去安排。”

沈煉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辛苦了,也好好休息一下。”

周遠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雅間。

暮色四合時,一場急雪猝然降臨東都。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沈煉目光落在窗外愈發濃密的雪幕上,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殷切。

他取過一旁的玄色油紙傘,轉身邁步走出暖閣。踏出門檻的瞬間,寒氣撲面而來,雪片落在肩頭,轉瞬便融化成水珠。沈煉撐開傘,傘面如墨,遮住了漫天風雪,也撐起一片小小的安寧天地。他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身姿挺拔如松,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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