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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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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地獄

“學長,看看我們的社團吧……真的很有意思,大家都是每個專業成績最好的人,我們做了很多有意思的實驗。”

少女紮著幹脆利落的高馬尾,在這種俯視的視角裏,她的臉上還帶著有些害羞的靦腆,小心翼翼地小聲介紹。

“我們很希望……吸納更多優秀的人,像學長這樣的人……”

江洵垂下自己的眸子,只看見對方剪得幹幹凈凈,得體的指甲,便一聲不吭地接下來那張海報。

第一眼看過去,他覺得對面這個女孩是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內向的人,可能不太喜歡和別人說話,但應該性格很好。

但他再一次擡起眸子,看見的依舊是那雙指甲剪得整齊幹凈的手,對方的臉卻變了,往日的靦腆和害羞不覆存在,只剩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有些恐懼的惡意,盤旋在那雙眼睛裏。

“學長,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蘇昱露出一個笑容,嘴咧得很開,連帶著塗著口紅的嘴唇都好像囊括了進去,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臉上出現了一個血紅的大坑。

她的笑容很僵硬,目光卻有幾分真誠的意味:“也是,像你這種人一般是不會在意生命中的過客的,當年知道學長死了,我可是傷心了好一陣子。”

江洵並不接對方的茬,他不相信對面的人會因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悲傷,此刻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蘇昱的對面,就這麽看著她的表演。

直到蘇昱沒從對方的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樂子,自己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笑容在那張臉上消失,她便也學著江洵,坐在位子上,目光陰沈的看向了對面的男人。

“願意安靜下來了?”

江洵露出了一個得體的笑,他就像是沒有認出對面的少女,輕聲地安撫道:“你演得很好,可惜你現在身處的地方沒有人有這個精力去看你唱獨角戲,到時候咱倆可以換個地方,你慢慢地演給我看。”

蘇昱瞇起眼睛,她又仔細地打量了江洵幾眼,語氣帶上了漫不經心,“沒有意義吧?連你都出現了,不得直接把我定死?”

“我的手上確實有你是那個論壇成員的證據,還是你親自發給我的。”

江洵低聲道,自己真沒想到當年碰到的少女,費盡心思想將他拉進的社團居然就是他們正在追查的東西,“雖然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那個社團的全名,但現在我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

社會群體與人體心理科學研究社團。

一個專註於探索社會群體行為模式、心理動態以及人體心理生理機制的學術性社團。

它結合了社會學、心理學和生理學等多個學科的研究方法。

旨在通過科學的實驗和研究,深入理解群體互動中的心理現象以及個體心理與生理之間的相互關系。

這是當年最初的社團團體還沒有被解散,官方提供的簡介。

少女說,他們的社團已經匯聚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是還缺一個頭,缺一個真的可以對社團的實驗行動做出規劃的頭領,這個人要足夠的聰明,要對心理學具有強大的專業知識,要對實驗有足夠的靈敏嗅覺。

所以她找上了江洵,她希望江洵可以同他們一起進行社會實驗,為社會做出貢獻。

但是江洵當年拒絕了對方,他的課業很忙,再加上各種各樣的比賽和老師的任務,他並不覺得自己還有空閑的時間去完成他們所謂的社團實驗。

不過是幾年的光景,那個曾經說要為社會作出貢獻的少女,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犯罪分子。

“你知道你口中的社團在殺人嗎?”

他有些好笑道,似乎是想到了當年的事情,他的眸色逐漸變深,語氣隱隱有些不滿:“還是說,你一直都是那個執行者,你是他們的劊子手?”

蘇昱不可能否認,因為在他們曾經挖出來的,何以杏和那個網站背後的人的交流中,曾經說過一個夏令營的名字,那個夏令營的名字,實際上和社團的名字如出一轍,怎麽看都是師出同源。

再加上網站的源代碼和蘇昱手下的可頌如出一轍,無論如何對方都不可能撇得清。

蘇昱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但她照例只是輕輕歪了歪自己的頭,又裝作了一副什麽都聽不懂的樣子,對著江洵綻開了一個甜甜的笑容:“學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只是個程序員,劊子手是什麽東西?”

“術業有專攻,我只是做了幾個軟件而已,而且你看我這副樣子,我能殺誰啊?還沒來得及動手,就會被對方反殺吧。”

江洵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他並不是一個會顧忌往日情分的人,何況在他的眼中,對面的少女在做出那個網站的時候,就已經和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沒有什麽區別了。

“我只是做了一個軟件,他們用那個軟件做了什麽,做了任何違法的事情,都和我無關。”

少女的語氣驟然加重,一字一頓地強調道,“我並不覺得我做了什麽違反法律的事情,那只是我的工作而已,他們給錢我就做軟件,有什麽問題嗎?”

“除非你們能找到一點我犯法的證據,不然我是可以告你們誹謗的,你們直接在學校裏把我銬走,對我本人的聲譽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說完這一串,她又輕飄飄地靠回了椅子的靠背上,露出了一個略顯遺憾的笑容,有些興奮地看著江洵:“學長,你可是要小心後果,我就算加入了那個社團又怎麽樣?你能證明我做了什麽嗎?我可是什麽都不知道,也是很久沒有參與過社團的活動了……”

說到這,她突然頓了一下,眼中那興奮的光芒更甚了,那抹笑容猛地擴大,她直勾勾地看著江洵。

“對呀,我可是什麽都沒有做,你有證據嗎?我可不相信你有證據,不然他們也不會讓你來見我,不是嗎?”

坐在外面聽著的兩位隊長臉已經黑如鍋底了,連新宇感覺到了對方的隔空挑釁,覺得孰可忍,孰不可忍,連忙對著旁邊的小警察招了招手:“那邊技偵把她的手機數據拷出來沒有?”

小警察連忙小聲道:“那邊已經在拷了,但是主任說那手機明顯是被清理過,什麽東西都不剩,要恢覆數據,也不一定能全恢覆,而且是蘋果機,不太好搞,可能得要很長時間。”

連新宇有些心累了,他示意對方自己知道了,又戴上了耳機,其實心中有預感,便也沒有那麽失落。

蘇昱是搗鼓計算機的,連新宇接觸過很多搗鼓計算機的人,他們的手機一般都存著很重要的東西,不太輕易經人手。

在他們收手機的時候,蘇昱壓根就沒有反抗。

對方會這麽直接讓他們把手機收走,也就意味著那臺設備中肯定沒有任何證據。

宋野的手裏玩著一對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磁鐵擺件,一下一下的很有規律地把那擺件掰開,又讓對方因為磁性砸回去,怎麽看心情都不算好。

他其實還是覺得直接讓李義斌來辨認兇手最好,但江洵一直堅持李義斌的情況不穩定,他也就沒把這個想法擺到明面上說。

連新宇有些心塞,雖然因為之前的事情,他從未懷疑過江洵的能力,但是此刻,看見滿臉囂張的蘇昱,他還是忍不住偷偷地問了一句宋野:“江老師,能不能頂得住啊?我感覺這小女孩……有點兇啊。”

宋野其實也有點擔心,江洵也剛剛踏入這行不久,之前的審訊都是宋野帶著他一起,對方極少一個人實踐過這項工作。

但他對江洵的信任比連新宇更多,沈思了幾秒鐘,示意連新宇放寬心。

江洵既然敢一個人進去,那也證明他的手裏肯定有自己的底牌,雖然不一定能從對方的嘴裏撬出有力的證據,但也一定能讓那個教室蘇昱的安分下來。

眼看著蘇昱的表情越來越誇張,江洵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的臉。

在厚重的妝容下,每一塊肌肉都在隨著大笑輕微抖動,他目光如炬,之前在玻璃墻外面看不真切,現在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雙腿放松下來,江洵在蘇昱的笑聲中輕飄飄地丟出了一句話:“你的臉怎麽了?”

蘇昱的笑聲猛地卡在了喉嚨裏,一時間整張臉都僵硬起來,有些惶恐地看向了江洵。

但那個惶恐只持續了幾秒鐘,她很快又反應了過來,面露兇相:“我的臉很好,哪像您啊,幾年不見,甚至還毀容了。”

“你的右臉肌肉有問題,應該是有舊傷,很有可能是刀痕。”

江洵輕描淡寫地指出了對方臉上的問題,在這種強光下,他其實也能看得出來對方右臉的粉底打得比左臉更厚,“你的臉受傷了,留下了很重的疤,所以你現在一直在用妝容去掩蓋那條疤,讓我猜猜你是怎麽弄的。”

蘇昱下意識想像呵斥自己團隊裏的隊員一樣,讓對方不許說話,又想起現在自己身在警局,所以露出了一個笑容,狀似大方地道:“那您說說,你是怎麽看出我的右臉有疤的?”

“很容易,你的雙手很幹凈,但是臉上的妝容很厚,一般人在畫完很重的妝之後,實際上也會塗上相對鮮艷的指甲油,或者是做一個漂亮的美甲和妝容匹配,但是也不排除你是程序員,做太長的美甲會幹擾敲鍵盤的速度。”

江洵道,“但是你是後天形成的表演型人格,我想,如果你是真的想要去化妝,那一定會去做得最好,你不可能不做上美甲,所以你的妝容一定是為了掩蓋某些東西存在的。”

蘇昱的眼皮一跳,她看向坐在對面的青年,突然意識到了為什麽當年那些人一定要讓自己把江洵拉入夥。

因為就算是臉上有這麽厚的妝遮擋,但對面的人依舊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X光機,只要輕飄飄地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所有想法公之於眾,無處遁形。

“來和我玩個小游戲吧。”

江洵溫和地笑了笑,他的語速不快,力求讓對面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卻又像是在施壓一樣,莫名其妙地很具有壓迫性。

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副撲克牌,那是他進來前專門找連新宇要的。

帶著骨感的手緩緩的撕開了撲克牌的薄膜,從盒子中拿出了掌心的牌,迅速的洗了一下,抽出了四張,擺在了蘇昱的面前。

蘇昱一看,不禁有些楞神,因為擺在他面前的那四張牌的牌面居然都是a,只是花色各有不同。

“撲克牌有四種花色,分別是黑桃,紅桃,方塊,梅花,現在我讓你去選擇這四種花色的其中一種,你會選擇什麽呢?”

蘇昱沈默了很久,她很想閉口不言。

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類似的游戲,也不知道江洵他到底想要做什麽,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賭氣一般地隨便選了一個:“黑桃。”

黑桃A被江洵抽出,放在了一邊,他又洗了一遍牌,壓根就不去看,隨手就抽出了幾張,那幾張便全是人頭牌,沒有一張有誤。

江洵點了點頭,繼續開口道:“四種花色裏一共是52張牌,其中有幾張比較特殊的人頭,分別是JQK,你會選擇哪兩張?”

蘇昱:“……K”

她詫異地皺著眉頭,比起對方想要玩的游戲,她似乎對另一件事情更感興趣,他看著江洵洗牌的手,聲音中帶著不確定:“你會聽牌?“

江洵的手一頓,並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將那一張被蘇昱選擇的,畫著國王的牌擺在了一邊,和黑桃A湊在一起,手指輕輕地在牌上劃過,又輕巧的抽出來兩張,正式牌中唯一的兩張大小王。

“來吧。”他的聲音很輕,眼睛卻不容置疑地盯著面前的少女,勾了勾嘴角:“大小王,”

那兩張大小王上畫的不是撲克牌裏常用的joker,而是一個手持權杖的國王形象。

一黑一紅,在此刻色彩的濃烈對比,就好像是刺痛了蘇昱的眼睛,她的雙手顫抖起來,不敢再選下去了,便猛然擡起頭來,看向對面的江洵,“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只是一個小游戲而已,不要緊張。”

江洵的語調依舊溫和,他似乎並不在意對面的少女已經對這場所謂的游戲戒備起來,只是將那兩張牌推了過去,也學著她之前的樣子,歪了歪頭:“選一張吧。”

少女盯了他半晌,總感覺有一口氣卡在咽喉處死活咽不下去,最終還是氣短,放松了下來,閉上眼睛隨便點了一張。

她點的是大王,紅色的國王被擺在了另外兩張牌旁邊,江洵小心地將其他的牌裝進盒子,一邊誇獎道:“很棒,我本來以為你是選不出來的。”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蘇昱並不領他的情,人對未知的事物總是存在戒備心理,她現在倒想知道江洵能說出什麽花來。

“我想讓你自己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江洵收好了撲克,註視著對面少女的臉,精確地拿起了桌面上攤著的黑桃A,“你知道嗎?其實撲克牌有很多含義,像是花色,其實也可以代表人類的情緒。”

“憤怒,悲傷,喜悅,恐懼。”

“黑桃往往代表著恐懼,而你選擇的“國王牌”代表一種權威和領導力,而這樣的國王牌,你選擇了兩張,一張大王,一張“小王”。”

他緊盯著蘇昱的眼睛:“這些牌,代表壓迫,恐懼,不容置疑。”

“你到底想說什麽?”蘇昱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想聽我講一個故事麽?”

“你的心告訴我,她在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組織之後,她被強迫做一些違心的事情,但是拒絕的代價就是毀容,一張小王,也就是組織裏的一個小頭領,懲罰了她。”

“不僅是懲罰,他帶著單純的少女去觀看了那些不聽話的人的下場,這一場服從性測試使少女獲得了恐懼,她恐懼自己也會變得像那些人一樣,所以嘗試融入了他們。”

瞳孔微微地放大,明明對方的臉上並沒有表情,蘇昱卻好像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雙腿不自覺地向後撇了一下,卻又被手銬牢牢地銬在桌面上,動彈不得。

江洵對她的反應熟視無睹,繼續道:“那條傷疤是懲罰留下來的產物,它無時無刻不在告訴少女,不能反抗,就像是農場主的鞭子,只要看一眼,那鞭子就破空而出,狠狠地擊打在她的心上,直到將她徹底馴服,讓她變得瘋狂。”

“但本能是不可能被掩蓋的,你在害怕他們。”

江洵輕笑了一聲,伸出手,抓住了對方微微顫抖的手腕,那動靜明明很輕微,但對面這個男人還是察覺到了,蘇昱有一種錯覺,自己好像是被更恐怖的東西盯上了。

盡管江洵的視線依舊柔和,但蘇昱卻能感受到背後仿佛有一條巨大的蛇蟒正緩緩攀附上來。

冰冷的鱗片摩擦著她的皮膚,傳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還是止不住地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江洵低聲道:“蘇昱,你在害怕他們,但是你選了一張紅色的大王,我想知道,這個組織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犯罪網?”

指尖一頓,蘇昱知道自己撐不住,他壓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便不再壓制自己那抖如篩糠的身體。

她喘著氣,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死死瞪著面前的江洵。

“怪不得他們要找你,怪不得他們就是要找你這個人……”

眼白布滿了血絲,她似是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惡的東西,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嘶啞:“真是惡心,通過一個騙人的游戲,編造一段往事,就是為了挖出一句話?你這種人真的很惡心……”

她猛地甩開了江洵的手,那化著妝的臉扭曲起來,像是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豆大的淚水順著眼角滾落,那聲音中又帶著無盡的怒意。

她雙手撐在桌子上,直接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江洵,“我已經是個爛人了,你知道這句話可能會逼死我嗎?你怎麽能這麽冷血?你完全對別人提不起任何同情嗎?”

江洵並不回話,他只是坐在那裏,態度還是像往日一樣的謙遜。但蘇昱卻更加憤怒了,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尖銳。

“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卷進這件事情裏來啊!如果當年你進了我們的社團,你替我完成了一場游戲,我壓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的手腕被手銬緊緊地束縛著,金屬的冰冷與堅硬無情地勒進了皮膚,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似乎對這疼痛毫無察覺,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占據。

她擡起手,用被手銬束縛的那只手,艱難卻用力地在臉上抹動,像是要將臉上的每一寸偽裝都徹底撕去。

隨著她的手一次次地用力抹過,原本精致的粉底、眼影和口紅在她的指間化作一片狼藉,那些曾經掩蓋瑕疵的化妝品如今卻成了混亂的痕跡。

她的臉上逐漸露出真實的膚色,在這片混亂中,一條傷疤格外醒目,它從耳側開始,蜿蜒而下,貫穿了整個臉頰,直至嘴邊。

她喘著粗氣,目光如刀鋒般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仿佛要從對方那平靜如水的面容中尋找到一絲破綻。

她真的很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為什麽對方即使身處如此危險的境地,臉上卻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仿佛自己要做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握中?

為什麽明明已經死去的人,如今卻像幽靈般再次出現,將她重新釘在那恥辱的柱子上,讓她再次面對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她想起那個被拒絕的夜晚,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

她被圍坐在中間,周圍是一群看不清臉的人,他們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只有那個年輕的、有著一雙像野獸一般眸子的青年,他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模糊。

他並不在意少女的哭嚎,只是猶如機器人一般,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冰冷的金屬在燈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捧住她的臉,深深地在那張年輕漂亮的臉蛋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蘇昱,你向我們提交的游戲任務已經失敗了,這是應有的懲罰。”

那人聲音冷漠,全然不顧少女的哀嚎,無情地退場,只留下一地的鮮血。

周圍的人卻在大笑,他們的笑聲刺耳,像是在嘲笑她的無力和愚蠢。

他們笑她連這麽一個簡單的游戲任務都完成不了,笑她沒有實力,卻還要去跟那個黑眸的少年打那麽一個賭,為此她的臉在鮮血中扭曲,她的心在絕望中碎裂。

從那天之後,她想要逃離,卻一次又一次地被那個人卷入了對叛徒的處決中。

那個少年沒有殺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親眼目睹那些人的死狀。

“逃不了了。”

他會這樣說,那雙寬厚的,布滿疤痕的手,死死地卡住一個少女的下巴,“逃了,就是這樣一個下場。”

監控室內寂靜無聲,只剩下少女顫抖的呼吸聲,她已經進了龍潭虎穴,她不可能再逃出去了。

所以在這場類似於熬鷹的競賽中,她成為那只被馴服的鷹,被束縛住翅膀,捆住尖銳的嘴,成為他們手裏的工具。

“蘇昱”這個名字已經徹底消失在組織裏。

她有了全新的代號,頂著一張被妝容覆蓋的臉招搖過市。

她成了那裏的技術骨幹,卻依舊被人死死地掐著咽喉,只要生出一點異心,氣管中呼出一個不屬於忠誠的音節,就會被直接扭斷喉嚨,像千千百百的前人一般,被直接拋棄,扔進屍山血海裏。

我做錯了麽?蘇昱想,我沒有錯啊,如果不這麽做的話就活不下去,那我就一定得這麽做。

那一張幾近崩潰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少女達成了和自己的和解,她臉上的妝容早已被混亂抹花,一道道殘妝像是被鮮血染過般,襯得她那右半邊臉的傷疤更加觸目驚心。

她安靜地坐回了原位,動作輕得幾乎不帶一絲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麽。臉上還殘留著情緒激動時留下的紅暈,在她蒼白的面容上留下一抹熾熱的痕跡。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直直地盯著江洵,學著他的樣子輕飄飄地說道。

“有人讓我向你問好。”

心中突然帶上了渴望,她想知道,江洵在聽到接下來的話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這個處變不驚的男人,會不會突然崩潰?會不會像她一樣陷入瘋狂?

她無聲地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心中回蕩,卻未曾發出任何聲響,就這麽誇張地張著嘴,她忍著笑意,開口道:

“那場送給你的大火後一別,你還好嗎?”

“江洵。”

.

因為父母最近都很忙,自家哥哥又開始跑案子。江洵怕宋清一個人遇到點事都沒人能幫他,就把對方扔給了自己的老師。

宋清最近這幾天都在跟著那個叫段隱之的老師到處跑。

少年知道對方是江洵老師的恩師,自己怎麽也得叫聲師祖的存在。他其實是挺渴望從對方的身上學到些什麽東西的,但是段隱之顯然沒這個意思。

宋清對於她來說更像是身後跟著一個長得漂亮,但沒什麽用的擺件。

不知道是第幾次被對方忽視,宋清坐在辦公室旁邊用來招待客人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心理學的專業書籍。

門口突然響了一聲,他從書中擡起眼皮,只見一個大概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從門口直接走了進來。宋清打量了對方幾眼,確定自己是沒見過的,便又低頭下去,自己做自己的事。

那中年男人發現辦公室裏還有另一個人,不由得一楞,那眼睛在宋清的身上打量了一番,扭頭去看段隱之:“小段,這?”

段隱之最近有好幾個會,寫結匯筆記寫得都有些暴躁,她看向來者,沒好氣道:“你為啥不去問你幹兒子?他和他那個叫宋野的隊長出去浪,把孩子就扔給我帶了?你快把他帶走,他的呼吸聲吵到我了。”

宋清:……

來者正是江洵剛認回不久的裴訊,那是一個長得很有風度的中年人,聽見段隱之的話,看向宋清的表情也沒那麽陌生了。

裴訊的西裝外套挎在臂彎裏,對著宋清點了點頭:“江洵是你誰啊?”

這兩天幾乎沒什麽人和事情交流,這小年輕修閉口禪修得有些上頭,憋了好久就只蹦跶出了兩個字:“……老師。”

但裴訊十分的捧場,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直誇宋清是學心理的好苗子,又明裏暗裏的誇了一番江洵真是會挑人,江洵的能力真是強,江洵那麽年輕就能收徒弟了真是厲害。活脫脫的一個江吹。

宋清:……心好累。

裴訊都沒看出小年輕的抗拒,平日裏高冷的要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裴教授現在笑瞇瞇地看著宋清,裝出了一副長輩的樣子,滿臉慈祥,全然不顧段隱之在他的背後大大的翻著白眼,和藹地道:“要不要跟我出去吃飯啊?我是你江老師的幹爹,呃……你叫我裴老師就行。”

宋清不理解啊不理解,江洵看起來這麽正經一人,為什麽身邊都是些性格奇奇怪怪的人。

但對方已經道明了來意,段隱之現在又暴躁非常,宋清直覺上認為自己應該不適合留在這個辦公室,便點了點頭,乖乖巧巧地跟著裴訊走了。

裴訊這次來找段隱之其實是為了交接一些實驗文件。

要問他搞醫學研究的為什麽要找心理學教授,那就得往深層的層次去想了。

當年江洵他爹搞ai的時候不也把心理和醫學整到一起去了,裴訊剛認回的幹兒子,有感而發,也想做一些當年的研究看能不能再出一些成果。

上去他是帶著一個文件袋的,回來後身後就跟著一個跟班了。

坐在車上等著裴訊回來帶他開飯的陸白暮遠遠地就看見自家老師身後跟著個年輕人,不由得一楞。

等到對方輕車熟路地坐進車裏,兩個年輕人才在車裏打了照面。

宋清自然是認得這張臉的,他眉毛一擡,一向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露出些許驚奇的神色:“是你?”

陸白暮對這位有幾面之緣的小哥挺有好感,懶懶地靠在靠椅上對他揮了揮手:“Hello,bro~”

宋清依舊冷酷:“你好。”

看著對方那張冷臉,陸白暮也沒覺得被敷衍。

他其實知道得挺多,最近天天纏著(騷擾)江洵試圖嘮嗑,知道了那天在醫院裏的那幾個小帥哥是誰,他立馬就把宋清的名字和臉對上了。

裴訊發動了車子,陸白暮自來熟的湊上去,哥倆好的敲了敲宋清的肩膀:“我叫陸白暮,是江洵的師弟。”

宋清臉上的表情更困惑了,“……江洵不是學心理的嗎?”

陸白暮滿不在意,“不然我也不知道叫他什麽了,扯扯關系嘛,中國人都這樣,你中午想吃什麽?裴教授買單。”

宋清:“……我都OK的。”

兩人最終狠狠地宰了裴訊一筆,在學校附近的某個高級餐廳大吃特吃,年輕人之間的友誼迅速拉近。

裴訊下午有事,陸白暮就單方面接受了帶小孩的重任,敲定了帶著宋清下午去電玩城大玩特玩的規劃。

宋清沒什麽意見,兩人離開餐廳,步行前往了學生街。

學生街在假期期間沒什麽人,冷冷清清。陸白暮帶著宋清一邊介紹一邊抄小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就聊到之前的事情上去了。

“那個姓顧的小孩現在怎麽樣,出院了嗎?”陸白暮問道,他之前沒時間去醫院探望,一直挺好奇,“那藥雖然過了人體實驗,但是還沒試過過敏體質的人,我當時還擔心。”

“他已經出院了,直接跟著父母回蓮城去了。”宋清答道。

顧從丹出院的那天也沒大肆宣揚,顧父顧母安安靜靜地就把自家不省心的兒子和無辜的常勝帶回蓮城了,也就電話和幾位老師知會了一聲。

宋清都是從宋野口中得知的這事。

想到這裏他還有點郁悶,“他恢覆得很好,醫生說如果好好養著,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癥。”

陸大善人完全不在意自己其實救了幾個人,還是和平時一樣不著調,饒有趣味地打趣,“那很好了啊,x-113的過敏反應可嚇人了,我和我室友當時在食堂門口看見那小孩哇哇吐血,差點嚇死我哈哈哈……”

宋清的心情沒愉悅起來,兩人已經走到他不認識的地方了。他四處掃了掃陌生的街道,卻突然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對方一身得體的西裝,氣質優雅,身邊跟著個和他差不多高的年輕男人,戴著個黑框眼鏡,頂著頭卷毛。

宋清本來是註意不到的,畢竟這一塊這種組合還挺多,剛剛他們倆和裴教授也是這副樣子。

但是那西裝男頂著自家老爸的臉就要另說了。

他腳步一停,想起大宋同志今天中午和老媽報備的是在辦公室加班,猶豫了一下,還是想給你看自家老媽告狀,掏出了手機,直接對準了對面那兩人。

手機的相機聚焦,宋清放大了一些,本來是為了拍得更清楚,卻在放大的那一刻,他突然看見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就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宋清心中一驚,擡起頭看去,那青年卻已經扭頭過去了。

陸白暮往前走了幾步,察覺到他沒跟上來,連忙回頭來找他:“怎麽了。”

宋清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機,已經留下了兩張照片。

他點開相冊查看,卻發現那兩張照片都不甚清晰,一時間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半霎後,他關掉了手機,擡頭看陸白暮。

“沒事,可能是看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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