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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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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墳堆

何以杏的出租屋就在蓮城一中後門的小吃街附近,那是一個很方便的位置,從家裏到學校的步程只要五分鐘。

學校附近的小吃街都很熱鬧,奶茶燒烤甜品店,火鍋沙縣小龍蝦一應俱全,就算是下午,人群也都大波大波地湧入,大家前胸貼著後背,跟著人潮走了許久才找到他們需要去的小巷口。

宋野不久前才洗過澡,現在又沾上了亂七八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卻意外有種市井的煙火氣。

幾人來到何以杏家樓下,小巷和外面的小吃街相比顯得陰暗狹隘起來,過道只有兩人的肩寬,沒有燈,地上還覆蓋了一層水漬,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生活汙水。

找到門牌號,宋野敲了敲鐵門。

這種個人出租的房子都是像簡略版本的小區單元門一樣,最下面一個大鐵門,租了房子的都會拿到一把鑰匙或者門卡,房東一般住在一樓。

鐵門發出了刺耳的哐哐聲,等待了一小會,沒有人來開門。

宋野皺眉,往裏望了一眼,確定自己能隱隱約約看見房子裏的燈光,又推了一下鐵門,那門立馬發出了尖銳的爆鳴。

“敲敲敲!敲你媽喪樂鼓呢!”

門的聲音被裏頭傳來得更大聲地叫罵蓋過去了,那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腳步聲沈重,一邊走一邊叫罵:“天天不帶鑰匙!再不帶鑰匙都給我……”

叫罵聲在看見門口站著的幾個人高馬大的人時戛然而止。

宋野能明顯察覺到那個人影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有意思,好像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人似的。

他挑眉,又敲了兩下門,那人影才有些遲疑地從黑暗中出來,露出那張不怎麽搭理滿臉胡茬的臉。

“你是房東吧?”宋野問。

“我是,你們……”房東打著赤膊,隔著鐵門看他們,眼神中有些警惕。

宋野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找出了警官證,又從小劉手裏拿過了搜查證,懟到那男人臉上:“我們是蓮城南區公安分局的,我們正在調查一起嚴重的刑事案件,有證據表明與您出租的高興路253號房屋有關,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我們需要對這處出租屋進行搜查。這是我們的搜查證。”

房東的表情都呆滯了,他沒敢從宋野手裏接過搜查證細細查看,只是從腰間顫顫巍巍地取來一大串鑰匙,打開鐵門的時候手還抖了好幾下。

好不容易把外面的人迎進來,他的神色倒是愈發緊張,露出了一個有些諂媚的笑:“警官,怎麽會有刑事案件和我的房子有關系呢?我可是良民啊。”

宋野觀察了一下這樓梯間的情況,視線在觸及樓道裏正在充電的電動車時停頓了一下,沒理那人,拍了拍他身旁的小劉,“你處理一下這輛電瓶車,違規了啊。”

“我的電瓶車!那是我的電瓶車!”房東嗷的一聲就撲上去了,他的笑容有些難看,“警官,你該不會要沒收吧?”

“電瓶車不能在室內充電,那麽多出事的新聞都看到哪去了?不要有僥幸心理!”

小劉叉腰教訓了兩句,看著那男人親手拔掉電動車的插座才罷休。

樓梯間裏又窄又暗,還有一股衣服沒幹的水臭味,宋野皺了皺鼻子,招手:“行了,何以杏是你的租客吧,她住哪?”

房東聞言那諂媚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或許是太過震驚,他張大嘴,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何以杏那個小妮子?噢……她住四樓,警官你是不是搞錯了,那小妮子很乖的啊。”

“你有她房間的鑰匙吧。”

“有……”

房東臉上的表情轉為了一種擔心,他平時就住在一樓,不怎麽去樓上,所以對那些租客的生活也不了解。

此刻他卻好像突然想到那個上下學會和他打招呼的小姑娘好像一直沒回來,意識到了什麽,神色也凝重起來。

他找出了四樓的鑰匙,帶著幾個警察爬上了樓。

這邊的樓房密度很高,這種密度下人蝸居其中是奢求不了光的,白天不開燈也是黑洞洞的一片。

隊裏跟著出外勤的小姑娘好幾次差點踩空,走了好一段樓梯,他們才到了那扇有些破舊的木門外。

“她就住這裏。”房東給眾人打開了門。

身後有人遞上鞋套和手套,宋野首當其沖走進了那個房間裏。

那是個很小的房間,一眼就能看見頭,房間裏只有一張書桌,一張床。

衣服是放在行李箱裏的,行李箱此時沒有關閉,躺在地上,主人走的時候應該很匆忙,那些衣服被翻了出來亂七八糟地橫在行李箱裏。

痕檢開始拍照,宋野在房間裏又逛了一圈,看著沒關的老式玻璃窗,走到書桌前,毫不意外看著滿是水痕的練習冊和覆習資料。

“來這裏拍一下。”他喊道。

“好。”

手套翻動著那些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的練習冊,它們的主人應該是很久沒有使用過它們了,加上雨水的濕潤,手套劃過塑料的封面立馬在上面留下一道亮白色的劃痕。那是灰塵被擦掉的痕跡。

小劉有些咋舌,他依舊小心地翻看著那些東西,下一刻,在一本寫著“高中數學難題全集”的大書裏卻突然滑落了什麽東西。小劉下意識想去接,又護著懷裏的東西沒接到,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在地上。

宋野看了那東西一眼,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個信封。

他彎腰將那東西撿起來,隔著手套撫摸那東西的表面,心裏對那信封有了一個價值的估量。

大多數人其實都不覺得這種作為保護殼的東西有多貴,但是人的認知確實是由閱歷決定的,在宋野察覺到對方的材質是絲綢,表面上還有十分精細的燙金時,便有了一種這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錯覺。

就像是出現在貧民窟的宮廷舞會邀請函,有一種跨越階級的感覺。

他有些楞神,心中有隱隱約約的預感,面前的這東西可能和這樁案子有極大的關聯。

周圍的人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圍了過來,宋野抿緊了嘴唇,掀開了信封已經開了口的信封,小心地攤開,那本來已經懸到嗓子眼的心才像是高空墜物一般猛然下墜。

那是一個空信封。

“宋隊。”

有人低聲擠過人群而來,打破了有些沈重的氣氛,他捂著手機的話筒,輕聲道:“何以杏的父母到了。”

宋野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信封交了出去,“證物袋,帶回局裏看看有沒有能找到的痕跡。”

身邊的人連忙接過。宋野站起身,到門口脫了鞋套和手套,低聲吩咐了兩句,離開了四樓。

認屍時局裏總是最吵的,好在蓮城市南區公安分局在宋野調職之前就來了一次大翻新,出手豪橫,墻面和玻璃極為隔音。

以至於宋野走到停屍的地方推開門時,差點被裏面震天響的哭聲轟破耳膜。

那是一對頭發灰白的夫妻,身上還穿著一件市面上常見的解放衣,仔細打量,兩人身上還帶著幹涸的泥土痕跡,大概是一接到電話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來了。

“那是何以杏的父母。”接待的警察小聲地在他耳邊道。

宋野接過幾張紙釘在一起的資料,掃了一眼。

何以杏的家庭關系確實也單純,父母務農,家中還有一個上小學的弟弟,家在距離蓮城市中心50多公裏的縣城裏。

那是一個城鄉結合部,人口流動性很低,幾十年說不定都沒有一個外來的生面孔。

父親何止航年紀已經很大了,是宋野都要叫叔叔的程度,他沒有像妻子那樣哭成了淚人,只是沈默地蹲在墻角,他的腳下有一堆已經點燃過的煙頭,在妻子的痛哭聲中垂著頭。眼眶發紅,指尖都在顫抖。

宋野垂著眸子,在原地站了一會,良久後拍了拍手足無措的小警察:“你去把何以杏的母親先扶到接待室去,端一杯溫鹽水給她。”

“好。”那人連忙開門進去了,扶住了已經哭得有些腿軟的何母,連哄帶勸了一陣,才終於勸住了對方,把人扶出了停屍房。

宋野則是走向了墻角,他從胸口口袋裏拿出煙盒,分出了兩支煙,遞給了似乎還沒緩過來的何止航。

男人的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了煙,他楞了一下,低聲道謝,接了過來叼進嘴裏。

蹲得久了,站起來的那一刻他有些腿軟,只得靠著玻璃墻,身體輕輕前傾,有些生澀地接受宋野的敬煙。

“老叔,節哀。”

宋野道,雖然對方看起來比自己的妻子堅強得多,但是宋野在給對方點煙的時候甚至感覺到他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唉,是我們的錯。”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眼白渾濁,像是一顆被磨壞表面的玻璃球。

何止航抖了抖煙灰,好似在和宋野訴苦:“小杏的弟弟太小了,我們不放心把他放在家裏,就讓她一個人來城裏讀書……早知道就讓她媽媽上來帶她,也碰不上這種事情。”

宋野垂著睫羽,他沒有接話,只是在對方抽完這根煙後開口道:“我們需要你配合一下我們調查,何先生跟我走吧。”

何止航擡起頭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他沒有因為女兒的離世而崩潰,身上卻又壓著千斤重的擔子。

用厚重的指甲蓋掐掉煙頭,他點了點頭,跟了過去。

“你們和何以杏經常通電話嗎?”

受害者家屬被請到了接待室,鄭雨晴端上了兩杯清茶,眼觀鼻鼻觀心地縮回手,又站回宋野身後。

雖然接待室的設施好得就像是心理咨詢室,但是宋野這語氣老是讓人覺得他是在審訊面前的兩個人。

“之前每天都打得。”

何以杏的母親叫林春燕,她顯然是緩過神來了,話語中還帶著濃重的哭腔,但也能把話說清楚了,“但是這學期她說她太忙了,學校要加課,還要上晚自習,就沒怎麽打了,最多在周日她休息的時候打打電話。”

宋野身邊的雷伊行在本子上記錄著,記完後發現宋野許久沒發問,有些疑惑地看向對方。

卻見宋野神情有些困惑,大概是在思考,卻又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催促,繼續道:“何以杏最近有沒有什麽反常的舉動?或者在電話裏提到過什麽讓她感到不安的事情?”

林春燕的臉一紅,她羞愧極了,支支吾吾道:“我們都不在妮子身邊……她從小就有主意……也不和我們說她生活的事情,這我還真不知道……”

“那您知道她最近有沒有和人發生過矛盾嗎?”

林春燕一楞,她突然看向了自己的丈夫,眼中好像突然有了點光,激動了起來,“警察同志啊,你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她最近和我們鬧脾氣了……因為……她前一陣子一直在找我們要錢!”

宋野眉頭緊鎖:“要錢?“

“對,我們一個月給她1300的生活費,以前都夠用的,但是最近她一直在找我們要錢,而且一張口就要一萬塊,她爸覺得女孩子家家突然要那麽多錢大概是不學好了,就罵了她一頓,之後她就再也沒和我們打電話了……”

說到這,她狠狠地一拍大腿,像在發洩一般,滿臉的悔意,抱住了丈夫的胳膊又忍不住哭了出來,“哎呀,要是當時我們給了是不是就不會出事了啊……我的杏兒……”

何止航連忙安慰妻子,卻也忍不住哭了,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他哽咽道:“她之前都不會要的哇,最近不知道幹啥,張口就要一萬塊,家裏哪來那麽多錢……我就罵了她幾句,沒想到……”

接待室裏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奇妙,宋野神情松懈了一些,大概是覺得至少有了點收獲,他站起身,對著二人點點頭,“謝謝你們的配合。”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別人,他走出門,接過雷伊行手裏的記錄回到了辦公室內,又仔細看了幾眼那些字,不知想了些什麽,最後還是把報告合上放在了辦公桌上。

“宋隊?”

雷伊行敲了敲辦公室的玻璃門,他有點閑不下來,剛剛好到晚飯時間,就替代訂餐的小警察來問餐了,“那隊中學的還沒回來,今天晚上大概要加班了,隔壁街的小炒,你要吃啥?”

宋野挑眉,他點了一支煙,還沒叼在嘴裏,一挺下巴:“你們吃,我晚上有點私事,八點回來。”

雷伊行的表情略微帶著點遺憾:“真的不要?”

宋野搖頭:“不用。”

看了一眼手表,宋野拿起桌子上的車鑰匙,給連聲嘆氣的雷伊行留下了一個寬厚的背影。

鄭雨晴剛剛給自己點了杯加班咖啡,註意到這一幕連忙湊了過來,用著同樣的遺憾表情看著隊長走遠,小聲和欲眼望穿的副隊哼哼唧唧:“他是不是偷吃大餐去了?”

雷伊行收回目光,十分大公無私地伸手賞了小姑娘一個栗暴:“不要在背後蛐蛐領導!”

鄭雨晴癟癟嘴,縮回去了。

畢竟在鄭雨晴眼裏,宋野也是個內卷工作狂,除了大餐還有什麽能吸引他?難不成他還有老婆嗎?

宋野這種人也配也有老婆?

想起對方面對實習生們時那一副黑臉,都能趕上前兩天的暴雨,她打了個寒戰。

他不配。

.

宋野確實是有私事在身,沒有鄭雨晴口中的大餐可言。

他驅車趕到了距離市中心三十公裏左右的滿山公墓,熟練地和守園人打了招呼,取了毛巾小桶,順著小路就進了墓園。

前幾天的雨太大了,不少墓碑已經糊滿了樹葉,入目皆是一片狼藉。

他輕車熟路地來到了一個角落,用幹毛巾擦掉了幾座墓碑上沾著的樹葉,露出了墓碑上的名字。

“江照陽。”

“顧安寧。”

“江瑕……”

只有墓碑,沒有照片,每一座碑上都沒有多餘的字跡,每個名字都好像是因為巧合湊到了一起。

仔細打理完墓碑上的泥痕,他擦幹凈了最後一塊碑,在石碑旁蹲了一會,一邊抽煙,一邊就像是每個來掃墓的人一樣,和空氣說話。

“我辦案子遇見和你同名的人了。”他吐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天光下,像是蒸汽機吐出的濃煙,男人的面容硬朗,在墓碑上留下清晰的剪影。

“對方是個老師,你要是沒死,現在也應該畢業了,說不定也會想當個老師?“

低笑了一聲,宋野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墓碑上的字。

“江洵。”

他道。

“再祝我辦案順利吧,別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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