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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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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雨

人群烏泱泱地聚集。

濃黑的煙霧沖天而起,讓周圍的空氣又熱了幾分,但這些人不怕熱似的,依舊如同螞蟻一般擠在一起,擡起頭看著樓層的中間。

雖然已經步入了秋季,但夏季的餘威並未褪去,秋老虎的威力依舊厲害,就算是一個尾巴也足夠讓出門的人大汗淋漓。

在如同馬賽克般飄動的空氣分子中,傳來了消防車的響聲,在陽臺上翻動被子的大娘被那聲音吸引了過去,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哎呦”了一聲。坐在房間裏的女兒被她嚇了一跳,看了過來,奇怪地問道:“怎麽了?”

“怎麽好好地……有消防車來了?”

大娘皺起了眉頭,大多數人其實在日常生活中是不想看到消防車出現,因為一旦出現,就表明自己的周圍有火情,會不會殃及自身還好說,都是鄉裏鄉親的,她也是不樂意看見有這種事情發生。

女兒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她放下手中洗好的水果,走了過來伸出手幫助大娘一起翻動被子。

那是前一年過冬蓋的棉被了,許久未曬的被子傳來了一股刺鼻的黴味,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子,開口解釋道:“我剛剛去六棟的劉家和劉太太聊天,好像是她家對面樓的一棟房子吧,那地方一年前就沒人住了,聽說是上一任房主的東西放在陽臺上,今年太幹了,就燒起來了。”

“造孽喲。”大娘咋舌,“這搬走也不搬清楚,這下子讓他樓上樓下的人怎麽辦?”

二人翻完被子就返回了家中,天氣太悶熱了,回到室內之後,能明顯地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都向下降了幾度,胸口裏的郁氣一掃而空,大娘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還是絮絮叨叨:“這麽熱的天氣燒起來……可是有不少人要遭罪。”

“那地方離我們家還是很遠的,要燒也燒不到這邊來。”

女兒聳了聳肩,她有些好奇為什麽自己的母親對火災這件事情這麽敏感,但又覺得她可能只是關心則亂。

畢竟母親是個脾氣很好,很好相處的人,和鄰居們關系都不錯,想緩解因為那火情,有些嚴肅的氣氛,她開起了玩笑:“不知道那個房子著火之後,他家樓上會不會感覺踩在鍋面上一樣?”

“哎喲,你這麽想可不對,我前些年在一個小區裏做工,給一個大戶人家當月嫂,就他家對面那天晚上突然就著了火,還爆炸了,一晚上就燒沒了。”

母親有些生氣了,她看著自己的女兒,抿緊了嘴唇,語重心長道:“聽說那家人都沒了,火災是很恐怖的事情,雖然和我們沒有太大的關系,但是你不能拿這件事情出去開玩笑,知道嗎?”

女兒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怵,也意識到了自己說錯話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幹笑著轉移話題:“我今天去劉姨家,你猜我看見什麽了?”

大娘沒有接她的話,當時那副表情明顯就是在聽的意思。

“我看見劉姨她兒子跟著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出去了,可能是他同班同學,但是手都拉上了……”

“哎喲,真的啊? ”

她立刻就來了興趣,“我看那小子還挺靦腆的,沒想到也背著家長談戀愛?”

女兒也覺得稀奇:“我看那小劉每天戴了個眼鏡,很正經的,怎麽看也是個書呆子啊,沒想到談了個那麽漂亮的女朋友,我問了一下,其實他們好像出去過好幾次了,不過劉姨應該是不知道的,不然早就開始嚴刑拷打了……”

話音剛落,屋子裏除了空調嗡嗡作響的聲音,突然又多了一抹窗戶被敲打的動靜,二人有些楞住了,心下有不好的預感,連忙扭頭看去。

就在他們聊天談論的這幾分鐘內,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刺眼灼熱的太陽消失在雲層中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成團的烏雲,豆粒大的雨點如同大水般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在陽臺的玻璃和欄桿上。

大娘迅速扔掉了手中剛抓起來的瓜子,嘴中不停哎喲著,以一種不符合她年齡的速度沖向了陽臺,將雨幕中的被子拯救了過來。

女人也快速地幫助母親收掉陽臺上的衣服,一道驚雷響起,那閃電劃過大半個天空天空,幾乎要將天幕撕成兩半,雨下得更大了,很快玻璃上就只剩下了涓涓下流的水幕,什麽也看不清。

“什麽鬼天氣?”她忍不住罵了一句,將那些被太陽曬得半幹的衣服,拿起手機查看天氣預報,那已經顯示了半個多月大晴天的天氣預報突然就變成了大雨,顯示可能還得下半天。

“這天氣預報越來越不準了,我今天早晨看還是晴天呢,怎麽現在就變成暴雨了?”

她撇了撇嘴,又感覺到惆悵,“這不就完了,我下午還得去接弟弟呢,誒媽,你要不讓老爸下班的時候順便去學校一趟帶回來算了。”

“行,反正時間也快到了,我就先去炒菜,你自己打電話跟爸爸講……”

雨聲越來越大,漸漸蓋過了房屋裏母女對話的聲音。

而在幾百米外的另一棟樓,大雨澆滅了有太陽助威的火苗,很快只剩下一縷青煙,漸漸地被那一根根銀絲釘在了地面上,掀不起一點風浪。

這場火災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只有樓上樓下的鄰居哀聲載道,消防員處理好了剩下的事宜,很快便收隊了。

這件事情只在城市的晚間新聞占據了半分鐘左右的時間,比它更長的是幹旱了快兩個月的蓮城終於迎來了一場瓢潑大雨。

所有人都在高興,這場大雨不僅意味著幹旱的結束,更意味著氣溫將會很快地降下來,雖然接下來的一大段時間裏很有可能都是梅雨天氣,但總比每天都熱地渾身是汗好。

但有些人註定不會開心,比如一些被強制要求在學校晚自習的學生。

他們通常從早晨到學校之後就一直在學校裏,直到晚自習結束才可以回家。

就像是天氣預報的無法預料到這場大雨,大部分人也不能未雨綢繆,他們也沒有帶傘的習慣,眼看著晚自習下課的時間越來越近,但大雨還是沒有暫停的趨勢,教室裏未免都有些騷動起來。

“完蛋了,我沒帶傘……”

“我自行車的雨衣前兩天不小心被我家小狗咬壞了,新的還沒到呢,這不得要頂書包要回去……我書包不防水……”

“感覺氣溫降下來了……有點冷,我卷子也沒寫完,我還想帶回家寫呢,但是我沒帶傘的話,書包頂頭上卷子應該會濕吧?”

一個班四十到五十號人,或許是因為話題過於趨同,不少人都加入了討論,讓空曠的教室變得喧鬧起來,嗡嗡嗡響成一片。

講臺上,埋頭在教案裏的老師擡起了他的頭,白皙漂亮的手伸向了放在一邊的保溫杯,他也不因為晚自習教室變得吵鬧而生氣,只是淡定的擰開了保溫杯的蓋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咽了下去,才開口維持了一下秩序:“安靜一些,還沒有下課。”

聲音很沙啞,但卻不讓人感覺到刺耳,或許是因為他的情緒很平和,讓人甚至能察覺到他話語中的溫柔,學生們並不怕他,但此話一出,教室裏馬上便安靜了下來。

有幾個坐在前排的學生擡起頭,笑嘻嘻地和老師搭話:“江洵老師,你等等怎麽回去啊?”

江洵放下保溫杯,他看向幾個學生,露出一個微笑:“老師有車的。”

周圍立馬一片哀嚎,似乎是未成年人對成年人的無可奈何,又是一陣討論聲。

這下是壓不下去了。

江洵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聽見門口有人在叫他,扭過頭去,才發現是在隔壁值班的老師。

“小江,小江!”男老師看見江洵看過來了,立馬招了招手:“你出來一下。”

江洵猶豫了一下,從椅子上起身,再次和班級裏的學生強調了一下紀律,擡腿走了出去。

南方的教學樓一般都是露天走廊,大雨打進了走廊內側,在瓷磚地板上積起了一攤小水塘,好在排水系統做地很優秀,還沒有到泛濫成災的地步,一出教室就看見十幾位值班的老師都聚集在淋不到雨的那一塊地方,看見江洵來了,立馬打了招呼。

“江老師,你今天也值班?”

那是一個教數學的老師,平時也不是什麽很熱情的人,似乎是在晚自習上給學生們補了會課,講地有些熱了,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T恤,大雨帶來的那股冷風也沒讓他感覺到寒冷。

就是這麽一個人,此刻卻十分自來熟地拍了拍江洵的肩膀,“哎喲,你怎麽穿這麽厚?我好像都沒見過你穿短袖,前一陣子那麽熱你都不穿。”

“李老師,你別轉移話題。”

年輕的教導主任叉著腰,她說話倒是不客氣:“我們剛剛還在強調你晚自習給學生補課的事情,都有老師投訴到我這來了,晚自習是給學生們自我學習,完成作業的時間,你給他們補了課,他們的作業怎麽做?上頭可是有明令禁止學生把作業帶回家完成的。”

找到了對方熱情的原因,江洵禮貌地點了點頭,開口輕聲道:“習慣了,長袖比較舒服,李老師,你還是聽主任講話吧。”

那姓李的老師苦哈哈地轉頭,感覺是逃不過教導主任的魔爪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當教導主任明顯是不想再說這事了,又警告了他幾句,也不再廢話,連忙說出了將各位老師喊出來的原因:“今天這個雨太大了,有很多學生都沒有帶傘,周圍又有道路維修,所以上頭要征求一下老師們的意見,老師開車送一部分沒有傘沒有車的學生回家,也更安全一些,這個是自願原則,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意見?”

江洵任職的學校是蓮城七中,這所中學是老牌中學了。

老牌,說的是它資歷老,資歷老也常常意味著,附近的一些道路和城區都已經使用了很久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損壞,再加上今天的雨這麽大,雖然有公交車,但是公交車的數量也有限,對那些沒有傘,要走回家的學生是很困難的。

周圍的老師還在考慮,江洵首先搖了搖頭:“我沒什麽意見。”

有了領頭的,其他老師自然也不會說什麽,這件事本來也是舉手之勞,用不了多少時間,便也都同意了,離晚自習下課還有半個小時,大家便馬上趕回了教室,開始統計沒有帶傘的學生的名單。

江洵回到教室,教室又安靜了下來,對於高中生來說,其實在課堂中的打鬧都只是抒發壓力的一種方式,沒有人會一直鬧下去,等到一個適當的度,他們便會安靜下來。

江洵回到教室並沒有驚動任何人,這些學生要麽在補還沒完成的作業,要麽就開始預習第二天的內容。

江洵的腳步很輕,似乎是怕打擾他們,他伸出手,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可以送一些沒有傘的學生回家的消息。

他輕輕地掩著口鼻,等到粉塵散去,才再一次落座。

等到晚自習下課,有四五個人結伴,他們有些扭捏地湊到了講臺周圍,期期艾艾地道。

“江老師,我們住城北那邊,你可以送我們回去嗎?我們都住那一帶。”

江洵溫和地笑笑,他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在講臺等了一會,就是在等人來找他:“可以的,你們跟老師走吧,我們去地下車庫,就不會淋到雨了。”

幾個學生發出了驚喜的歡呼,齊呼江老師萬歲。

少年人的快樂就是這麽簡單,解決了回家的問題,很快便去整理東西,背起了各自的書包,嘰嘰喳喳的像小鳥一般跟著江洵離開了教室。

校園裏剛下課的時候是很熱鬧的,所有人都在走廊裏跑動,給死寂的校園帶來了一絲生機,天空時不時劃過一道閃電,每次天空的亮起,都會帶起一些尖叫,那些尖叫並不是害怕,更像是驚喜。

學生比較多,和幾位老師簡單的分配了一下,江洵便上了車,穩穩當當地開著車,將自己的學生帶離了校園。

“重明,去蓮城北路富貴世家。”

他對著車內的顯示屏說了第一位學生的地址,顯示屏很快就給出了路線,江洵瞥了一眼,轉動方向盤,繞開了堵車的車流。

那是一條有些陌生的路,帶他們上路的是老師,幾位學生有些拘謹,但還是抵不過心中的好奇,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小聲地問道:“老師,你的導航名字好有特色……”

“是嗎?”江洵回道:“是我取的,這不是導航,這是人工智能。”

“這好像不是我們平時走的路誒……公交車也不走這邊,這個人工智能它會找路嗎?”

她的心中隱隱有些擔憂,畢竟江洵開進這條路的時候,這個地方就沒什麽光,看上去就是一條人跡罕至的野路。

“重明被導入了整個城市的路線,有些地方其實是可以走車的,但是因為一些城區的變動被廢棄了,它的功能就是把這些廢棄的路和現在城區的建設做出對比,然後找出一條能用的路。”

江洵耐著性子和她解釋了一下,又像開玩笑似的:“放心,老師不會把你們賣掉的。”

“我們才沒有懷疑江老師呢,江老師,你人可好了。”坐在後座的一個男同學笑嘻嘻地插嘴,“我們班的人都特別喜歡你,你能不能來給我們上數學啊?你來上數學,我們肯定聽的!”

他一開口,就有另一個人接上了,話題從‘江老師如何如何好’轉為了對老師們的吐槽,一副把江洵當自己人的樣子:“老李講數學太催眠了,那天一下午都是他的數學課,我第一節課上課的時候五分鐘就睡著了,然後再一次睜開眼,已經晚自習了……”

“還有呢,英語老師還愛拖課……”

聊天的聲音此起彼伏,只有剛剛出聲詢問路線的女同學沒開口,看神情似乎還是有點擔心。幾個坐在後排的朋友發現她的情緒,連忙開口安撫。

“你別當擔心啊,我覺得這條路沒什麽問題,現在都快十點了,我剛剛開那個xx地圖,看了一眼我們平時走的大路,好家夥,堵車都堵成紅色了,這要是走那條路,我們可能要等11點多才能到家呢……”

“這就是科技改變生活嗎?好牛逼的感覺……”

“老師,我們喊它的名字,它會回答嗎?重明!告訴我!我們要多久才能到家?”他們對人工智能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他們看著亮著光的顯示屏,本來以為這聲詢問會石沈大海,沒想到下一秒一聲女聲便飆了出來,不同於那些機械音,他就像一個正常的人類女性聲帶發出的聲音,卻又帶著理性的味道,十分準確地標了一個數字:“如果沒有突發狀況,應該是20分鐘05秒。”

在學生們的驚嘆聲中,越野車拐出了小路,通過了一條十字路口,駛入了大道中。

送了兩位同學到家,江洵慣例輸入下一個地點,那位同學卻阻止了他,他笑嘻嘻道:“老師,不用導航,我家離這裏很近的,只要繞一個小巷子就行了,我給你指路。”

江洵答應了下來,對方花了點時間換到了前排副駕駛,他顯然對這一邊的路況很熟悉,經過他的指引,江洵將駛入了一片漆黑的巷口。

這裏是一片老城區了,路燈應該是年久失修,他開入這裏的時候十分的小心,在車燈的照映下,雨幕密集的嚇人,就像是天上掉下了千萬根銀針,毫不留情地敲打在汽車的車蓋上,當路燈也照出了不少騎著自行車從小巷繞回家的孩子,他便也放慢了車速,就當是給大家照明。

車裏有些悶,他輕輕地給車窗開了一個小口,微冷的空氣迅速地湧了進來,外面的聲音也突破了玻璃的屏障,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打開車窗的舉動,在雨聲中,一聲尖叫響徹雲霄,驚得路邊的電瓶車都開始頻繁地閃起了燈。

車裏的江洵和幾位同學不約而同地楞了一下,江洵的心下湧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他看著明顯害怕起來的學生,深深地皺起了眉。他當然意識到出事了,語氣中帶上了認真,他嚴肅道:“你們待在車上,我去看一看,千萬別下車。”

得到了學生的保證,江洵打開了車門,飛快地朝著尖叫傳來的方向奔跑過去。

無數電瓶車和手電筒照亮了那塊區域,小巷裏被擠得密不透風,江洵沒帶傘,大雨沒一會就打濕了江洵的身體。

這片區域住的基本是七中和市一中的學生,看見一個戴著學校教職工勳章的男人跑過來,意識到這是老師,連忙讓開了一條道路。

周圍鬧哄哄的,許多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慘白得要命,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臉上那種害怕的情緒,心下好似有了預感。

但他的預感似乎沒有那麽準確,他本以為是有學生出了事,最多是兩輛車相撞,或者是滑倒。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條經常有學生路過的小巷子裏,那麽赤裸裸地看見一具……屍體。

那是一具屍體,傾倒的垃圾桶裏,露出了一條被水流沖地花白的大腿,它似乎已經泡了很久了,手電筒打上去的瞬間,甚至能看見已經脫皮的表層皮膚。

沒有其他老師路過這片區域,江洵的神色嚴峻了起來,因為曾經的一些經歷,他的嗓子不能大聲說話,他沒有辦法一個人去疏散這麽多學生。

講到底的,現在他們的聲音完全可以蓋過自己的聲音。

冰涼的雨水順著發梢滴進領口,在脖頸處沁起一片冰涼,亂七八糟的情緒在這一刻充斥他的大腦。

他沒有思考太久,他明白這種事情該有專業的人來處理,盡管自己很排斥他們。

江洵掏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打通了報警電話。

【雨夜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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