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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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1

回到那寂靜的家時,言錚的思緒還未從那爭執不休中回過神來。

玄關靜悄悄的,感應燈次第亮起,言錚斂了下眼,客廳的燈開著,或許是章姨下班時給自己留了一盞燈,他狐疑地走進客廳,就看見沙發上大剌剌地坐了個人。

謝楷懶懶地靠在沙發背上,手裏捧著一杯茶,氣定神閑得像在自家客廳,怎麽自己這婚房跟個茶館似的,這一天天地不消停,每個人都這樣,連聲招呼都沒打就往自己家裏坐。

“你怎麽在我家?”言錚眼底青影深重,他摘下眼鏡,揉了下眼頭。

這都幾點了。

“你家門鎖我錄了指紋,你忘了?”謝楷擡頭打量著他,“我覺著小薇情緒不對,就過來看看。”

言錚說:“那你該去劇組。”

“劇組明早我太太會去。”

言錚沒接話,脫下身上的羊絨大衣隨手丟在沙發上,他坐下來,茶早就冷了,他也不講究,給自己倒了杯解渴。

謝楷看著他丟大衣的動作,喲了一聲,揶揄道:“怎麽了這是?現在這麽不羈了?衣服也亂丟。”

“妹夫,跟我妹感情不和啊?”

言錚沒什麽耐心,他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主動給謝予薇報備:【我到家了,你早些休息。】

發完,他將手機丟在茶幾上,看著坐在身邊一臉看熱鬧的男人,臉上最後一絲耐心也隨之告罄,他疲憊地問:“你到底來幹什麽?”

“我來跟你喝一個。”

“瞧你那樣子,來——先喝點茶,我前陣子送你的祁門紅茶味道怎麽樣?”謝楷拿起岸上的茶具,挑眉問他,“給你重新泡一壺?”

一聞到這味道,言錚就想起幾小時前和謝予薇在酒店裏的對峙,頓時一點心情都沒有了,“不喝了。”

現在一聞到這味道就心煩。

謝楷伸手去拿桌上的另一個瓷瓶,“那就雨前龍井。”

“這麽這副模樣?”謝楷拿著茶瓶,他擡眼看言錚,眼裏的探究不言而喻,“妹夫,又出什麽事情了?”

“她知道了。”

謝楷楞了下,“知道什麽?”

夜風吹動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言錚盯著那搖搖晃晃的虛影,覺著如今他同謝予薇也和這影子一般,飄忽不定,湊近了一抓,只留下滿手空寂,還沾了一手淒冷的寒露。

他嘆了聲,說:“當初我支開周自恒,娶她的事,我使的那些手段,她都知道了。”

“喔唷。”謝楷拿茶勺的手一停,他搖頭笑了笑,將茶撥入青瓷茶壺,“我說呢,那天在醫院,小薇看你的眼神這麽奇怪。”

謝楷問:“是許渙說漏嘴了?”

“不是。”言錚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沈沈地呼出一口氣,“小薇出門接電話的時候碰上周自恒了。”

“哦,看來你還是高估了自己。”謝楷了然道:“你以為小薇喜歡你,就可以接受被蒙在鼓裏啊?她又不是沒有情緒的物件。”

“小薇跟你鬧別扭了?”

“她是該鬧啊。”言錚接過茶,被燙了下,他擱下茶盞,在氤氳霧氣裏,自嘲般笑了下,“這事是我混賬。”

“你也知道你混賬,早不道歉呢?”謝楷瞟他。“你也就事發了才後悔,前頭不還瞞得死死的?”

“不是我說你啊,小薇都喜歡上你了,你當時怎麽不說實話?”

非要等到謝予薇自己發現,同他鬧脾氣。

“我擔心。”言錚自嘲地勾起唇角,溢出一個苦澀的笑意,“我若是全盤托出,豈不是讓小薇知道,我就是這麽一個為了一己私心不擇手段的人?”

“我沒有做好準備,不敢賭。”言錚低眼盯著杯中浮動的茶湯,說:“我怕小薇喜歡的,從來都是我那演出來清正的模樣。”

“你呀。”

“那現在準備怎麽辦?準備把周自恒再支走?”謝楷看著他這凝神的模樣,心中一緊,提醒道:“我可提醒你啊,人再怎麽說也是齊祺的表弟,沈淮序的大舅子。”

別回頭為了爭風吃醋又對周自恒下手,將謝予薇越推越遠了。

龍井茶香在屋裏彌漫,茶水表面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住言錚眷量的眉眼,深邃而沈重。

他看謝楷那表情,就知道謝楷想茬了,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怎麽可能故技重施?言錚心裏明白得很,他和謝予薇如今的情況,大部分是源於他過去的不擇手段,而非因為謝予薇放不下周自恒。

“你也辛苦。”言錚將思緒理得七零八落,還不忘擠出一個笑容同謝楷客氣,“還麻煩你這大晚上,為著我們夫妻關系來一趟。”

“我們之間還整這麽客套?”謝楷推了他一下,“還不是小薇喜歡上你了啊,不然我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你家跟你聊天幹嘛?”

謝楷指著自己的表盤,喋喋不休道:“你自己看看這都幾點了?從十一點來你家到現在,我等你都等了四個鐘頭。”

“勞您記掛。”言錚笑了笑,虛心求教道:“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你真覺得她還喜歡周自恒?”

“她不喜歡了。”言錚嘆息了聲,“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對此仍有遺憾。”

“情竇初開的感情,總會有遺憾的。”謝楷直言道:“但她若是一直沒有放下,去看元昭的時候,她就不會與你一起去了。”

“小薇她從小就這樣,吃軟不吃硬。”謝楷分析道:“她糾結的點,從來都是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她一直蒙在鼓裏。”

“你就好生哄著吧。”謝楷看他眉目松動,輕嘆了聲,還是將心底話托出,“不過我說一嘴啊。”

“你要是哄不過來,小薇要同你離婚。”謝楷正色道:“你得知道,我一定會站在小薇這邊。”

“我就這麽一個妹妹了。”謝楷笑了下,“我坐到這個位置,也只是希望家宅和睦,她能幸福順遂地過一輩子。”

“所以,她若是想斷,我會支持她。”

“我知道。”

-

謝予薇做了個夢。

夢見十歲時,言錚住在家隔壁那棟小洋樓,那段她和言錚幾乎日日碰面的日子,梧桐樹遮天蔽日,蟬鳴聲聲入耳,她穿著白色的小裙子,紮著兩個羊角辮,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少年明明才高中,身量就已經接近如今的高度,站在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細密地灑在他身上,他穿著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見她,溫和地朝她笑,“小薇。”

矮了她不少的謝予薇只是點了點頭,叫了句言錚哥,就頭也不回地拐進了自家院子。

言錚還是那副樣子,見自己不搭理也不惱,就這樣站在外頭,目送她進了家門,才笑著離開。

可是畫面一晃,她就變成了大人,坐在言錚身上,輕輕地喘息,她一如往常地被吊得不上不下,嗚嗚咽咽了一陣,迷迷糊糊間,她看見言錚如惡魔般的聲音,在自己的耳畔低語,“怎麽辦?你永遠只能跟我在一處。”

他貼在她耳邊,嗓音低得像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回響,“怎麽也逃不開了。”

他這副模樣太過駭人,好似一條蛇,死死地繞住她,纏得她險些窒息。

“不要!”謝予薇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後背悶出了一身冷汗。

陰郁的亮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看樣子不是個好天氣。

謝予薇深吸幾口氣,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這才看到言錚給她發的微信。

到京城就到京城了,跟她說什麽?

她退出聊天框,心裏煩得緊,實在不想看到言錚在自己面前礙眼,回頭又得惹出些流言來:【我這幾天很忙,你不要來探班了。】

退出聊天框,她重新用小號上社媒,看了眼自己最近的風評。

輿論已經被強壓下來了,偶爾有兩個評論故意去提前兩日的事,底下都有粉絲及時控評:【工作室都說了是朋友,造謠要付法律責任的哦。】

-【還有,請勿傳播素人照片。】

謝予薇翻起了一片難言的愧疚。

從前隱瞞婚訊,一是對自己接戲有限制,二是盤算著五年後離婚,與其公開了日後讓人揣測婚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眼下看來,這段婚約,她又能隱瞞多久,下回再因為此事上熱搜,她又該如何向粉絲解釋。

她和言錚如今的關系不是一蹴而就的,兩家利益早已在背後緊緊地綁在一起,離婚容易,可離婚後兩家利益的分割卻繁瑣不堪。

更何況在這樁婚姻裏,她實實在在地動了心。

謝予薇迷蒙地坐在床頭,思緒正飄得遠,便聽到門邊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是佳瑩在外頭提醒,“姐,該起床了。”

“好。”

今天的戲份很重,謝予薇也沒多賴床,看著時間差不多,就從跟著佳瑩開工,做完妝造正坐在房車上換戲服,順便吃個早飯,就見營養師端上來一盅湯,她瞥了眼,奇怪道:“這是什麽?”

“言總說您昨晚大概沒睡好,讓我燉一些補氣的。”

這人還真心思細密,這是來賠罪的?

“謝謝。”

謝予薇瞥了眼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恰好是她的口味。

她回想起昨夜那個虛幻縹緲的夢境,心道言錚這算什麽?發覺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連忙小心地退回到原位,作出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繼續裝點他的皮囊嗎?

一想到這兒,謝予薇嘗了兩勺就沒了胃口,她理了下戲服衣襟,吩咐佳瑩將東西拿去倒了。

今天拍的是一場重頭戲,唐隆政變時安樂公主對鏡描眉的片段,聽聞宮內異動,逃至右延明門,與武延秀雙雙被誅。

夜戲日拍,好在今天天氣陰,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陽光,整個攝影棚都籠罩在一片昏暗裏,燈光師調好燈光,配上搖曳的燭火,當真做出了一副深夜的景象。

謝予薇和何淩野就著這場戲拍了十幾遍,才叫導演徹底滿意。

臨近死亡的安樂公主身著那身鮮艷的百鳥裙,藍色的翠鳥羽毛在燭火下熠熠生輝,正如安樂公主出場時的那樣,明媚驕縱,無論何時,都維持著公主應有的端莊。

“成王敗寇。”安樂公主看著腳下被禁軍斬殺的武延秀,高高地仰起頭,直視禁軍首領,自知生還無望,冷笑了聲,“本宮認了。”

“告訴李隆基。”她的眼眶濕潤,卻是一滴淚都不曾流下,聲音拔高了些,吐字清晰,“他日史書工筆,縱是將本宮記作圖危宗社,神怒人棄之徒——”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決絕而驕傲,“本宮也不懼不悔。”

為首的禁軍擡起刀,刀光一閃,劃過安樂公主的脖頸。

藏在衣領裏的血包被劃破,紅色的血漿立刻湧出來,順著她白皙的脖頸流淌而下,染紅了那身翠藍色的百鳥裙,那紅色在翠藍的羽毛上蔓延開來,好似一株瀕臨枯萎前,拼盡全力在暗夜裏綻放的牡丹。

在火光升天中,謝予薇無力地倒在何淩野身邊,嘔出一口鮮血,她睜著眼,那雙眼睛裏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倔強和不甘,隨著鏡頭的推進漸漸渙散,直到失去焦距。

一滴淚從眼尾落下,滑入鬢邊。

“OK。”袁虹瑜滿意地點頭,“這條情緒不錯,安樂倒下的這個鏡頭再保一條。”

謝予薇收了情緒,將倒在地上扮演屍體的何淩野攙起,化妝師上來給謝予薇補妝。

“予薇老師。”袁虹瑜喊住她,“眼裏的不屑和倔強再多點。”

“好。”

鏡頭對著謝予薇,謝予薇顫抖著動了動,喉間的血一股腦地溢出,睜著眼,眼裏劃過一絲倔強與不甘,哪怕到了最後一刻,眼底仍舊是不肯低頭的驕傲。

拉近的鏡頭對準她的臉,捕捉到了那個眼神。

“過。”

謝予薇脖子上還掛著血,準備回房車休息,餘光輕輕地往候在一邊的工作人員裏一瞟,這才發覺藏在工作人員裏的陳卿和謝景辰。

她接過佳瑩遞來的羽絨外套裹上,有點不敢相信地眨了下眼,“嫂子?”

陳卿正站在拍攝區邊緣,正對著她笑,“我來探個班,看你在忙,就沒叫佳瑩打擾你。”

她手裏牽著謝景辰,小家夥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毛線帽,整個人裹得像個小粽子,整個人看上去呆呆的,像是看楞了。

方才自己講臺詞講得這麽兇,也不知道是不是嚇到這小子了。

“小辰怎麽了?”謝予薇蹲下來,朝謝景辰伸了伸胳膊,“不認識姑姑了?”

她摸了摸自己沒有劉海遮擋的額頭,因為造型需要,造型師將她的劉海全都梳上去固定,在她的眉心點了一顆仿綠松石的花鈿,謝予薇笑著逗謝景辰,“怎麽姑姑沒有劉海就不認識了?”

“媽媽。”謝景辰死死地拽著陳卿的手,小臉一皺,哇地一聲哭出來,“姑姑脖子上好多血。”

“這是假的。”謝予薇拉過謝景辰的手,往自己脖子上貼,故意將黏糊糊的血漿蹭在他的手上,“你摸摸,姑姑哪裏受傷了?”

“不要。”謝景辰抽回手,打出了一個鼻涕泡,看見自己手心沾上的血,哭得更響了。

“哎呀,你看,鼻涕都流出來了,臟死了。”謝予薇故作嫌棄,叫佳瑩去拿紙巾,接過紙巾給謝景辰抹幹凈,順帶把他的眼淚一道擦了,指了指自己那身血紅的百鳥裙,打趣道:“姑姑今天這樣子好不好看?”

“不好看。”

“為什麽?”

“太多血了。”謝景辰還在害怕,走兩步都要擡一下頭,非要確認謝予薇的生命安全,“我們得和姑父說。”

謝予薇頓了下,問:“為什麽?”

謝景辰說:“因為姑父很喜歡姑姑。”

謝予薇笑著蹲下來,顯然沒把這童言無忌放在心上,“是嗎?”

“嗯。”謝景辰重重地點了下頭,附到謝予薇的耳畔,小聲吐露一個秘密,“今天早上還給爸爸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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