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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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言錚站在玄關,緊盯著那扇反鎖的門,祈禱它能有點反應。

可若是毫無反應,他又能如何?

所幸謝予薇還肯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五分鐘後,他聽到哢噠一聲,門從裏頭被人拉開。

謝予薇拿著手機不耐煩地站在門邊,一手指尖搭在冰涼的門框上,神色淡然,“有什麽話說?”

她少有露出這樣冷冽的模樣,言錚想,是自己的疏忽,今天這誤會當真頗深。

喉結滾動了下,言錚斟酌著語氣,正準備和謝予薇好好聊聊這個問題,還未開口,目光所及,只見謝予薇掌心包裹的手機屏幕猝不及目地亮起。

冷白光線掠過她微微顫動的梨渦,謝予薇垂眸看了眼,看見上頭顯示的名字,眉宇間的凜冽淡了些,她垂著頭,也不避及言錚,點開了微信。

言錚看著她低下頭,微卷的發稍輕輕掃過屏幕,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悅動,眼尾的冷清一掃而空,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你先等一下,我回個消息。”

連語氣都放緩了不少,和方才的淩厲模樣判若兩人。

言錚將她這點微妙的反應盡數捕捉在眼底,他掃了一眼謝予薇點開的聊天框,不過是看到那個名字,就迅速移開了視線,漆黑的眸色中好似有浪潮在翻湧著,隨時準備掀翻在海平面上搖搖晃晃漂浮的小船。

他筆挺地站在她身邊,睡衣被僵硬的身軀繃出冷硬的弧度,他斂了下眼,藏起眼中一閃而過的生澀。

正在看消息的謝予薇渾然不覺言錚面色的變化,她低垂著眼,專註地盯著手機屏幕看。

上頭是周自恒發來的一條消息:【我姐姐說她這裏有份合同,讓我明天下班回家順路帶給你。】

-【你什麽時候方便?我放你家保安室,或者叫你助理來拿一下。】

暖黃燈光流淌在她微敞的睡袍領口,露出半截清瘦鎖骨,像初春枝頭灑滿陽光的一樹殘雪,手機屏幕映亮她專註的側臉,謝予薇自顧自地打下一行字:【麻煩你了,我明天在家,你下班了聯系我就好】。

腦中升起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暴虐,言錚看著她溫和體貼的模樣,忽然很想撕碎臉上這層緊貼的面具。

謝予薇絲毫沒有留意到言錚的變化,正準備點擊發送,身前就迅速伸來一只手,將自己的手機收走,“小薇。”

高大的身影上前一步,將她牢牢地困在陰影中,謝予薇眼睜睜地看著言錚將手機屏幕熄滅,頓時急了,踮起腳想要去拿,“你幹什麽?”

言錚本也沒想做什麽,將手機熄滅,交還給她,臉色不知何時變得如黑雲壓境般陰沈,“我們聊天時,能不要有旁人嗎?”

“行啊。”謝予薇將手機奪回來,丟到房間裏的沙發上,她倚著門口,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問:“聊什麽?”

妍麗的臉上浮起淡淡的自嘲,謝予薇輕扯著唇角,回想起今天在言家的事,只覺得渾身像是被人從頭澆灌了桶冰水般發涼,“聊聊備孕的事?”

說到這個詞,那張白瓷般素凈的臉上驟然崩開了幾道明顯的裂痕,謝予薇擡起眼,冷眼看她。

是她自作多情,還以為言錚能懂她,天真地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尊重自己的丈夫,哪怕沒有什麽感情。

恒溫系統在房間裏平靜地吐息,言錚看到她顫著手,去解自己系在腰間松松垮垮的系帶,睡袍褪下,絲絨順著手腕滑落,露出段皎白小臂,肩頭裸露的肌膚在燈光下泛出瓷釉般易碎的光澤。

他甚至能看到謝予薇粉白皮膚下的筋脈,她生氣時是那樣脆弱,好似開在大雨中,一朵朵掉落的紅山茶。

心臟好似被人攥緊,言錚傾身向前伸手扣住她手腕,止住她進一步動作,“誰教你這些的?”

“需要人教嗎?”謝予薇冷冷地笑著,屋內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她還是感到了徹骨的寒冷,她倔強地擡起眼,“你不就是想要這樣的嗎?”

心口的氣一直憋著,言錚覺得自己的腦子漲得生疼,好似有人用重錘敲打自己的後腦,不然何以叫自己眼前發暈?他費力將自己站穩了,因著慍惱,不免拔高了些音量,“你就這麽想我?”

謝予薇緊抿著唇,眼中慢慢地氤氳開一片濕潤,“在我眼裏,你就是這樣的人。”

言錚重利益,待人接物看似有禮,實則疏離冷淡,對她亦是如此,雖說看似許諾她足夠的自由,實則本質上還是畫地為牢,謝予薇想,在言錚眼中,自己也只是個需要依附與他才能生存,不需要有任何思想的菟絲花。

她失望地笑著,唇角的梨渦顯現,卻看得叫人無比刺眼。

也不知是不是屋裏頭的暖氣開得太足,言錚只覺著眼前的景象晃得厲害,氣得他頭疼,他避開那片晃眼的雪色,將她滑落在肘間的睡袍提起,重新系好,“衣服穿上。”

“別著涼了。”他的目不斜視地說:“也不知道愛惜自己身體。”

男人的訓誡來得意料之內,一如既往地叫謝予薇厭煩不已。

“你先冷靜一下,小薇。”言錚平覆著呼吸壓下怒火,心裏有一萬句話想說,卻也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將謝予薇逼得太急,“今晚的問題我們明天再聊。”

“你先早些休息,別趁著我不在熬夜。”

謝予薇被他這莫名其妙的平靜弄懵了,分明開門之前她就已經做好了要和言錚大吵一架的準備,她的眉頭未松,看著他後退半步的動作,忽然覺得好沒意思,“你就這麽喜歡管我?”

“我——”言錚怔了下,沒說話。

從言家老宅帶回的郁氣在胸腔發酵,謝予薇扯開言錚剛系好的衣帶,固執地自己重新系好,“你這麽喜歡管我,怎麽不找人生個女兒?”

言錚凝視著她,喉間溢出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小薇,除了你,我應該不會和別的女人誕育生命。”

謝予薇的聲音冷冷清清,仰起頭強調道:“我不會和你有孩子。”

言錚靠在門邊,輕吐著氣。

他急於讓自己鎮定下來,那些陳年積澱的氣血一直在上湧,在腦中沸騰,咕嚕咕嚕地吵得他發脹。

在體內沖撞的氣血幾乎要破開斯文皮囊,可他還得裝出那該死的溫和模樣,一點慍惱都不顯露。

言錚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老了,實在聽不得這些,甚至覺得幸好自己才過三十,若是自己再添上幾歲,聽到這話,大概會直接在謝予薇面前吐出一口淤血。

他繃緊了臉,臉色肅穆地看向她,“我知道。”

“但是我能允許我問個問題嗎。”

謝予薇抱臂靠在門邊,指甲深深陷進肘間軟肉,一臉不耐煩地看著言錚。

問什麽,他還能問什麽?

“你是不想有孩子,還是不想有我的孩子?”

言錚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分明今晚應下楊泠的提議本就在他的計劃之中,他一早就做好了應對催生的準備。

催生哪裏是一句兩句就能應付過去的,謝予薇不願生孩子,倘若推脫,只會替她招來更多的不滿,還會引來長輩們對他們夫妻關系的懷疑,

一旦起了疑心,只要有心去查,就會知道謝予薇和他之間平日裏疏離的相處,到時候閑話四起,估計都會聚焦在謝予薇身上。

言錚不想讓謝予薇陷入這樣的境地,所以沒有孩子的因由,只能出在他身上。

所以他只能假意答應下來將謝予薇摘出去,至少讓楊泠覺得,謝予薇是願意生孩子的,沒有孩子,只是因為她的兒子有問題。

但是現在,那滿腔打好的草稿都被吞下,言錚看到周自恒那個名字,腦中就不受控地聯想到一個他一直好奇的問題。

謝予薇對周自恒的感情有多深,他究竟能否取代周自恒,頂替他在謝予薇心中的那個位置。

從前他有把握,因著所有人都說,周自恒的性子和自己年輕時一樣,謙和有禮,以至於叫他生出了點錯覺,只要自己花足夠的時間,總能走進謝予薇的心裏,去替換那原本屬於周自恒的位置。

可當看到方才謝予薇收到周自恒消息時陡然松動的表情,不禁言錚更好奇另一個問題,謝予薇不願與他走近,是否是放不下周自恒,還盼望著能與他離婚,好和周自恒一續前緣。

那他怎麽辦?他費盡心思求來的這段婚姻,怎麽能白白便宜了周自恒那個毛頭小子?

暖風掀起窗簾下擺,露出窗外沈沈的夜,謝予薇頓了下,蹙著眉,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無論我願不願意,你都有的是辦法讓我低頭。”她無力的聲音一點點變得尖銳,“我的意願重要嗎?”

“言錚,你身居高位習慣了,是不是已經不願意低頭看看?”

“我一直在低頭看。”言錚站在那兒,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因為那個未知的答案,言錚少有地感到緊張,“小薇,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言錚的目光緊緊地落在她身上,不曾偏離半分,“我只要這個答案。”

孩子嗎。

謝予薇垂下眼,昏黃的燈光透過玄關的壓花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謝予薇思忖片刻,心裏有了個模糊卻殘忍的答案。

若是真心相愛——她想起周自恒模糊的臉,輕笑道:“當然是不願意與你有孩子。”

她說得無比認真,“言錚,生育這種事,要雙方真心相愛的。”

真心相愛,言錚扯出了一絲苦笑。

是啊,真心相愛。

她可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知道了。”

心裏沒有如釋重負的釋然,在聽到這個答案後,反而多了點不甘。

“我今晚睡客房。”言錚頭也不回地離開,“你早些休息。”

謝予薇楞楞地看著他,預想中一吐為快的爭吵並沒有爆發。

言錚從來都是這樣,冷靜,沈重。

再多的情緒也從不擺在臉上。

謝予薇忽然很厭煩他的平靜,明明今天該發火的人是她,可是言錚情緒穩定得像是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股氣如何也散不出去。

心口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空落落的回響讓她感到心慌。

又是這樣。

回回爭吵完,言錚總是率先離開,將話題暫時擱淺,留自己獨自冷靜。

謝予薇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玄關拐角,慢慢地闔上了房門,刺骨的沈默仿若將那點希冀扯爛,徹底碎在了滿地清輝裏。

離婚的念頭再次在腦中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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