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關燈
chapter 4

言錚是幾點回來的,謝予薇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半夜聽到床榻邊傳來細微的響動,半夢半醒間,那股木質香混著一股沐浴後的水汽再度將自己包圍,謝予薇便知道他回來了。

她沒去看時間,在睡意朦朧中輕皺了下眉,換了個姿勢繼續睡過去。

隔天醒來,床另一側的被褥早已冰涼。

同床共枕,連對方什麽時候起床離開都不知道,全京城也找不出這樣的夫妻了。

不過謝予薇也沒太在意,難得有段空檔,她在家吃了個飯,給齊祺打了通電話,說自己下部戲還是想照著原來的計劃拍部古裝。

她不可能照著任由言錚幹涉自己的演藝生涯,而現在能壓得住言錚的,也就只有公司幕後的老板齊祺了。

“我就知道言錚讓人找來的那些劇本你不喜歡。”齊祺了然道:“這是花了一晚上給他做好了思想工作?”

謝予薇實話實說:“抱歉,一點沒做。”

齊祺笑著問:“那還來拍古裝?是覺得這京城裏只有我敢跟言錚作對?”

謝予薇放軟了聲線,嗓音帶著幾分撒嬌,“齊祺姐,我可是拿你當我親姐看的。”

“而且就算不讓我拍我也得拍啊,我總得吃飯啊。”謝予薇拿著手機坐在窗臺上,陽光打在她細膩的皮膚上,泛出一層柔光,她咕噥道:“難不成跟他結婚了就把事業丟了,安心在家當個只能觀賞的花瓶?”

“更何況比起忽然去拍那些大制作電影,這樣穩紮穩打地才叫我安心。”

“你呀,性子跟你哥一模一樣。”齊祺笑道:“行了,這事就按著你的想法來。”

“我一會兒還有會,晚些我讓陳霖照著你的想法去物色劇本。”

謝予薇連忙道謝:“謝謝齊祺姐,下回我請你吃飯。”

“得了吧,我現在可沒空。”齊祺語氣松快,“我周末得回杭城,照顧我妹妹呢。”

電話掛斷,陽光流淌的臥室再度恢覆安靜,謝予薇懶懶地靠在窗沿,聽見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謝予薇撩起眼皮,看了眼屏幕,是謝楷打來的電話,“哥。”

“明天有事嗎?”

“沒事。”

“那明晚回來吃個飯。”謝楷說:“你侄子有陣子沒見你了,昨晚吵著要見姑姑。”

謝予薇的確好些日子沒見著那位胖嘟嘟的小侄子了,心裏掛念得很,隔天依舊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謝予薇沒通知言錚,掐著言錚下班的點,趕在他回來之前拿上包出門。

章姨正在廚房忙活,聽到動靜走過來問了一嘴,“夫人,您出去啊?”

“嗯,我得回趟我家。”謝予薇說:“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縱然結婚了,謝予薇也從來不認為這兒是自己的家,她口中的家,永遠都是謝宅。

章姨嘴張了張,沒說什麽,點頭應下。

鄭軍驅車送她回到了謝宅。

謝宅位於城北老區,門口種著一棵松樹,庭院深深,滿院新綠,可如今站在回廊下,再怎麽瞧都沒有兒時的好光景。

謝楷有嚴重的潔癖,在上一輩惹出的亂子塵埃落定後,這院子裏的一草一木都被他尋人重新栽種搭理過,就連家裏的裝潢謝楷都看著惡心,著人重新捯飭,唯獨前院那滿墻絢爛的薔薇和母親任婉的書房未動。

屋內燈光溫柔,謝予薇穿過園子裏那一墻只剩枝椏的薔薇,走進屋內。

“予薇來啦。”陳卿面容清麗,笑容溫婉柔和,牽著兒子上前,拍了拍兒子的肩,“不是說想姑姑了,快叫姑姑。”

“姑姑。”謝予薇的侄子謝景辰才三歲,五官是很秀氣,只是因為家裏的夥食太好,長得圓滾滾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他跑到門邊,奶聲奶氣地要給姑姑拿拖鞋。

謝予薇彎腰接過,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謝謝小辰。”

“餓不餓?”陳卿問:“我讓阿姨烤了點心,得要一會兒,先喝點茶。”

來了自己家,總是舒坦許多,謝予薇也沒再端著什麽形象,脫了外套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大口地喝茶解渴。

“姑姑。”謝景辰撲騰著小短腿跑過來笨拙地拉謝予薇的手,“快跟我去看照片。”

謝予薇溫柔地笑著,露出了唇角的梨渦,任由他牽著自己走進一樓角落的書房,問:“小辰又拍了什麽照片呀?”

謝景辰墊著腳,去書架上夠下一本牛皮封面的相冊。

“小辰,這本不是你的相冊。”陳卿在邊上提醒他。

謝景辰固執地說:“我想看這本。”

陳卿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謝予薇,有些為難,這本相冊看上去有些老舊了,封皮都有些起翹,估摸著是上一輩的照片。

自從當年那場變故後,謝家兄妹都格外避諱提起那位死在車禍裏的父親謝攸興,陳卿心裏掂量著,不知道裏頭會不會有那人的照片,一只手拿著那本相冊,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好好好,看這本。”謝予薇毫不介意地接過相冊,坐在地毯上,將謝景辰圈在懷裏,翻給他看。

好在裏頭都是些謝予薇和謝楷的童年照,陳卿瞥了眼,暗暗松了口氣,坐在她身邊,與她一同翻看。

才翻了一頁,就聽見謝景辰指著一張照片問謝予薇:“姑姑,這是誰啊。”

第一頁的夾層裏,赫然放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發了舊,邊緣微卷,是謝予薇剛出生時,言夫人楊泠意帶著八歲的言錚來探望任婉時拍下的照片。

八歲的言錚穿著一身白襯衫,黑發整齊,站在搖籃邊,清秀的眉眼間帶著稚氣,趴在搖籃邊,目光專註地註視著搖籃裏睡得安穩的嬰兒。

照片裏的光影朦朧,謝予薇恍惚想起任婉在世時,沒少拿著這張照片給她看,感慨說她還這麽小的時候,連和謝楷都沒合過影,偏生好巧不巧地和言錚拍過這樣的一張照片。

只可惜,撇開照片裏短暫的溫情,謝予薇和言錚打小就不對付。

“小辰這就不認識啦?”陳卿笑了笑,指著照片裏睡在搖籃裏的謝予薇,“這是姑姑。”

謝景辰眨巴著眼睛,奶聲奶氣地問:“這是姑姑小時候嗎?”

“對,是姑姑小時候。”謝予薇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小辰真聰明。”

“那這個人是誰?”謝景辰指著照片裏的言錚。

“這是——”謝予薇頓了下,看著小小年紀就有幾分大人模樣的言錚,不太自然地說:“這是你的姑父。”

謝景辰一知半解地呢喃:“姑姑姑父這麽小就認識啊——”

陳卿睨了眼謝予薇,在邊上點頭道:“對,姑姑姑父很小就認識了。”

謝景辰不太理解地在空中比劃著,“那為什麽姑姑這麽小,姑父就這麽大了。”

謝予薇哭笑不得地說:“因為姑父比姑姑大八歲呀。”

大八歲其實也不算什麽,但偏偏在謝予薇從小到大的記憶裏,年少時,言錚這大自己八歲的小男生就跟大了她一輩似的,無趣守舊,像個時刻監督自己的長輩。

陳卿解釋道:“你姑姑姑父認識得久。”

謝景辰說:“那是不是很好?”

謝予薇一楞,問:“什麽很好?”

謝景辰想了想,說:“就是像爸爸媽媽這樣——”

“小不點。”陳卿被逗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尖,“你是想說感情很好吧?”

謝景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謝予薇勉強地牽了下唇角,擠出一個體面的笑,“……”

怎麽連個三歲小孩都要來關心自己和言錚的感情。

“姑姑——”謝予薇斟酌了下,避重就輕地說:“姑姑的確和姑父認識得很早。”

只是感情實在稱不上有多好。

相識十八年,謝予薇對言錚最開始的記憶,來自當年言家老爺子辦的壽宴。

那年京城的春天比往年更冷一些,天光沈沈,灰蒙的雲壓在屋檐之上,謝予薇擡頭仰望了老半天,也只等來雲層剝開一條小縫,露出一點陽光。

壽宴是在言家的老宅舉辦的,老宅依山而建,厚重的朱紅大門敞開著,幾株臘梅在廊下的青石縫中抽枝,暗香浮動。

當時謝予薇才六歲,穿著一條綠色粗花呢裙子,脖子上掛著毛茸茸的兔毛圍脖,唇紅齒白的,像個粉妝玉琢的瓷娃娃。

她乖巧地跟在任婉後頭前來赴宴,拽住母親平滑的手掌,水潤的眼睛烏黑發亮,跟著謝楷禮貌地和各路長輩問好,笑起來時露出嘴角的梨渦,樂得那些叔叔阿姨合不攏嘴。

兜了一圈,得到了無數令她心情愉悅的誇讚——謝夫人,你家的小姑娘好有禮貌。

謝予薇自得意滿地站在牽著母親,跟著母親站在花園裏,安靜地聽任婉和友人閑聊,任婉看她在邊上無趣得緊,便讓謝楷帶著妹妹四處逛逛。

謝予薇跟在謝楷後頭,披著禮貌懂事的外殼在言家晃蕩著,不過是去甜品臺拿個馬卡龍的功夫,一轉頭,自己那不靠譜的哥哥就不知道躲去了哪兒。

園子裏頭人來人往的,四歲的謝予薇往院子裏望了一圈沒見著人,下意識地往屋裏頭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發出“嗒嗒”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突兀,謝予薇四處張望著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越往裏頭走,遠離了人煙,叫謝予薇打起了退堂鼓。

餘光瞥見身側的房門敞開著,謝予薇停下腳步,轉過頭,一眼看見了房間裏的那扇玻璃窗,正映著院子裏一樹開得正艷的紅山茶。

窗外的寒風微微吹動著枝葉,山茶花盛放得張揚,紅得像一團簇動的火苗,微弱的陽光剝開雲層,自那間隙斜斜落下,折射在玻璃上,給那嬌艷的花瓣染上了一層柔光。

謝予薇登時沒顧得上找謝楷,好奇地走近屋內,她爬上那張比她還高一截的小椅,看著外頭的景致,入了迷,連後頭什麽時候走出來個人都不知道。

“你是誰?”

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男聲,透著稚嫩。

看得津津有味的謝予薇嚇得一激靈,像是做錯壞事被長輩們抓包般,小臉煞白地回過頭,正想跳下椅子,怎料手忙腳亂中沒留神,左腳踩空,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男生被她折騰出的動靜嚇了一跳,趕緊來扶她,薄唇輕抿,生疏地安慰道:“別害怕。”

男生的五官生得很英挺,濃眉深目,鼻梁高挺,皮膚因為冬天的冷風泛著一層淡淡的冷白,雖說面容瞧著還算平和,可那高大的身量還是依稀透出些叫謝予薇無所適從的壓迫感。

“我——”謝予薇被那高出自己不少的陰影籠罩住,也不知在心虛什麽,她盯著男生稱不上多和顏悅色的臉色,左腳踝還在隱隱作痛,連聲音都帶著些哭腔,“我……”

腳還在隱隱作痛,謝予薇啜泣著,在他的懷裏撲騰,小手胡亂地推著他的胸口,但楞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男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發頂,放軟了語氣,“我不是故意。”

四歲小姑娘的眼淚就像是開了閥門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流,像是個水龍頭,嘩啦啦地澆了他滿懷。

“別哭了,小朋友,叫什麽名字?”男生手足無措地說:“我叫言錚——”

坐在地毯上的謝予薇跟沒聽見似的,哭得更大聲了。

再這麽下去總不是個辦法,這兒人來人往的,回頭家裏的傭人瞧見,覺著自己欺負了人家可如何是好。

十二歲的言錚想了想,只得跟拎小雞崽一樣,將人一把抱在懷裏,準備帶她去看看她喜歡的那樹紅山茶,指不定就將人哄好了。

哪想到後院裏頭,自家母親楊泠正陪著幾名夫人在喝茶聊天。

後院的石徑被掃得一塵不染,風一吹,山茶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池塘水面上,浮著一層明艷的紅,幾名夫人聚在一起,含蓄溫和地聊著天,從工作聊到家庭,哪料到驟然聽見身側傳來孩童的啼哭聲。

謝予薇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被言錚抱在手裏,整張臉哭得跟小花貓似的,就這麽因為言錚,猝不及防地和後院裏的幾名長輩打了個照面。

維持了一上午的端莊優雅,因為言錚,霎時間被丟得一幹二凈。

打那以後,每當那些叔叔阿姨湊在一起感慨孩子的成長,回回都要添油加醋地說起謝予薇五歲時,被言錚揪著領子丟到後院花園的場面。

偏生謝予薇還得維持著體面的笑容,輕描淡寫地說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