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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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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雲霧繚繞的空島中,雕梁畫柱影影綽綽。

遠離塵世的萬米高空,雲霞籠罩間,正是天下第一仙門——鴻明宗的所在處。

今日島上一派熱鬧,弟子們聚集在山門大堂前,三五成群,饒有興致地議論著。

“早就聽說咱們宗門的傳承儀式,今天可算是要見到了。”一弟子興奮道。

“師妹你入宗晚有所不知,這儀式千年難遇,就連我師尊都沒見過呢!”她身邊的高大男子說道。

她若有所思:“千年?可我看宗門典籍說,這儀式須得被選中的人才能開啟。過去百年人才輩出、豪傑無數,竟也無人能……?”

男子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低聲道:“要不怎麽說,那位是天之驕子呢。”

兩人聊得正酣時,遠處天邊忽然亮起一陣奇異霞光。

“快看,那是什麽?”

他們齊齊轉頭望去,只見一道淩厲劍氣直沖雲霄,拔地而起,其中蘊含的雄渾內力與銳利鋒芒,令在場所有弟子心驚不已。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是大師兄!大師兄又突破了!”

“好厲害……”

“不愧是能開啟傳承的人。”

“大師兄真為吾輩楷模也。”

人群嘈雜起來,又迅速退潮般平息下去。很快,密密麻麻的人群往兩邊分開,一道修長身影徐徐走來,很快便到了高大男子面前。

男子忍不住擡頭望去,對上一雙澄澈如鏡湖般的眼眸,他激動道:“恭喜大師兄!”

葉宸頷首,平靜的面容中帶著一絲溫和:“上次秘境之後,傷好些了嗎?”

“好、好多了!多謝師兄送來的藥物。”男子粗獷的臉漲紅,似是沒料到他還能記得自己,直到葉宸走遠後,他還眺望著那道身影久久不願離去。

“餵餵餵,還看?”師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男子猝然回神,喃喃自語道:“決定了……我也要成為像師兄那樣的人,我也要修無情道!”

“隨便你咯。”師妹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整個鴻明宗,甚至整個扶搖大陸,崇拜葉宸以至於模仿他修道的人不在少數。

然而,幾乎無人能覆刻他的成功,原因在於無情道對心性要求極高,哪怕沾染一絲俗塵雜念,也會日積月累成可怕的心魔。

葉宸是無情道天生的好苗子,因為,他生來就沒有情根。

“參見師尊。”

“不必多禮。”

看著面前長身玉立的弟子,厲天行心中暗嘆一聲,開口道:“想必你已知曉,我喚你前來所為何事。”

葉宸斂眉:“是。”

厲天行道:“傳承儀式上次開啟於兩千年前,其間宗門諸多變化,各長老對此事也頗有意見。

“然而開島立派以來,鴻明道君就立下規矩,凡是接受傳承儀式的人,都將成為宗主之位的第一繼承人。你可明白?”

“弟子會盡力完成儀式,不負師尊所望。”

厲天行臉上浮現出一種覆雜的神色,“你……唉,罷了,我們修道之人講究天命,儀式若能順利完成,我便將這宗主之位傳於你。”

——若是不能順利完成,倒也不失為一件幸事。

扶搖大陸,已經萬年無人成功飛升了。他希望葉宸能堅守本心,做打破僵局的第一人。

只不過,這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開啟陣法,看著弟子將掌紋印於那道塵封已久的門扉上,身影逐漸消失在愈發盛大的光暈中。

*

來之前,葉宸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無論是兇惡異獸,還是詭譎幻境,都激不起他心中的波瀾。

——宗主之位亦是如此。

盡管師尊望向自己的目光飽含期待,但葉宸仍然感到無比的平靜,仿佛兩人談論的,不過是今日的天氣。

自修道小有所成以來,他習慣如此。

若有情之人像容納百川的海洋,無情道修者便像一面清澈的鏡子。七情六欲緩緩淌過,而不入其內,只消用手帕輕拭,就會光潔如新。

外人向他投去什麽,他便反射什麽。

正如同厲天行向他投去希望,他便回報以希望,無可無不可,只是符合一位宗門大師兄禮貌的做派。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柴門扉。

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平房,由磚石燒制,看上去十分結實。

屋檐邊垂下幾朵翠綠的藤蔓,藤蔓上開著幾星粉白的小花,他打眼看去,認出這是島上特有的雨顏花。屋前是柔軟的綠地,一股青草的芳香沁人心脾。

屋後更遠的風景,是連綿的山脈。

葉宸有些驚訝,這是宗門的後山,未成人時,他常常與同門一起上山摘草藥,因此對地形很熟悉。

然而這麽多年,他從未見過這個住處。

吱呀一聲,房門晃悠悠地打開。

這是個臥房,有人居住的痕跡。綿軟厚實的地毯鋪滿整個房間,走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穿越兩道珠簾,臥房深處,床上臥著一個人。

祂聞到熟悉的氣味,輕輕睜開了眼睛。

葉宸在最後一道珠簾外停下腳步。

不,那不是人。

祂長著人的形貌,雪膚杏眼,烏黑的長發披滿整個身子,像背生黑羽的某種鳥類,黑發縫隙中露出一點細細的手腕和腳踝。葉宸仔細數過,是四肢。

祂全身赤裸,從淺藕色的錦被裏慢吞吞地鉆出來,行動間弄皺了床鋪。那錦被的繡工,不是近些年修界流行的款式。他游歷大陸,從未在別處見過。

心中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告訴他應該戒備。

但葉宸站在原地,沒有行動。他看著床上的東西鉆出一半,足尖才碰到地面又收回去,懶洋洋地裹著被子,像是沒睡醒。

他看著祂,祂也回以平靜的目光。

隨後,那張美麗的臉上綻開小小的微笑:“你來啦,夫君。”

葉宸說:“我不是你的夫君。”

“你怎麽知道不是。”祂說。

“我從未結過道侶。”葉宸說。

“你們人類不是可以轉世嗎?”祂說,托腮看他,“你上輩子、上上輩子、上上上輩子,上上上上……輩子,就是我的夫君啦。”

葉宸啞然,隨後決定轉移話題:“前輩為何在此?”

祂反問:“為何叫我前輩?”

葉宸環顧四周,道:“墻上掛著的劍,是前任宗主燕霖君的本命法器。若是我沒認錯,外面門上諸多封印裏的一道,也出自燕霖君的手筆。您與燕霖君關系匪淺,晚輩自當尊敬。”

祂笑了一聲,說:“你還認得燕霖?”

葉宸搖了搖頭:“久仰大名。”

燕霖君在他出生那年便失蹤了,次年,厲天行接任宗主。不過,門內許多法術影像都來自於燕霖君的示範,他日日觀摩學習,自然熟悉。

“哦。”祂突然變得興致缺缺。

見對方沒有否認,葉宸不禁好奇:“請問前輩,傳承儀式與前輩有關嗎?我該如何完成儀式呢?”

祂無聊地垂下一只腳,雪白的足趾揉著地毯,頭也不擡地說:“只有我的夫君,才能通過儀式。”

葉宸一怔,難以判斷這話是真是偽,又忽然聽見祂說:“我餓了,想吃東西。”

聞言,再多的想法也頓時被拋之腦後,葉宸利落地挽起袖子,仿佛做過千百次那樣,走到後廚做飯去了。

……

他就這樣在小院裏住下來。

這片天地與後山渾然一體,又與世隔絕,無論他施展什麽法術,也無法走出無邊無際的林海。

平房西側有個小小的廂房,他便在那裏安頓下來。

修道者不食五谷、周身潔凈,但前輩好吃得很,於是葉宸經常變著花樣給祂做菜。靠山吃山,就地取材,在這樣的日子裏,葉宸第一次發覺後山的生物多樣性。

有時是烤得外酥裏嫩的叫花雞,有時是鮮嫩可口的溪水魚,有時是醬香撲鼻的鹵味。

偶爾前輩會念叨西洲蓮城一家王姓大廚的肉羹,葉宸說出去之後給祂帶,但又突然想起,早在五十年前,蓮城就已經被獸潮夷為平地,至今仍未重建。

“算了,我也沒有很想吃。”祂說。

葉宸面上不顯,心裏暗暗記下來,決心在別的地方補償祂。

有一天,他用屋檐結出的雨顏花編了個花環,戴在頭上正合適,繁花似錦,點綴著無暇純粹的眉目,有種不似人間的美麗。

祂摸了摸花環,語氣很柔軟:“原來你也會這個呀。”

葉宸不知道什麽叫“也”,他只知道夜深露重,到了上床睡覺的時間,鐵面無私地把前輩往被子裏塞。

前輩撲騰兩下,扣住他的脖子往下拉,非要團在一起,像兩個粘糊糊的糖球,小孩吃了嘴皮子都分不開的那種。

葉宸輕輕拉下祂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間。

祂在後面叫:“夫君。”

葉宸心想,我不是你的夫君。

門關上前一刻,一只花環砸在他後腦上。

葉宸把花環捏在手裏,生平頭一次感到無措。他把花環保存進儲物戒裏,原意是要不腐不壞,但沒過幾天,那些花瓣就因過於幹燥,輕飄飄碎成了齏粉。

“儲物戒在這裏是沒有用的。”

祂對此經驗豐富。葉宸坐在凳子上,瞧祂走到墻邊劍旁,握住劍柄往外拔起——

劍柄之下空空蕩蕩,劍身早已被時光磨蝕殆盡,“你看,”祂對著手心的劍柄說話,神色有些憂傷,“連它都沒有了。”

月光透過薄紗窗,暈開一層朦朧的光。

桌上點著一豆燭火,室內昏暗,但他們一個是五感敏銳的修道者,一個是非人,誰也沒有提出燃第二盞蠟燭。

葉宸心頭微動,說:“別傷心。”

祂把殘餘的劍柄握著,貼在身前,看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自顧自地轉身上床。

葉宸驀地站起身,急急地跟上前去在床頭站定。一片沈默的昏暗中,他伸出手揭開被子,看到那枚破舊不堪的劍柄,依偎著柔軟溫暖的裏衣。

“做什麽?”祂問。

葉宸俯下身,眼神固執地望著祂,忽然抽開劍柄,換作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了上去。

“做什麽。”祂扯開他的發髻,如瀑長發便交織在一起。

葉宸不知道如何用言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只覺得自己是一面鏡子,從前遺棄在冰天雪地裏,現在終於回到了主人懷裏。

他越冷,就越要貼著心口處、小腹處的皮肉,汲取那裏蓬勃的脈動。仿佛這樣,就會生出鏡子本不存在的血肉之軀。

“別傷心。”祂對他說。

葉宸茫然地擡起臉,撞進一雙充滿憐愛的眼眸裏。

祂撫摸著懷中人類的頭發,說:“別傷心,這不是你的錯。你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燕霖就抽走了這具身體的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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