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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國妖妃(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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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國妖妃(19)

青山村來了一對陌生的兄弟。

一人高大,一人纖細,臉和身型生得不像,卻都很標致。據說矮的那個才是哥哥,高的是弟弟。

村東口錢伯早晨起來去給菜地澆水時,在岸邊的泥灘上發現了他們。

當時高的昏著,矮的正蹲在他身邊不知道在幹什麽。

不用看,錢伯馬上就明白——又是遭了水難的人!

青山村依山臨河,卻不是豐饒平寧的地方。這裏是豫州西北,灃水上游,山多水急、峽窄浪高,常有路過的船只在此傾翻。

鄉親們在河邊行走,有時運氣好能救上一些人,有時不走運的,就只能救上他們的屍體,就地安葬了事。

矮公子行動自如,但高的那個卻一直昏迷不醒,錢伯就把兩人帶到河邊一間廢棄的小木屋暫時安置。

木屋離河還有幾百米,錢伯提出與矮公子合力搬運高公子。

矮公子卻出人意料地很有力氣,一把將高公子扛在肩上,像扛谷袋似的,一點不見費勁。

高公子彎折在矮公子身上,腳尖勉強離地,長長的頭發搖晃不已,被矮公子盤卷幾下,隨意繞在自己脖頸處,像話本裏牛頭馬面的鐵鎖。

錢伯:“……”

他為這不拘小節的做派震驚了一下。

小木屋十分簡陋,是一個鰥老頭兒死後留下的,幾年來一直無人問津。

木屋裏只有一張床,一個草鋪蓋、一把掃帚和一只小木凳。矮公子將高公子放到床上時,朽木床板嘎吱作響,還好最終沒有倒塌。

按流程來說,下一步應該是叫醫生。

可矮公子將人放下後,就拉來小木凳往床邊一坐,盯著自己的兄弟看。

“不請醫生嗎?”錢伯有些遲疑。

“他很健康,只要再等等,就會醒的。”矮公子說。

錢伯往高公子臉上看,高公子已然蒼白得像石膏……

他連忙探其呼吸,發現還有氣。矮公子仍然平靜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麽。

錢伯心想,這位想必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連照顧病號都不知道。

算了,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

他捉住滿地亂跑的李家小孩,讓他去村頭叫宋大夫,來為高公子診治。

矮公子想了會兒,說:“謝謝你。”

錢伯頭一次見向人道謝還要思索的,不過他不覺得矮公子傲慢,只覺得祂不懂事。看來出門在外,應該都是高公子在料理前後。

矮公子又坐得離床上的人更近,將頭靠在他肩窩裏。

錢伯見狀寬慰:“別擔心,大夫馬上就到。”

等待的時間裏,矮公子在一個個數高公子的手指頭。奇怪,這高公子衣服濕了,指腹卻很幹燥,不是長時間泡在水裏皺巴的樣子。

不一會兒,宋大夫到了。

他將脈把了又把,向錢伯再次確認道:“這兩人是從河裏撈上來的?”

“是。”

宋大夫扒開高公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說:“沒有大礙,只不過還在昏睡,應該是太累了。”

他驚奇道:“我經手過那麽多落水的人,有死有活,沒見過你們這般的。”

宋大夫性格古怪,說話不中聽。錢伯怕少爺發脾氣,便找補道:“他的意思是,這位公子很幸運。”

祂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我不會讓他有事。”

聽到這話,錢伯有些忍俊不禁。

喔唷,還挺霸氣的,人矮志氣卻不短,這少爺從前沒少看話本吧。

見高公子無事,宋大夫只開了幾副安神的草藥,就很快離開了。

“說起來,還不知道兩位公子怎麽稱呼?”

“姓葉。”

祂輕聲說,仍然維持著靠在人類肩上的姿勢。

萍水相逢,不願透露名字也是正常的。錢伯沒在意,繼續說:

“這裏是豫州的青山村,兩位從何處來?若是想報官,縣衙還要往南走三十多裏地。”

葉公子茫然地擡起頭來,錢伯第一次近距離端詳祂的面容,不由得暗暗抽了口氣。

——葉公子白凈好看,像地主案臺上供著的玉菩薩,不是一般人家能養出來的。

“我們……從河裏來。”祂慢吞吞地說。

這是什麽回答?看來葉公子還沒緩過神來,錢伯想。

他又問:“可是翻了船?原先要去往何處?”

之前流落到青山村的人,大多是北邊來的商賈。身上沒有過路文書也不打緊,報到縣衙處,待核實身份後,還能夠補齊手續。

葉公子對他搖頭,抓住床上人的手,說:“我要等他醒來。”

錢伯突然覺得有些古怪,手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一人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另一人緊密地依偎在身他前。此情此景出現在一間破爛的木屋裏,無端生出難以形容的怪異。

“藥都在桌……地上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休息。”

他正想告辭去繼續澆菜,突然看見床上人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

“!”

他迷茫地轉動眼睛,掃過屋內的所有物件,最後看向葉公子。

葉公子仍然抓著他的手,看不清表情,發絲黑沈沈包裹著男人的手臂,如同烏雲。

他一定心急壞了,才這樣寸步不離地守著。

——多麽感人的兄弟情啊!

錢伯喜悅道:“這位公子,你終於醒了!”

他吃力地皺起眉頭,聲音沙啞,看著葉公子,竟像有些癡了。

“你……是誰?”

*

*

葉聞正在屋後劈柴。

屋檐下放著散發幾袋泥土腥氣的草藥,他早晨上山新摘的,準備拿到集市去賣。

竈臺上放著一只剝了皮的兔子,已經腌好鹽,只待他砍完柴就可以下鍋煮熟。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裳,肩膀和手臂處都有些緊了,下擺短一截,露出結實的線條。

這是錢伯大兒子不要的舊衣服,好心送給他們。

“吃飯了。”他朝屋內喊著。

獻慢悠悠地走出來,兩人端著碗筷坐到石板搭成的桌前,就著一碟燒兔肉、一盤炒菜苔下飯。

他不動那盤兔肉,夾了幾塊皮肉相間的到祂碗裏,“去鎮子路上辛苦,你多吃些。”

“我不餓。”祂用筷子推開他的。

“味道不好嗎?”

對方不吃自己做的菜,他有些失落,“哥哥,家裏只有粗鹽,下午我去村裏再和人問問,看能不能換來些香辛料。”

以他們目前家徒四壁的境況,還買不起市場上昂貴的調料。兔肉雖然鮮嫩,但也稍顯寡淡。

葉聞總覺得,自己能做出更美味的飯菜,能給祂更好的。

明明不是人類,祂卻汗毛直豎,“別叫我哥哥。”

“那……從前我是怎麽叫你的?我不記得了,對不起。”葉聞小心翼翼,“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你別不開心。”

人類眼裏滿是不安和忐忑,像蹲在路邊的棄犬,可憐兮兮地瞧著自己。

異種受不了他這樣,只好說:“你從前會叫我的名字。”

葉聞疑惑:“葉獻?……獻?”

“嗯。”

只叫單字好像有些奇怪,不像兄弟間的稱呼。

他緊皺眉頭,耳邊好像有模糊的聲音閃現。他試探著說:“我叫你小獻,可以嗎?”

這也不是對兄長該有的稱呼,可他就想這麽叫。

在葉聞看來,哥哥雖然是哥哥,但卻是需要保護的。他想將祂揣進懷裏,隨身攜帶,誰來也搶不走。

對自己與祂未知的過往,葉聞感到不安——因為從小木屋裏醒來時,他就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他對這個世界的初印象,是一張從胸口上擡起的、昳麗的臉。

溫熱還殘留在身前,他動了動手指,仿佛想要抓住些什麽。

然後他看見了祂。這張臉對稱工整,精致而秀麗。目光下移,脖頸間有小巧的喉結。

這是一個男孩。

接著,葉聞鼻翼翕動,嗅到了腐朽的木頭的氣息。

簡陋,老舊,破敗。

男孩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才問:“你是誰?”

男孩無表情的面具裂開,祂瞪圓眼睛:“你不記得我了?”

“我……”

他確實對男孩感到十分親近與熟悉,對方肯定是自己重要的人,可當他試圖回憶時,腦中好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麽都不見。

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滲出,他表情痛苦地咬住下唇,掙紮地說:“我……應該認識你。”

“是的,你認識我!”男孩又圓又黑的瞳孔裂得更寬,“你當然認識我,我也認識你,我們是一起的。”

男孩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話語間的期待與興奮過於高昂,錢伯自覺閉嘴,遠離兩個古怪的葉公子。

看著男孩的臉,他心中頓時湧上一股溫情。

他轉向錢伯,問:“這位大爺,您剛才叫我什麽?”

錢伯不明所以:“葉公子。”他伸手一指男孩,“您二位都是葉公子。”

是了,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有個兄弟,又對男孩感到很親近,再加上兩人同姓,那他們當然就是——

“我知道了,你是我的弟弟。”

他對男孩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獻的表情僵住了,“你就記得這個?”

“不對嗎?”他抿緊嘴唇,下意識不想看到祂失望的神情,“那我再想想……嘶。”

頭上劇痛突然襲來,他壓住快要出口的呼聲,竭力不讓自己再次昏過去。

疼痛中,一個帶有冰涼香氣的懷抱接住了他。

男孩將他摟進懷裏,輕柔地撫摸著他酸脹的後腦,小聲說:“想不起來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痛。別痛。”

不知道按到什麽穴位,他感覺身子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力氣,仿佛重新變成胎兒,蜷縮在黑暗的深流裏。

他不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男孩把他抱得更緊,半個身子同他一起躺到了床上。

錢伯早已離開。他支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勉強問:“所以,我們是兄弟嗎?你是誰,叫什麽名字?”

為了不刺激人類,獻無奈地點頭,告訴他他們是兄弟,不過自己年紀更大,叫葉獻,他叫葉聞。其餘的,等他睡醒之後再說。

得到肯定的答覆,葉聞兩眼一閉,放心地昏過去。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醒來便發了高燒。

宋大夫來送藥,但獻知道這些藥對人類沒有用處。

祂將小木屋封閉起來,化為原形,把他緊緊包裹在身體裏,無數細線般的觸肢伸入顱骨,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精神力。

葉聞睜開眼睛,就看見哥哥赤裸地伏在自己身上,一卷草席蓋著他們兩人。

他終於病好了,好到可以上山采藥打獵。

可是哥哥不允許他去集市,說他們得罪了人,仇家認得他的臉,卻不認得葉獻。所以只有葉獻能出青山村,葉聞不行。

“路上很遠,我去吧,我已經好了。”

“不。”

“你會非常累的,哥哥。”

“我不會。”

“或者至少讓我和你一起去,好嗎?”

“……葉聞,我討厭不聽話的人。”

砰,正中死穴。

葉聞只好投降,沒有什麽比哥哥討厭他更可怕的了。

哥哥去鎮上的前一天,他探查了整條山路,又向村裏人打聽,確認沒有山匪和猛獸後,才放下心。

憑采到的東西,他與村裏人換來了一些柴鹽,還有小半袋糙米。

將小木屋徹底打掃一番後,他興高采烈地腌上了新鮮的兔肉,準備給哥哥做一頓勉強像樣的飯菜。

但是哥哥不願被叫做哥哥。

“我叫你小獻,可以嗎?”

小?

聽到這個熟悉的字,祂意識到人類的記憶又有了些微的恢覆。

然而,祂最希望他想起的部分,卻始終如同被大海淹沒的水滴,無處可尋。

“……可以。”

祂還是妥協了,這個稱呼總比哥哥好。

背上葉聞打包好的草藥,祂走在去往集市的路上。

距離青山村最近的鎮子也要走一個時辰。

山路泥濘崎嶇,行至途中,天上下起了蒙蒙的雨霧,樹叢繁茂,翠如綠雲。

“唉。”

祂想到家裏眼巴巴等著自己回去的人類,嘆了口氣。

系統難得對祂冷嘲熱諷:“宿主,你就是自作自受。”

宋大夫的藥沒有用——至少對受異種洗腦的聞遠山來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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