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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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餘挽意在私人醫院住了三天。額頭的傷口縫了七針,醫生說會留下淺淺的疤,但頭發遮得住。她母親來過一次,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隔著玻璃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護士說“你媽媽來了”,餘挽意睜開眼,只看到走廊盡頭一個穿深色外套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轉角。她閉了一下眼睛,繼續看天花板。

餘峻嶺每天來一次,站在床尾,問她“今天怎麽樣”,她說“還好”,然後沈默。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病床,和一段不知道怎麽填的空白。第三天,餘挽意問手機什麽時候還她。餘峻嶺說等她出院。她沒有再問。

第四天,餘挽意出院了。餘峻嶺把她送回外婆家,對外婆說是“不小心磕的”。外婆看了看餘挽意額頭上的紗布,沒有多問,只是去廚房燉了一鍋排骨湯。

餘挽意坐在樓下那棵石榴樹下,從下午看到傍晚。手機被還回來了,她沒有打開。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不知道江清發了多少條消息;打了多少個電話;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自己。如果打開,看到那些消息,她會忍不住聯系她。但她現在不能。不是因為她爸不讓,是因為她怕——怕自己一旦聽到江清的聲音,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

告訴她她爸拿江清的前途威脅她;告訴她她撞了墻;告訴她她很想她。然後江清會怎麽做?會來找她,會和她爸吵,會受傷。她不想讓江清受傷,所以她忍。

第九天,餘峻嶺找到了江清。

他沒通過餘挽意,通過的是私家偵探。餘挽意不知道這件事。她坐在外婆家的石榴樹下,不知道她的父親正拿著她的傷情照片,坐在某個咖啡館裏,對面是她喜歡的人。

咖啡館在江清家附近,餘峻嶺選的地方。他到的時候,江清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比照片上瘦一些,頭發比高三長了一點,穿著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看到餘峻嶺走進來,她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不卑不亢,沒有怯意,也沒有敵意。餘峻嶺在心裏給了她一個評價:不是那種會被嚇哭的女生。

他在對面坐下,點了杯茶。服務員走遠後,兩個人之間只剩下桌面上那杯正在冷卻的美式,和一段不知道從哪開始的沈默。餘峻嶺先開口。“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餘挽意的父親。”江清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這幾天沒有聯系你。”

“我知道。”

“你知道為什麽?”

江清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等著。

餘峻嶺從文件袋裏拿出兩張照片,放在桌上,推過去。第一張是餘挽意躺在病床上的照片,額頭上包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垂下來,像一把沒有打開的扇子。第二張是傷口特寫,額角,縫了七針,針腳細密,但傷口很深,紅腫還沒有完全消退。

江清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她的表情沒有變,但放在桌下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尖發白。她看了很久,久到餘峻嶺覺得她可能不會說話了,她才開口。

“怎麽傷的。”

“她自己撞的。”餘峻嶺沒有修飾,沒有軟化,“在書房,墻上。撞了兩下。這是第一下的傷,第二下在同一位置,更深。”

咖啡館裏的空調嗡嗡響著,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桌面上,把那張傷口的照片照得一清二楚。江清看著那道傷口,想起高考結束那天,餘挽意站在臺階最高處,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想起她跑上去,餘挽意問她“考得怎麽樣”,她說“還行”。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她好好的樣子。

“因為你。”餘峻嶺的聲音很平,“因為你,她跟我說不想活了。”

江清的目光終於從照片上移開。她看著餘峻嶺,眼神沒有閃躲,但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碎了一下,很快,像冰面上一條細細的裂紋,不仔細看看不見。

“你跟我說這些,想讓我做什麽?”江清問。

餘峻嶺從文件袋裏又拿出了一張照片。一個男生,穿西裝,打領帶,站在某個宴會廳裏,端著一杯香檳,笑容得體,五官端正,是那種放在任何一本財經雜志上都不會違和的臉。

“他叫丁祈安。丁家的獨子,比挽意大兩歲,在倫敦政經讀商科。她小時候見過。”餘峻嶺把照片放在江清面前,“等她大學畢業,兩家會辦婚禮。”

江清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那個名字她見過,在餘挽意的抽屜裏,在那個黑色的活頁本上。她當時沒有在意,現在終於知道那是誰了。是她的父親替她選好的人,是她的未來,是她應該嫁的人。

餘峻嶺看著江清的臉,那張年輕的、努力維持平靜的臉。他知道她在忍。忍到手指在桌下攥得指節泛白,忍到呼吸從鼻子進去在胸口轉了好幾圈才能慢慢吐出來。但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看她難受。“你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餘峻嶺把那份資料又推近了一些。

“她的未來,她的圈子,她的婚姻,從她出生那天就定好了。你以為你們能一直在一起?你拿什麽給她?你能幫她什麽?她遇到困難的時候,你能替她擋什麽?”

江清看著那份資料沒有說話。她想起餘挽意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在峽灣的水裏握著她的手、在她外婆家的石榴樹下幫她拿掉頭發上的花瓣、在高考考場外的臺階上等她跑上去。那些都是真的。但那些不是全部。她不知道餘挽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承受了什麽,不知道她的父親用什麽東西在威脅她,不知道她走進那個書房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她只知道最後的結果——她在額上撞出了一個洞。

“你放過她。”餘峻嶺的聲音低下來,不是命令,是請求,是一個父親在求另一個女孩放了自己女兒,“你條件不差,以後會遇到更合適的人。她不一樣。她沒有退路。”

江清坐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指上。她把那張病床上的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站起來。

餘峻嶺以為她要走了。

“叔叔。”江清的聲音有些啞,但沒有抖,“您說的那些差距,我不在乎。我的家庭不如您,我的背景不如丁家,這些我都知道。但有一件事您搞錯了。”

江清看著他。

“您說她為了我困擾。她沒有。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我見過她最放松的時候。她不用想成績,不用想排名,不用想那些您替她安排好的未來。她只是她自己。在海邊,在峽灣,那些時候她不會去撞墻。那些時候她笑得很開心。”

餘峻嶺沒有打斷她。

江清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照片,餘挽意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手指落在照片邊緣,輕輕碰了一下那道被紗布遮住的傷口。“您說讓我放了她。”把照片放回桌上,移開手指,“可是叔叔,從來不是我不放她。是您不放她。”

江清拿起手機,翻開相冊,找到一張照片,把手機轉過去給餘峻嶺看。那是海邊,夕陽把整個畫面染成了橘紅色。餘挽意走在前面,穿著白T恤,手裏拿著兩只鞋,赤腳踩在沙灘上,回頭看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額頭光潔明亮,沒有傷口,沒有紗布。

“您看。”江清的聲音很輕,“這才是她。”

咖啡館裏安靜了很久。餘峻嶺看著她手機屏幕上的那張照片。他的女兒,他以為他了解的女兒,他以為他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是為她好的女兒。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笑過。

餘峻嶺站起來,把那杯沒怎麽喝的茶留在桌上。走之前,他說了一句讓江清意外的話。“你那些話,說得不錯。但是——”

他沒有說完。轉身走了。咖啡館的門關上,風鈴響了一聲。江清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經涼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餘挽意在海邊回頭笑的樣子,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擡起頭,看著窗外。餘峻嶺的車已經開走了。她不知道餘挽意在不在那輛車裏,不知道她額頭的傷還疼不疼,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吃早飯。

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那張海邊的照片設成了聊天背景,然後把手機放進包裏,去前臺結了賬,包括餘峻嶺那杯沒喝的茶。走出咖啡館的時候陽光很烈,她瞇了一下眼睛,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館,餘峻嶺坐過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是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正在用小勺子餵孩子吃蛋糕。

江清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手機在口袋裏很安靜。餘挽意還是沒有發消息來,但沒關系。她知道她為什麽不發。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去找她,至少在現在,在她父親的視線還緊緊鎖著她們的時候。

但她會等。因為餘挽意說過,只要你在前面,我就不會丟。她在前面,餘挽意在後面。這是她們從小到大的距離。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上。不是等不到,是會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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