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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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高考那天,下著小雨。

江清醒得很早,五點半,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聲——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篩沙子。她沒有緊張,心跳很穩,但腦子裏已經把準考證、身份證、透明筆袋過了一遍又一遍。

手機亮了一下。餘挽意的消息,比她設的鬧鐘還早。

「起了嗎。」

江清打字:你在樓下?

對面回了一個字:嗯。

江清拿著早餐下樓的時候,餘挽意站在宿舍樓門口,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她穿著校服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頭發紮得比平時緊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幹凈利落,像一把收好的傘。看到江清出來,她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你怎麽起這麽早。”江清站在她旁邊,打開早餐——是餘挽意從食堂買的,小籠包還冒著熱氣,豆漿裝在紙杯裏,杯壁上凝著水珠。

“睡不著。”

“緊張?”

餘挽意想了想。“算不上緊張。是想早點迎接高考。”

江清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燙得她皺了皺眉。餘挽意遞過來一張紙巾,她接過去擦了嘴。雨下得很安靜,打在傘面上沙沙響,像是高考前特有的白噪音。操場上沒有人,教學樓亮著幾盞燈,遠遠看著,像一艘在晨霧中航行的船。江清吃完早餐,把包裝袋扔進垃圾桶,回到餘挽意的傘下。餘挽意沒有說話,只是把傘又往她那邊傾了一點。她們在雨裏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催誰。

考場不在本校,大巴停在校門口,送考的老師穿著紅色的T恤站成一排,徐海生站在最邊上撐著傘,手裏的搪瓷杯換成了礦泉水。看到江清和餘挽意走過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煽動的話,只是說了句“筆帶齊了就行”。

上車前,餘挽意拉住了江清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在老師和同學的目光裏,在校門口密密麻麻的雨傘之間,拉著她的手,三秒鐘,然後松開。三秒鐘,足夠讓江清記住那只手的溫度。幹燥的、穩定的、不會松開的。

大巴發動的時候,江清靠著窗,餘挽意坐在她旁邊。窗外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地飄,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地向後倒去。江清閉上眼睛,感覺到餘挽意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江清。”

“嗯。”

“我們會的。”

江清睜開眼,餘挽意沒有看她,在看窗外。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緊張,不是安撫,是那種已經知道了答案的人才有的平靜。江清收緊了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語文。作文題目是關於“時間的沈澱”。江清看到題目的第一反應是蓋朗厄爾的峽灣——水下的定位石,沈在很深的地方,不會浮上來,但一直都在。她寫了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關於等待和記得,關於時間沒有沖淡的東西。寫到結尾的時候,她想起餘挽意。想起七歲的海邊她跟在自己身後跑,想起高一開學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書,想起峽灣的水裏她握著自己的手。那些都是時間的沈澱,沈在水底,不會消失。

數學。選擇題做到第七題的時候,江清的筆頓了一下。不是不會,是突然想到餘挽意。她坐在某個考場的某個座位上,在城市的另一端。不知道她緊不緊張,不知道她那道導數題做出來沒有。江清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裏說:你先做後面的,最後再回來啃。然後睜開眼,繼續往下做。她不知道餘挽意能不能聽到,但她覺得可以。

午休。大巴載著她們回學校,食堂準備了午餐,徐海生在食堂門口站著,看到學生進來就說一句“多吃點”。

江清沒什麽胃口,但把餐盤裏的飯都吃完了。餘挽意坐在她對面,把自己盤子裏的雞腿夾給她。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下午還有一場。”餘挽意的語氣不容拒絕。

江清看著她,覺得平時話最少的那個人,今天說得最多。

下午理綜。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是電磁場,江清做到第二問的時候卡住了。她盯著那個帶電粒子的運動軌跡,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聲音——餘挽意的聲音,低低的,在蓋朗厄爾的峽灣邊給她講定位石的用法。不是講物理,是講跳水。但不知道為什麽,那個聲音讓她的思路突然通了。她寫下最後一步,得出了答案。放下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看了一眼考場前方的鐘,還有十五分鐘。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確認所有空格都填滿了,名字寫了,準考證號塗了。然後閉了一下眼睛。

英語。最後一場,收卷鈴響的時候,江清放下筆,看著窗外。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天還是灰的,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點淺藍色的光。她坐在座位上等監考老師收完卷子,手心全是汗,但心跳很平靜。結束了。十二年的書,兩天四場考試,幾張答題卡。結束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江清站在臺階上,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把書包扔到天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著家長不撒手。江清在人堆裏找餘挽意。找了三圈,沒找到。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江氏清湯烏冬面:在你後面。

江清轉過身。餘挽意站在臺階最高處,穿著校服外套,手裏拿著透明筆袋,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笑,因為她的肩膀微微側著,是她笑的時候才會有的姿勢。

江清跑上去,在所有人面前,在剛剛結束的高考考場前,在六月的陽光和雨後的潮濕空氣裏,跑上去,停在她面前。

“考得怎麽樣?”餘挽意問。

“還行。”

“最後一題做出來了嗎?”

“做出來了。”

餘挽意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她伸出手,江清握住了。這一次沒有松手,沒有顧忌,沒有“三秒鐘就夠”。她們站在臺階上,在剛結束的高考的人潮裏,手牽著手。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大概是陶昕誼,從旁邊沖過來一把抱住她們兩個,哭著喊“終於考完了”。蘇曉寒站在旁邊看著這三個人的大型組合,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隔了一會兒,她才慢慢走過去,說了句“可以回去了”。陶昕誼松開她們,轉身去抱蘇曉寒,蘇曉寒沒躲,僵硬地站著,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在陶昕誼背上拍了拍,像在拍一只過於興奮的小動物。

餘挽意的父親派了車來接她,江清的家人也來了。兩個人在校門口分開,車門關上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江清在車上給餘挽意發消息。

江氏清湯小丸子:考完了

江氏清湯烏冬面:嗯

江清看著這個“嗯”字,靠在車窗上笑了。窗外的城市在黃昏的光線裏慢慢亮起燈,她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覺得它這麽安靜,這麽輕。所有的重量都被卸下了,只剩下一個人,和一個“嗯”

晚上,四個人在群裏聊到淩晨。陶昕誼說她要睡三天三夜,蘇曉寒說她已經對過了答案,陶昕誼罵她變態,蘇曉寒說“反正都考完了,對一下又不會少塊肉”。陶昕誼說不敢對。蘇曉寒沈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那就不對了。反正都考完了。”難得說了一句像人話的,陶昕誼又感動了。

江清和餘挽意沒有在群裏說話,她們在私聊。

江氏清湯烏冬面:你今天在考場,有沒有想我?

江氏清湯小丸子:數學的時候。第七題。

江氏清湯烏冬面:我英語的時候。閱讀做到第三篇,講海洋生物的,想起了你名字裏的水。

她們就這樣聊著,和過去幾百個夜晚一樣。但不一樣的是,明天不用早起,不用刷題,不用背著書包去教室。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後一起去海邊。

淩晨兩點,江清說該睡了。

江氏清湯烏冬面:嗯。晚安,水水。

江氏清湯小丸子:晚安,於免音。

江清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窗簾沒有拉嚴,月光漏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枕頭旁邊。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月光。高考結束了。她和餘挽意的高中結束了。但她們沒有結束。她們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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