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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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江清靠在餘挽意肩上,沒有說話。餘挽意一只手攬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

“餘挽意。”江清的聲音很輕。

“嗯。”

“今天在水裏的時候,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麽?”

江清沈默了幾秒。“你小時候在海邊追著我跑,追了兩年,從來沒追上過。今天在水裏,你一下就游到我身邊了。”

餘挽意想了想。“因為在海邊跑的時候,沙子會陷下去,風會吹,我要跑很久才能到你旁邊。水裏不一樣。水裏只要你伸手,就能碰到。”

江清沒有再說話,但她的手指在餘挽意的掌心裏輕輕動了一下,像一條魚擺了一下尾巴。

窗外的峽灣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水面上的金色一點一點褪去,變成了深藍色,和天邊的顏色融在一起。岸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水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餘挽意低頭看著江清的側臉——睫毛低垂著,呼吸很輕,像是快要睡著了。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江清身上,然後把窗戶關小了一點。江清沒有醒,但她的身體往餘挽意的方向靠了靠,像某種趨光的植物,不自覺地朝向溫暖的方向。

餘挽意把下巴抵在江清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

回國的飛機上,餘挽意靠著窗,江清靠著她的肩膀。舷窗外的雲層厚得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陽光在雲層的邊緣鍍了一層金。像來時一樣,江清也睡著了,呼吸均勻地拂在餘挽意的頸側,溫熱而安定的。

入境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兩個人在行李轉盤旁邊站了一會兒,誰都不太想先開口說“再見”。雖然只是各自回家過寒假剩下的那幾天,雖然開學就會再見面,但從峽灣回到現實,從每天二十四小時在一起變成隔著大半個城市,這個落差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你先走,你爸在等了。”餘挽意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江清。江清點了點頭,拉過行李箱,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餘挽意一眼。餘挽意沖她笑了笑,揮了揮手。江清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到達口的人群裏,背影很快被接機的人潮淹沒了。

餘挽意獨自站在行李轉盤旁邊,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一顆石頭——不是普通石頭,是在蓋朗厄爾跳水那天,她偷偷從巖石邊上撿的,打算拿回去當紀念。石頭的表面光滑冰涼,她攥著它,站了一會兒,才拉著行李箱往外走。

回程的車上,餘挽意給江清發消息。

餘挽意:到家了給我說一聲。

對面回得很快:嗯。你也是。

一個多小時後,江清的消息來了:到了。後面跟了一張照片,是她房間的書桌——和餘挽意記憶中一樣整潔,課本按大小排列,筆筒裏的筆按顏色深淺排序。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張明信片,蓋朗厄爾峽灣的全景,就是那天在紀念品店買的那張。

餘挽意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打字:你什麽時候放上去的。

江氏清湯小丸子: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箱的時候。

餘挽意把手機貼在胸口笑了笑。

兩天後,江清在晚飯後跟父母攤牌了。

那天晚上江家的飯桌上和往常沒什麽不同。江父是個生意人,但身上沒什麽商人氣,說話慢悠悠的,喜歡在飯桌上講他年輕時候跑業務的趣事。江母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但眼睛很亮。

吃完飯,江清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房間。她坐在餐桌前沒動,手裏握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江父正要去廚房倒水,看她沒動,停下來。“怎麽了?”

江清擡起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江母正在收拾碗筷,註意到女兒的表情,手上動作慢了下來,把碗碟放回桌上,重新坐下來。

“有件事想跟你們說。”江清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江父江母對視了一眼。江父坐回椅子上,江母把圍裙解下來放在一邊。餐桌上的三只碗還沒收,剩菜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窗外有小區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進來,落在桌布的一角。

“我談戀愛了。”江清說。

江母的表情沒什麽太大變化,只是微微坐直了一點。江父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誰啊?同學?”江母問。

“嗯。同學。”江清頓了一下,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女生。”

餐廳裏安靜了幾秒。魚缸的氧氣泵嗡嗡地響著,水泡從缸底升到水面,一顆一顆碎掉。江父停下了敲桌面的動作,江母的目光落在江清的臉上,沒有移開。

“叫什麽?”江母問。

“餘挽意。”

“那個跟你一起去挪威的同學?”

江清點了點頭。她有些意外——母親居然記得。她在飯桌上提過餘挽意的名字次數並不多,每次都是“我和餘挽意去圖書館”“餘挽意這次考了年級前十”“餘挽意想吃草莓味的”,她以為這些碎碎念母親不會在意,但江母不僅記得名字,還記得她們一起去過挪威。

江父沈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確定?”

“確定。”

“什麽時候開始的?”

“在挪威。”

“之前呢?”

“之前喜歡了很久。”

江父又沈默了。他轉頭看了一眼江母,江母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你問你的”。江父轉回來,看著江清,他的眼神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更像是某種覆雜的混合物——有意外,有思考,有餘挽意讀不懂的東西。

“那個小孩,”江父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面了,“對你好嗎?”

江清楞了一下。她準備了很久該怎麽解釋自己為什麽喜歡女生,準備了該怎麽面對父母可能的不理解、不接受、甚至反對。她甚至想過最壞的情況——父母連夜把她送去心理診所,或者沒收她的手機,或者把她關在家裏不讓出門。但她沒有準備這個問題。對你好嗎。

“好。”江清的聲音有點澀,“她對我很好。”

江父點了點頭,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倒水了。路過江清身邊的時候,他伸手,在女兒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但江清讀懂了。

江母沒有走。她坐在江清對面,玻璃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女兒,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把江清放在桌上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的掌心裏。江母的手比江清的小一些,但溫度和江清記憶中的一樣——小時候發高燒,母親就是這樣握著她的手,一整夜沒松開。

“水水,”江母叫她的小名,聲音很輕,“媽媽跟你說一件事。”

江清看著她的眼睛。

“我年輕的時候,有很多事想做。想去學畫畫,想去西藏,想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江母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一些時間沈澱過的東西,“但有些事我沒做。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覺得‘以後還有機會’。後來就沒有以後了。”

江清沒有說話。

“所以你聽媽媽說——”江母握緊她的手,“不要做讓自己以後後悔的事。你喜歡誰,那是你的事。只要那個人對你好,只要你不是一時沖動,只要你想清楚了。”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媽媽就放心了。”

江清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江母伸手幫她把眼淚擦了,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貴重瓷器上的灰塵。

廚房裏傳來江父倒水的聲音,流水落入玻璃杯,叮叮咚咚的,很脆。然後杯子放進微波爐,“叮”的一聲,是給她熱牛奶的。

江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你們不覺得……惡心嗎?”

“有什麽好惡心的。”江母松開她的手,靠回椅背,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松弛,“你小時候說要養一只貓,我們也沒覺得奇怪。你喜歡一個人,跟喜歡一只貓有什麽區別?”

“……區別大了。”

“都是你喜歡你在意的東西。”江母笑了一下,“行了,回屋吧。牛奶熱好了,喝了早點睡。”

江清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著餐桌前正在疊圍裙的母親。“媽。”

江母擡起頭。

“謝謝。”

江母擺了擺手,那個動作的意思是——去去去,別煽情。

江清笑了笑,端著牛奶回了房間。

她關上門,坐到書桌前,把那杯牛奶放在桌上——和每天在學校裏餘挽意放在她桌角的那盒牛奶,隔著大半個城市和整個寒假,在這一刻重疊了。她拿起手機,給餘挽意發消息:我跟我爸媽說了。

對面幾乎是秒回:怎麽樣?

江清打字:他們沒反對。我媽說,不要做讓自己以後後悔的事。

對面停頓了幾秒。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消息才發過來。

挽意::江清

江氏清湯小丸子:嗯。

挽意:你爸媽真好。

江清看著這句話,心裏動了一下。她打字:你呢?你跟你爸媽說了嗎?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

挽意:明天。我明天跟我媽說。

江清又發了一條:緊張嗎?

挽意:有一點。但你在,就不太緊張。

江清看著這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發了過去:晚安,於免音。

挽意:晚安。明天我再跟你算於免音的賬。

江清笑著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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